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又有什么要紧?”沈微行踏前一步,咄咄逼人看住贪狼,“何苦如此殚精竭虑拼命维持?若为争胜,却导致局破,你不怕被永远困在自己所创的局中,永难回归人世么?”
是了。
丁闲脑中流淌过沈微止的教授。
斗命时最为凶险的情况,便是构建命局之人已无力维持。
命局失去逻辑。
无法自洽。
最终外力侵入,星辰幻化之下,命局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
而局中之人,却无力挣脱,便会被永生永世困在其中。他人无法进入,自己亦不能逃脱,非生非死,不入轮回,是一种最为骇人的后果。
这种情况,便称为“局破”。
“为了凝儿,我必须胜。”
说这句话的人,竟是贪狼。
沈微行眸中星芒闪动。
城西民居之外,捕快拍门急促。
阮大温柔环住张娟儿道,“莫要害怕,外面征召兵士,捕快衙役亦为候补,稍等便会出城,不会再盯住我们不放了。”
张娟儿贪恋地缩在情郎怀中,幽幽道,“未料到出阁之日,竟有如此国破家亡之祸……阮郎,不如,不如带奴远离此地,我们去江南,可好?”
“好,好,好。去江南!”
幽灵一般的垂髫少女,咕地笑了一声。
二人一惊,仰头才看见,她坐在墙头之上,手中拿著一串冰糖葫芦,似笑非笑看住二人。
“你是谁?”阮大平和地问,并无提防。
“我是此地主人呀。”垂髫少女道,“你们怎地占了我的家?”
“抱歉。”阮大抱拳,“在下同我娘子躲避奸人追踪,误入此地,还请小姑娘多多包容。”
“我便包容你们,同去地府做一对鸳鸯——”
少女手中的糖葫芦陡然化为飞镖,射向张娟儿的眉心!
“贪狼!”
沈微行怒喝,“杀人动机何在?杀人功夫何来?杀人凶器怎样幻化?——此局将破!”
糖葫芦忽然变回糖葫芦,张娟儿伸手一接,便接在手中,怔怔然不明所以。
贪狼桀桀狞笑,“沈微行,你帮我维持此局作甚?局破之时,你自行离开便是!”
“你想要自困于此请便,但先告知我凝儿所在何地?”
“我为何要告诉你?”贪狼冷哼。
“你不告诉我,我慢慢寻找便是。”沈微行气势逼人,“但观你心魔,你对凝儿乃是真心。世间强手如林,前辈何不潜心修炼,缓缓再图争胜之心?”
“你便去慢慢寻找。将沈权凝带回去吧。”贪狼突然神情委顿下来。
沈微行还要再说什么,忽然一惊。
民居中,张娟儿看着那糖葫芦晶莹剔透,忍不住拿起来,对着墙头上之少女微笑了一笑。
那少女也是甜甜一笑,做了个请吃的示意。
张娟儿便将糖葫芦放在嘴边,舔了一口。
丁闲忍不住惊呼出声。
同一时间,城门上一阵潮水一般的呼啸。
“匈奴人破城啦——”
张娟儿脸色忽然青紫。“……糖葫芦……有毒?”
阮大大惊失色,“娟儿,娟儿!”
“趁我替你维持此局不破之时,下这种阴手,贪狼,你还真是狡猾狠毒。”
沈微行叹息。
贪狼眼芒如蛇,“凝儿绝对不可以被你带回去。我贪狼,绝不可败!”
“只可惜,你非败不可。”
沈微行再不犹豫,转身奔了出去。
匈奴大军入城。
那垂髫少女不知何时,从院墙上跌落了下去,被一群匈奴人抓到了马上。
阮大横抱着面如金纸,呼吸微弱的张娟儿,手足无措。
沈微行轻轻推门。
“这是解毒灵丹。”她递给阮大,“莫要问我是谁,快快给她服下。”
“多谢……多谢英雄相救!”
既然贪狼已不理会逻辑。沈微行亦直截了当。
张娟儿服下灵丹,慢慢舒缓过来。
阮大携着张娟儿,向沈微行叩首相谢。
“莫要谢我,便趁乱出城吧。”
城门就在眼前不远之处。
满地横尸。
再无人看管。
离了这里,江湖高远。江南,巴蜀,岭南,沧海。
何处不可去?何处不可逍遥?
眼看沈微行即将嬴下此局,丁闲心中大喜。
忽然全身一僵。
冷森森的兵器,不知何时,贴在了丁闲后颈要害之处。
一个丁闲极为熟悉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悲哀。
“小闲,让我进去。”
☆、(37)命局已定
丁闲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她一点一点,扭头。完全不顾那冷刃随时有可能刺入她身体,夺取她性命。
“凝小姐……”她的声音已经因为震惊而变调。
“小闲,开阵,让我进去。”沈权凝一身宽大衣裳,站在石梁边,面容憔悴,眼神中却有丁闲从未认识过的一种坚定。
——沈权凝再不是少女模样。
丁闲盯住她隆起的腹部。
“若你不开阵让我进去。”沈权凝反手,将长剑架在自己脖颈之上。“便只有,一尸两命。”
丁闲看了她片刻。
沈权凝手很稳。
没有一丝颤抖。
她只有默默地开阵。
阵法洞开。
沈权凝盘腿下来,灵台一灿,遁入其中。
丁闲浑身都在颤抖,看到对面的白猿鹦带着讥笑看她。
丁闲知自己已犯下守阵护法之人所能犯下的最大错误。
“想走嘛?”贪狼出现在空荡荡的城门口。
他披上了一件卒字服色。
“还有一个守城的卒子在此,谁能越得过去呢……”他忽然盘腿做了下来,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二胡。
江湖悲风。
那二胡拉得如泣如诉,似有如江河海潮一般的眷恋,与不舍。又似天地之间一切的痴情,都汇集在了此地。
沈微行亦不禁听得动容。
“贪狼,局要破了。”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贪狼淡淡吟道。“要想出城的话,不如踏过我的尸体。这江山血红,亦不多我一人,亦不少我一魂。千万魂魄,炼成这神州啊。”
“他是什么人?他在说什么?”张娟儿害怕地靠入阮大怀中。
“老夫是说,你们所情生梦死之世界,乃是老夫所化。老夫情生梦死之世界,又是谁人所化呢?”
