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莲娜犹豫了。她手头的精灵工程师连学生都没教会,她正缺人。
腓特烈和军官团商议了一阵,割肉似的拍板:“派五名炮兵上尉跟随李中堂登船,越洋东渡,为东方朋友训练炮兵,传授经验。”
军官团里有反对声音。有人质疑这笔生意的信用,奈何腓特烈决心已定。他死保李中堂。因为在这个老人身上,腓特烈看见了逢迎上级的圆滑软弱,也看见了末代中兴的澎湃热血。
同样是身为备受欺凌的民族,同样怀着实务兴国的雄心,李中堂念念不忘的国防夙愿,让腓特烈心有戚戚。腓特烈决心跟这个东方人穿同一条底裤,送佛到西,一帮到底。
李中堂情绪激动,感慨抱拳:“举世欺我积弱,唯公以礼相待。三年采矿权暂且奉上,只要我李某人在朝一日,协议续签必能通过。”
腓特烈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知道,在李中堂心里,阿姆斯特朗大炮已经落败了。巨大的远东市场,正在徐徐展开。而这一切都要拜托李中堂。
“兵不在多,贵在精。训练有素,进退得法,五万人足够。”腓特烈舍不得老头子,走上去握住他的手,仔细概括心得。
“我有的是人,但”李中堂欲说还休,有太多无奈堆积在喉头。他决定住嘴,话锋一转,低头一声喟叹:“买得了一时,买不了一世。有钱人围着戏班子转,实业不兴,四海难定,终究是一间破屋,裱糊匠东补西贴,也只是虚有其表罢了。”
腓特烈语塞,愕然看他。
李中堂振作精神,挥手走出去:“不说,不说了。还请靶场试炮,来确定购买门类。”
艾莲娜呆了一下,连忙踮脚指挥保罗:“军工大臣,你陪他去。”
保罗连忙簇拥上去。小千回头望着腓特烈,踌躇跟随李中堂,仿佛在责问:“你不来陪吗?”
可腓特烈没看见。
炮声响了一下午,震飞了靶场鸟雀。李中堂最后勒紧裤带,一掷千金,一口气订了大小火炮共328门,签订采矿权转让协议三年,交易金额高达一千五百多万两白银,分三期付清,给腓特烈的军工系统注射了一记空前强力的强心针。
在这笔协议的支持下,艾莲娜的“克虏伯巨炮”计划持续发展,不断加强,最后成为国家军工的中流砥柱。反复改进之后的克虏伯大炮投入战场后,立刻一战成名。但是无人知道,早在很多年前,优质的克虏伯大炮就已经通过一艘艘默默无闻的轮船,安装在了远方东岸的无数炮台上。
李中堂的政治生涯不过昙花一现,他的仕途像生命一样脆弱,在三十年里飞快凋谢;但是,他训练的海军却继承了血战之志,他购买的大炮依然屹立于海浪之巅。那些炮台,直到数十年后,都是令侵略军痛不欲生的眼中钉、肉中刺。
很久很久以后,甚至李中堂的尸骨都已经溶入泥土——可那些遍布沿海的炮台,却给扬言“三个月灭亡该国”的海倭侵略军留下不可磨灭的重创。
32年,海倭猛攻吴淞炮台28天不下。
37年,海倭舰队企图登陆厦门,主力舰箬竹号被胡里山炮台一发入魂,穿甲、击沉一气呵成,迫使侵略军不敢进犯,威慑敌军长达八个月。
因为这些炮台令侵略军付出惨重代价,导致入侵者形成了怪异习俗:每占领一座炮台后,侵略军总要在克虏伯大炮前面集结,列队,鸣枪,竖旗。而这些大炮已经在风雨中锈蚀了好几十年,其优质可见一斑。
李中堂自称帝国最后的裱糊匠。即使他不能反抗历史,他留下的国防设施依旧福泽后人。他泉下有知,亦当瞑目。
500 蚂蚁的力量()
洽谈了一整天,终于圆满落幕,腓特烈站在精灵重工的高山上俯瞰皇都。夕阳投在他背上,女仆的裙子在他身后飘。
蜿蜒的大江被镀上红色,精灵重工的厂区热火朝天。腓特烈看了很久,满足地喃喃:“有工作了,人人都有工作了。”
小千相信他在跟自己说话,所以眯起眼睛陶醉:“前几年还是大萧条的样子呢”
她说到这里,心脏就猝不及防地疼痛,一低头就想起了父亲的乱发和胡茬。那个男人破产后,台词就只剩下“不要管我叫傻逼”,区别只有语气。
“如果二十年前,也有人拯救那场萧条,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她情不自禁攥紧了衣领,因为一头栽进回忆里,所以竟然喃喃出声。
腓特烈没回头,轻轻回答:“如果童年没有大萧条吗也许你会成为不抽烟不喝酒的好女孩。”
他还有更难听的话没说出来。老实说,没有沦为站街女就算走运了。
“你看那些蚂蚁一样的工人,”腓特烈忽然来了情怀,指着烟囱下的黑点给小千看:“他们谩骂过内阁,攻击过警察,往皇宫丢过鸡蛋,砸碎过珠宝店的玻璃。可是他们依旧会奋不顾身地努力工作,为什么?因为他们想要工作,想要吃饱,愿望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像一只蚂蚁,可怜得像一只蚂蚁。”
小千看见腓特烈那认真的侧脸,怦然心动地想:“他好像不那么坏。”
“我要让世界看到蚂蚁的力量。”腓特烈放下手指,盯着川流不息的厂区。然后转身下山。
小千听到这句话,觉得身体充满了希望。
小千翻译了一整天,感觉立下了汗马功劳,一看见腓特烈就充满期待,一句“主人夸我!”含住不肯说出来。
腓特烈却有了心事,一直走在前面,也不跟小千说话。他斥退了卫队,却佩剑去用餐,小千还看见他在腰带下面挂了匕首。她心想,一边斥退卫队,一边担心遇刺,主人真是龟毛啊。
因为忙碌,只有用餐时能挤时间见面,所以艾莲娜约腓特烈留在厂区用便饭,号称做饭给他吃。
腓特烈好奇艾莲娜能做出什么饭来,就在沙发上等。小千正怨愤他不论功行赏,就听见主人幽幽问话了:“你原来懂中文,难怪你说大清朝要完。”
小千没察觉话题里的陷阱,不以为然地回答:“本来就要完。花园能守城么?戏子能却敌么?您也听见李中堂说什么了,人家一场演出就能卷走工厂一年的利润,谁还傻傻办实业。制造业完了,能不亡国吗?”
