这个水池确实淹死过人。那是个黑人,肚子里塞满了偷来的芒果。可能是为自己的偷窃而愧疚吧,再加上擅自闯进了黑人禁入的水池,于是他就以一死谢二罪了。这个人不会游泳,当时身边只有一个小孩,就是小吉姆。水冷加上腹胀,他一下子中了风。小吉姆拿棍子捅了他几下,就吓得六神无主跑掉了。死因到底是中风还是溺水,还需要解剖查验。医生来封代尔庄园呆了几天后,得出结论是溺水;不过他确实吃了太多生芒果,都涌到喉咙里了。
溺水事件带来的一大好处,就是黑人再也不来水池凑热闹了。他们害怕“恶鬼”索命。只要一有黑人走近,约翰和艾米莉就会假装被恶鬼抓住,在水里挣扎,然后黑人就会面如土色,溜之大吉。在封代尔庄园,只有一个黑人见过恶鬼,不过这就足以吓住其他人了。恶鬼很好辨认,他们的头扭向背后,手里还拿着抓人用的铁链。要注意千万不能当面说出
“恶鬼”二字,否则他们就会魔力倍增。当时那个见到鬼的黑人忘了这一点,脱口喊道“恶鬼!”结果,他后来得了严重的风湿病。
孩子们的故事大多是从跛脚山姆那里听来的。他整天坐在晒干辣椒的石台上,从自己的脚趾里挖蛆虫。起初,这一幕让孩子们又恶心又害怕,但山姆自己倒是挺惬意。后来,孩子们的皮肤也生了虫,还在里头产了卵,他们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约翰觉得磨蹭这些生虫的部位还蛮舒服的。山姆给他们讲阿南西的故事,像阿南西和老虎啦,阿南西照看鳄鱼宝宝啦,好多好多。山姆的一首小诗会令他们印象格外深刻:
“哎呀呀,好山姆,
会跳各种黑人舞;
一会儿肖蒂什,一会儿里尔舞,
跳啊跳不停,脚底磨断骨。”
这可能就是山姆跛脚的原因吧。他过去“交际”颇广,据说有很多孩子。
小河注入水池前要流经一片丛林,那可是个冒险的好去处。不过孩子们没有往里走太远。他们在这儿找小龙虾,几乎把每块石头都翻了过来。约翰还会拿猎枪来打蜂鸟。当然,勇士是不会把这种纤弱的小鸟当成猎物的,约翰只是在枪筒里装上水,瞄准它们的翅膀打着玩。沿着小溪往上走几码,有一棵素馨,这种树没有叶子,只有如云的繁花;成群的蜂鸟嘤嘤嗡嗡,绕树而鸣。这是多么奇妙的生灵啊,作家们挖空心思去描绘它们的迷人之处,可是又有什么词汇能够胜任呢?
蜂鸟把它们小巧的巢挂在嫩枝梢头,那里毒蛇爬不上去。它们舐犊心切,即使冒着被抓的危险,也不会弃卵而逃。不过它们这么纤巧,孩子们都不忍心去抓。他们只是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这些可爱的生物把他们折服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景观太引人入胜了吧,孩子们往往就停在这里,不再向丛林深处进发。只有艾米莉进去过一次,就在她心情特别差的那天。
那天其实是艾米莉的十岁生日,他们整个上午都泡在水池里。水面暗暗的,看上去像毛玻璃。约翰光着屁股坐在岸边,正在用柳条做那个捕鸟的套子。小家伙们在浅水中打滚嬉闹。艾米莉想凉快凉快,就坐到没脖子的水里。成百上千的小鱼儿围着她游来游去,米粒大的嘴巴啄着她的全身,温柔得就像不留痕迹的轻吻。
可是艾米莉最近特别讨厌有人碰她,即使这种小鱼儿的轻吻也让她难以忍受。最后她烦躁不堪地爬上岸,穿上了衣服。看了看蕾切尔和劳拉——太小了,不能陪她走多远;而男孩们呢,她现在最讨厌的就是让男孩跟着她。所以艾米莉默不作声地从约翰背后走过,还莫名其妙地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就独自消失在从林深处了。
《牙买加飓风》 第一部分解放风潮(3)
她走得很快,都没顾上看风景,不知不觉就沿着河岸前进了三英里。她还从来没有独自离家这么远过呢。突然,艾米莉兴奋地倒吸一口气——她发现了一片开阔地带,那是小河的源头!只见郁郁葱葱的一丛翠竹,下有清泉汩汩,分作三股涌流而出。真是惊人的发现啊,而且是她一个人的发现!艾米莉立刻祷告起来,感谢上帝送给她如此完美的生日礼物。这个礼物来得太及时了,因为她当时正觉得事事不顺心。祷告完毕,艾米莉拨开泉水边的蕨菜和荇菜,把整个胳膊都伸到泉眼中去一试深浅。
猛然听到哗啦一声,回头一看,七八个来打水的黑人孩子正满脸惊诧地瞪着她。艾米莉毫不客气,回瞪过去。那几个孩子大吃一惊,扔下水瓢落荒而逃。艾米莉不失矜持地尾随着他们,穿过这片开阔地带。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羊肠小道,通向一个村庄。
村庄又脏又乱,叫嚷之声此起彼伏。高大的树木之间散布着破屋茅舍,左一处右一处的,毫无秩序可言。没有畜栏,只有一两头瘦骨嶙峋、皮毛疥癣的家畜,要么圈养在屋里,要么放养在屋外。村子中央也不知是个沼泽,还是个泥塘,里面人与鸭同池而戏:半裸的成年黑人、光屁股的黑人小孩,还有几个棕色皮肤的人,扑腾得泥水四溅。
