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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一边说着,一边送蒲团给苏仲武坐。时子已捧了杯茶上来,殷勤送到苏仲武面前,笑着低头小声说道“苏先生为什么昨日不来?我在门口望了几次呢。今早我妈说你定要来的,所以我早在门口张望。恰好望得你来了。”妇人在旁笑道“苏先生哪是你望得来的,他自己记挂着你罢了。他若不记挂着你,哪怕你整日整夜的立在门口盼望。他又没约你,怎知道你会望他呢。”苏仲武心中虽明知道她们是信口开河的笼络客人,只是也乐得有人当面恭维,凑凑自己的兴,当下也笑答道“我昨日本就想来的,因来了几个朋友,说话耽搁了,才迟到今日。
有这样的好地方、好人物,我心中恨不得整日守在这里。我看那梅太郎确是生得不错,今日想将她叫来,再细细的看看。“
时子听了,面上登时现出不快的样子。妇人笑道“你不怕王先生知道了吃醋吗?”苏仲武道“一个相好的艺妓,也值得吃醋?他又没包住梅太郎。梅太郎哪一日不应客人几十个局?
哪一日没有客人陪着她睡?这醋从哪儿吃起哩!“妇人道”虽是这般说,朋友到底和旁人不同。他知道了,还要怪我呢。“时子连忙点头道”是吗,王先生的脾气不好,和梅子又亲热到极处,将来知道了,只怕连我都要怪上呢。“苏仲武笑道”你们都说的是哪里的话!他便要吃醋,也只能怪我,与你们开料理店的有什么关系?真是烧窑的不怪,怪起卖炭的来了吗?你们不用这般过虑,快去叫来。王先生要吃醋,你们只说我强着要叫的便了。“妇人听了,望着时子。时子望着苏仲武,半晌叹道”原来也是为梅太郎来的。“
苏仲武见了时子那种可怜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又想倘若王甫察果真吃起醋来,也是不好。我和他是初交,他待我又不错,不可因这些事破了情面。况且我原没有嫖艺妓的心,不过偶然寻开心跑到这里来,何必为我一夜的快乐,弄得大家不高兴?时子虽然不美,爱我的心思,算是很真切。敷衍她一会,散散闷也罢了。便笑着向妇人道“你们既这样的怕得罪了王先生,我又何必过拂你们的意思?便不叫来也罢了。我因为前日在王先生跟前,不便细看,想叫来细玩细玩,看到底和王先生说的差不差,并没有想嫖她的心思。其实我并不是为她来的。”因望着时子笑道“王先生要我照顾你,你又待我亲切,我为何平白的又去照顾别人哩?”妇人笑得拍手道“苏先生这话才不错呢。时子因为你答应照顾她,欢喜得什么似的。
你若要去照顾别人,可不要把她气死了吗?“苏仲武笑道”慢着,你这话太说早了。王先生不是说等时子当了艺妓的时候,才要我照顾的吗?此刻并没当艺妓,叫我照顾什么?“时子笑道”我和艺妓哪一些儿不同?艺妓不过会唱、会弹三弦,我此刻唱也学会了,三弦也学会了,哪一点不如艺妓?“苏仲武道”虽是如此,心理上总觉得有些分别似的。这也不必说了,且去热酒,弄几样菜来。“妇人答应着,向隔壁房里拿了张菜单来。苏仲武问时子欢喜吃什么,时子笑道”你吃菜,问我欢喜做什么?“苏仲武道”大家吃,须得大家欢喜才好。“
时子不肯说,苏仲武道“日本料理,我也不知道哪样好吃,随便拣好的弄几样来罢了。”妇人笑着点头道“知道,知道,拣好的弄来便了。”说着下楼去了。
时子陪着苏仲武扯东拉西的胡说,无非想引动苏仲武的爱情。男女之间,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结合力。苏仲武起初原不爱时子,因时子甜言蜜语的说得快刀都割不断,不由得也发生了一点儿临时的爱情。开上酒菜,两个便共桌而食。吃得高兴,连妇人也拉作一块儿吃。直吃到十点多钟,苏仲武便实行照顾了时子一夜。次日早起,已到十一点钟。吃了早饭,清了帐,已是一点钟了。慢条斯理的归到家中,只见门口停着一乘马车,心想房主人哪里忽然跑出坐马车的客来?心中想着,走到自己的房里,只见黄文汉正伏在桌上,提着笔写字。听得脚步声响,回过头来见了苏仲武,拔地跳起来恨道“你这东西,到哪里收魂去了?人家为你的事忙个不了,你倒逍遥自在的和没事人一样!临别的时候嘱咐你几次,教你今日不要出去。你没能力做事罢了,难道教你坐在家里等候也做不到吗?替你这种人做事,倒没得把人气死了尸苏仲武见黄文汉并没有逃跑,心中很自愧错疑了他,由他忿骂了一顿,只是笑着赔不是。黄文汉跺脚道”谁希罕你赔不是!还不快换衣服同去。你知道此刻是什么时候了?“苏仲武低头看着自己道”我身上的衣服不行吗?“黄文汉道”你有衣服,拣好的换了就是,不要啰啰唣唣的耽搁事!“苏仲武不敢再说别话,匆匆忙忙的翻箱倒箧,拿了一套极漂亮的洋服。黄文汉帮着穿好了,教他多带钱在身上,自己拿出表来看,嚷道”快走,快走,只怕她们已经到了。“说着拉了苏仲武出来,跳上马车,扬着手叫快走。