腓特烈摸着胡茬,心想果然试探出来了。
她喝毒药都不会死。她中文说得比母语还溜。她涉猎广博,政经全才这女人肯定是第四个半神,听说她的易容术千变万化,全军动员都抓不到她,原来化装成茱莉亚来刺杀我来了。
“连全城通缉都不怕,小姑娘胆子挺大。”腓特烈观察这么久,终于解开了疑惑。
所以这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了,否则惊动了她,反而不好办。
“茱莉亚辛苦了,来陪我一起用餐吧。”腓特烈摸小千的秀发,她顿时觉得一天的辛劳有了回报,翻译得口干舌燥都值得了。
“你还知道我辛苦呀。”小千得意忘形,连“主人”都忘了叫。腓特烈拍拍她的脸,微笑不语,闲暇的右手一直放在匕首上。
然后艾莲娜端着炸牛排走进来,刚好看见腓特烈拍脸的动作,而女仆不仅没反抗,反而一脸得意,神情满足得令人嫉妒。
艾莲娜捧着滚烫的盘子走过来,目光锁定在小千脸上无法移开;小千笑眯眯地抬头,才惊愕地看见那杀人的目光,仿佛电光碰撞,剑拔弩张。
腓特烈看见艾莲娜咬嘴唇了,就知道她满腹醋意,连忙介绍:“这是奥菲莉娅的女仆,茱莉娅。茱莉娅,这是我的女朋友艾莲娜。”
他唯恐艾莲娜吓跑最后一个半神,又补充一句:“今天就是她做翻译,替我们谈成了协议。”
艾莲娜听见是妹妹大人的女仆,就收敛了脾气。她喜欢欺负腓特烈,却不敢开罪他的家人。
所以腓特烈一提奥菲莉娅,艾莲娜就偃旗息鼓了。她嚷着:“快拿草稿纸垫着。”就手忙脚乱地放下滚烫的瓷盆,然后褪下可爱的大手套,捧着脸望他:“我常常在隔壁试验菜品,你尝一尝我做的千层炸牛排。”
“千千层炸牛排”腓特烈的目光涣散了一下。他最害怕女人有想象力,尤其是做菜的时候。
可是小千很不高兴。腓特烈虽然安抚住了艾莲娜,“女朋友”三个字却扎了小千的耳朵——她莫名其妙地心头燥热,心头刺挠得坐立不安。
“突然不爽是怎么回事主人的女朋友会不会太多了?都搬进公馆会很挤吧?女主人一个就够了啊,有菲莉雅做女主人就够了啊。替主人裁剪后宫人数,也是女仆的义务吧。”小千胡思乱想。
然后她看见腓特烈费劲地切开千层面,用叉子夹进盘子里,给每个人分了一份。
小千看见,淋着融化奶酪的千层面里,竟然触目惊心地夹着国菜“面包酥炸牛排”。
一层奶酪皮,一层培根,一层异军突起的炸牛排,一层番茄这让千层面臃肿无比,酷似广告里青春痘的纵断面。
小千差点吐了。她无比同情地扭头看腓特烈,细眉挑起,心疼主人。
“好吃吗?”艾莲娜歪头捧着脸,专注凝望腓特烈,不顾旁边有女仆碍眼。她画着淡妆,脸颊多情地红润着,睫毛迷人地翘起来,显然为这顿饭认真准备过。
腓特烈如临大敌地狼吞虎咽,抬头已是泪流满面:“别光看我,你也吃呀。”
艾莲娜笑眯眯道:“我昨天尝的时候烫伤了,嘴里尝不出酸甜你喜不喜欢嘛?”
小千睁大眼睛想:“主人好贼,竟然不正面回答问题。”然后她好奇味道,低头切开千层面,尝了一口炸牛排。
她感觉嚼了一嘴番茄味的木炭。
“呸!呸呸!”小千飞快拽来纸篓,低头吐了个干净。
“这跟酸甜有屁关系啊,炸成炭了啊!比我做的差远了!”小千气急败坏地想。她刚要宣布答案,就听见腓特烈在含泪歌颂:“除了烫了点,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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