艾米莉盯着他们,他们也发现了艾米莉。她试着走近几步,结果把那些人吓得爬上岸,飞也似的逃回了各自的茅屋。艾米莉觉察到无数双眼睛在透过各种缝隙看着她,这使她对自己的震慑力甚感满意,于是就大胆地走进了村子。最后她总算找到了一个能说英语的老黑人:“介系(这是)至由(自由)山,系俺们黑人的地方。俺们原来系奴隶,改放(解放)时大老远跑到介来。在介出生的小一辈儿没见过白客(白人)……”原来,这里是当年逃亡黑奴的避难所,他们一直住在这里,并繁衍子息。
艾米莉真是喜出望外。几个大胆的孩子悄悄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送给她一把野花——其实是为了更仔细地看看她白色的脸孔。艾米莉简直飘飘然了,最后,她以无比尊贵的姿态挥手告别村民,踏上了回家的路。家里有亲人们在等着她,还有一个插着十根蜡烛的大蛋糕。蛋糕边缘用奶油做成一圈舌瓣花,里面还藏着一枚六十便士的硬币。不用说,有硬币的那块蛋糕肯定会放进小寿星的盘子里。
这就是住在牙买加的典型英国移民家庭。当然,他们大多住上几年就回国了。而克里奥人则不同,他们虽然是从欧洲迁来,但在西印度群岛几代定居后,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民族特色。他们抛弃了一些欧洲的传统理念,以新的思维方式取而代之。
与巴斯?桑顿家交往的,就有这么一户克里奥人,姓费尔南德,住在封代尔庄园东面的一处老宅子里。他们邀请约翰和艾米莉去住上几天,但桑顿太太不太乐意,怕他俩学坏。那家的孩子野得很,经常像黑人那样光着脚丫疯跑。要知道在牙买加这样的地方,白人可得维护好自己的形象。他们家虽然有个保姆,但是血统并不纯正,而且还拿发刷狠狠地打孩子。不过费尔南德家周围的环境不错,而且桑顿太太觉得孩子们总得跟别人家的孩子交往一下吧,于是就让他们去了。
艾米莉过完生日的第二天下午,就跟约翰坐上马车出发了。一路上,胖胖的约翰和瘦瘦的艾米莉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可是他们第一次出门做客。马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总算接近了埃克塞特庄园。天色已晚,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在牙买加这样的赤道国度,太阳落山是很快的。那天的夕阳有点儿异乎寻常,看上去又大又红,似乎预示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将要发生。
马车驶上了通往庄园的小路,沿途的景象真是漂亮:两边是绵延几百码的“海葡萄”,结满了一串串果实,看上去既像醋栗,又像金苹果。空地上有些烧焦的树桩,旁边又重新种上咖啡树。新树已经结了红果,但看上去有点儿疏于照管。不一会儿,他们就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石门,这是在殖民地常见的一种哥特式建筑。不过他们必须绕过去,因为这扇门特别沉重,已经多年没打开过了。庄园从来没修过围墙,所以绕过去也很容易,直接从门旁边通过就行了。
过了几道门之后,来到一条林阴道,两旁都是高大的甘蓝棕榈。这种树真是太壮观了,那些常见的山毛榉啊、栗子树啊,全都相形见绌。只见一棵棵树拔地而起,光树干就有几十米高,而且笔直光滑,没有枝枝杈杈。上头的树冠伸展开来,宽大的叶片重重叠叠,异常华美,这简直就是天宫门前的两排玉柱啊。相比之下,林阴道尽头的那所大房子,就像鼠笼一般渺小了。
就在马车走上林阴道的时候,夕阳倏地沉了下去,地面腾起一片暮色,却又马上被月光照亮了。突然,一只瞎眼的老白猴挡住了去路,怎么嘘它都不走,车夫只好下去把它推到一边。热带的空气里弥漫着惯常的喧嚣:蚊子、知了、青蛙,简直就像个合唱团。这种喧嚣是最持久的:酷热也有减弱的时候,叮人的虫子偶尔也会消停,可这合唱团似乎永远不知疲倦,日日夜夜没完没了地唱着单调的歌。下面的山谷里,萤火虫随着夜色的降临活跃起来,它们如同接到了醒来的信号,一群接一群地扑向谷口。近处的山中传来了凤头鹦鹉的奏鸣——听上去就像醉汉在大笑,还伴着钢管互相撞击以及生锈的钢锯磨来磨去的声音。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噪音了,可是艾米莉和约翰听了,觉得还挺好玩。噪音之中夹杂着一个黑人祈祷的声音,很快他们就来到了这个黑人面前:在一棵橘子树上,累累硕果反射着淡淡的月光,四周环绕着成群的萤火虫;一位老黑人信徒坐在树杈间,正虔诚而痴迷地向上帝高声倾诉。
他们不知怎么就进了屋,然后又很快被打发去睡觉了。艾米莉匆忙之间都没洗漱,不过她延长了睡前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