“不过是个疯子,说些疯言疯语罢了。”沈微行望了望天色,“我认识那个疯子,我带他走。……你们亦快快离开这里吧,这天,怕是要塌了。”
阮大与张娟儿虽然不解,但亦依言,向着城门出去。
沈微行动魄出鞘。
“贪狼,斗剑如何?”
天上黑云聚集。
隐约有雷声轰轰。
“不愧是沈大小姐。上次,竟输给了我,怕也不是老夫之力。”贪狼仰头,啪嗒,啪嗒,冰凉的雨点落在他面上。
“前事不必再提。先出去,再慢慢叙旧,或是生死相斗,如何?”沈微行循循善诱,同时却亦封死了贪狼每一个可能移动的角度。
“不,我们不出去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城外传入来。
沈微行与贪狼同时大惊。
动魄划开天边密云。
沈微行向上看了一眼。
丁闲心中一抽。
沈微行以为自己遇害,所以才有他人闯入局中么?
“大姐姐别来无恙?”
局中的沈权凝,竟着了一身极其艳冶的红衣,与张娟儿之前的嫁衣,是一色一样的血红刺目。
她缓缓拜了下来。
衣袂被漫天风起,如仙姿一般。
“凝儿……”
沈微行还未回过神来,却见贪狼已经起身,趋近沈权凝,狠狠一个耳光抽了下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
“贪狼。”沈微行不知为何,竟未阻止他举动。
或许,是因为沈权凝的眼中,那种浓得化不开的……
爱意。
沈权凝深爱贪狼。
沈微行忽觉手心冰凉。
“我来此地,是想与你同留在破局之中。”沈权凝被那一掌打得唇边流血,衬着白玉一样的肌肤,乌云一样的秀发,艳烈景象,叫人动容。
贪狼反手又打了她一掌。“谁许你这样做?”
沈权凝笑着看住贪狼,“我自己。”
轰然一个响雷。
紫电劈开天穹。
城门与城墙上,出现裂缝,大地摇摇。
“是要地震了么?”张娟儿娇柔地问。
“痴儿。”阮大亲密地啄了啄他幻影一般的爱侣,“就算天崩地裂,你我亦在一起,有什么可怕?”
张娟儿点头,“奴不怕。”
“我亦不怕。”沈权凝温柔握住了贪狼的手。“只要和你一道,在偌大世界之中,或是在玲珑格局之内,又有何妨?”
贪狼忽然转头。
他在流泪。
沈权凝从身后拥住他。
沈微行眨了眨眼睛。
——随着泪水的冲刷,贪狼的一张丑脸,竟然慢慢……溶解了?!
人世间从未有其他人见过的,贪狼的真面目露了出来。
原来那张丑陋的人皮,不过是他孤傲的遮掩。
真正的贪狼,浓眉入鬓,脸若刀裁,岁月流淌之下却并无半分痕迹,英俊,而好看。
“原来如此。难怪令得凝儿动心。”沈微行在地动山摇中欣赏了好半日,才悠悠开口。
“不,不是这样的。”沈权凝用衣袖帮贪狼拭干泪痕,“大姐姐,凝儿并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的他……他带走我之后,对我极好,说他的事情给我听,他说因他长得丑,所以没有人喜欢过他,也无人对他好。有一天晚上,我喝了一点酒,忽然同他讲,我来对他好,我来喜欢他,好不好?” 沈权凝虽在同沈微行说话,眼里却只看住贪狼。
贪狼哈哈一笑。“凝儿是头一个,对着我这张伪造的皮囊,仍不嫌弃,愿与我相对一生之人。”
沈权凝点头,“我喜欢他的才华,喜欢他聪明多智,亦喜欢他心高气傲。看着他快活,我便会开心地笑出来。若看到他愤懑,我亦觉得胸口透不过气。后来我们好了,他给我看他的真容,我却恼了,恼他哄骗于我。”
贪狼悠悠道,“二十年前,我也曾有过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日子。但时日一久,我不禁怀疑,若我换了一张丑脸,又当如何?结果那些原本软玉温香的红颜知己,却均是惊惶失态,弃我如敝履。之后我便索性以此相貌修行,一心争命,淡看儿女□。未料到已过不惑之年,却能得凝儿的一片真心。苍天对我不薄,这二十年禁足山林,积压在心底的愤怒与不甘,便因凝儿的一颦一笑,化去无踪了。”
沈微行低头看看手中之剑,又抬头看看身外之局,只有苦笑。
“既是两情相悦,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