马夫知道是往上野停车场,举起鞭子,扬了几下,那马扬头鼓鬣的奔向上野去了。
转瞬之间,到了停车场。黄文汉问车站上的人,由奥羽线来的火车到了没有,车站上的人道“一刻儿就到了。”黄文汉寸放了心,同苏仲武坐在待合室等候。坐了一会,忽然向苏仲武道“一桩最要紧的事,几乎忘记嘱咐你。我在日光的时候,假作日本人,名字叫中村助藏。你以后当着她们母女,叫我中村先生便了,切记万不可和我说中国话,露出马脚来。她若问你什么话,你只随便拣不关紧要的答答,我自替你代说。
你有不明白的事情,背后问我便了,不可当着她们,现出疑难的样子。“苏仲武点头道”理会得,你放心就是。“黄文汉道”理会自是容易,不过要处处留心。你这种老实人,恐怕难得做到。好在她是个乡村里的妇人,骗她是要比较的容易点儿。“苏仲武不知道黄文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黄文汉的脾气不好,又不敢问,只得点头唯唯的答应。听得汽笛一声,二人走出待合室,向月台上去望。只见远远的一条火车,如长蛇一般蜿蜒而至。一大群接客的,都拥在出口的地方,一个个伸着颈,望着火车。瞬息之间,汽笛又叫了几声,火车渐渐近了车站,慢慢的停了。坐火车的人,和蚂蚁出洞的一般走了出来。
黄文汉教苏仲武留心看一二等车里出来的人。一二等车在后面,隔月台远了,看不大清楚。黄文汉忽然见春子母女从三等车里走了出来,一个赤帽儿驮着几件行李,跟在后面走。黄文汉扯了苏仲武一把道“有了,是坐三等车来的。”苏仲武也看见了。黄文汉用两膀往人群中一插,轻轻的向两边分开,挤了上去,苏仲武紧紧的跟着。黄文汉见春子母女过了出口,交了票,只管低着头走,便扬着帽子,唤了几声,春子抬头看见了,登时如小儿见了亲人一般。
不知后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写。
第四十三章 贪便宜村妇入彀 探消息英雌发标
话说加藤春子母女见了黄文汉,真如小孩见了保母一般,登时笑逐颜开的鞠躬行礼。黄文汉排开大众,领着苏仲武上前,还了个礼,替苏仲武绍介道“这位苏先生,是我一个至好的朋友。他是中国人,来我们日本多年了。我因为仰慕他的学问人品,喜常和他一块儿行走。这次博览会,夫人多远的来看,也得多一个伴儿,热闹热闹,所以特替夫人绍介。”加藤春子听了,即转身向苏仲武行礼。梅子灼灼的翻着双眼睛,望了苏仲武。黄文汉恐她说出什么来,忙侧着身子,一边引路,一边说道“我预备了马车在前面,且请暂到舍下休息一会儿。”
说着,回头招呼赤帽儿,驮了行李,跟着出了停车场。马夫将行李放好,四人一同坐上,马夫鞭着马,向前奔走。黄文汉向春子说道“舍间的房屋虽不宽敞,然有两间空着的房间。我的意思,与其去住那贤愚混杂的旅馆,不如委屈些儿,就在舍下住一晌的便当。”春子听了,笑着沉吟道“在府上骚扰,怎么使得?”随掉转脸向梅子说道“你说是么?劳中村先生这样的关照,我心里早觉得不安。若再到他府上去住,不更过意不去吗?”黄文汉笑道“快不要这般说,同是在东京做客的人,有什么彼此可分。我的家在群马,这里也是寄寓。像夫人这般客气起来,我招待的就更为难了。”日本人的脾气,和中国人不同。中国人遇有人款待他十分殷渥的,心中必存着些感激的念头,稍稍自好的人,必不肯多受人的好处。日本普通一般人的脾气,却是不同。你没有好处给他,他不和你多来往,恐怕你沾光了他的去。所以日本家庭亲戚朋友往来的极少。近年来,几家富贵人家略略学了些西洋文化,一年之中,也开一两次园游会、茶话会,买点儿糖食果品,给人家尝尝。在他们日本人看起来,就算是极疏财仗义的了。你若多给他点好处,他心中虽也是一般的感激,却是再而三、三而四的还要来叨扰。
所以寻遍了日本全国,也寻不出个稍稍自好的人来。这话怎么讲呢?日本人受人家的好处,你越是不和他计较,他越以为得了便宜,从不肯十分推让。这种脾气,或者就是他日本立国的根本,也未可知。然这都与本书不关紧要,不必多说。
且说春子心中巴不得住在黄文汉家里,一则免得旅居寂寞;二则东京人地生疏,难得有黄文汉这般的一个向导,朝夕相近;三则旅馆里费用到底得多使耗些。有这三般好处,安得不算便宜。当下听了黄文汉的话,想再推辞两句,苦想不出妥当的话来,便仍望着梅子笑道“这样叨扰中村先生,你说使得么?”梅子道“他定要教我们去,有什么使不得?”春子笑向黄文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