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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小安从小跟着外婆长大。虽然她母亲是外婆亲生的,但脸型和骨骼都生得像行伍出身的外公,粗大。反倒是若小安,继承了外婆的眉眼。所以她格外喜欢这个孙女,坚持亲自抚养。
外婆让若小安练毛笔字,隶、草、正、行各体皆学,还要画水墨丹青,学跳标准的民族舞。外婆说,女孩子应该学会一技之长,这样将来即使被男人抛弃了,也可以养活自己。在若小安还不明白男人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们会抛弃她……
第11章 欲望是一堆干柴
若小安关掉电脑,把她在旧书摊上淘到的冰丝馆清晖阁本《牡丹亭》放回书架。在换衣服的时候,若小安决定了出门的目的:逛超市。
让六嫂提前下班,今天她要亲自下厨。
若小安推着购物车,独自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流连。工作日,超市里的顾客并不多,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芦笋和芦蒿之间纠结的男人——拿芦笋那只手的臂弯里还搭着一件S。T。Dupont大衣,与几块钱的超市蔬菜,形成奇妙的混搭。
“芦笋我喜欢把它和虾仁一起炒,芦蒿我更中意凉拌的做法。你呢?”若小安站在男人身后,浅浅笑着。
“啊,是你!”胡少棠张着嘴,半天憋出六个字,“对、对、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昂着头看他,下巴和脖子呈现出一个美好的弧度。
他摊开手掌给她看,有点无辜又有些委屈地说:“对不起,上回你写在这里的电话号码,被汗水弄糊了。我拨了好几回,都不是你。”
她越看越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可乐,像个大孩子一样,红着脸,低着头。本想揶揄他几句,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自己买菜做饭?”
他点点头。
“真巧,我也是。”她略一停顿,“不如今天我们两个搭伙,怎么样?”
他呆了一呆,狂点头。
若小安也没料到,自己带到北山路小楼的第一个男人,竟然是胡少棠。
然而,在厨房里,叫他打下手,敲个鸡蛋都掉在碗外头,洗个蛤蜊直接倒洗洁精,若小安赶紧把他撵出去,还是不要添乱了。胡少棠迭声说“对不起”,却又不肯走远,眼巴巴地站在厨房门口。若小安则里外忙活,抽油烟机“呼呼”响着,她一个人煎炒煮焖,搅动一池春水。
到了开饭时间,一桌菜,个个色香味俱全。那盘凉拌芦蒿切丝、剁片,被巧手装饰成扇形,扇边一圈则用黄澄澄的橙子切片造型。
“你的手艺绝对可以开餐馆了。”胡少棠边吃边赞叹。
“你这么笨,怎么没饿死?”若小安笑得很开心,全不设防的样子。
“大概因为我运气好,总遇到会做饭的女人。”男人也笑得一脸阳光。
若小安低头扒了一口饭,噎到了,猛烈地咳嗽。他赶紧给她盛了一碗汤。她喝完,然后平静地吃饭,也不理他。胡少棠显然不知道怎么就触到了对方的逆鳞,说了几句干巴巴的话,也不再多嘴。
别说是老傅,就算是若小安自己,有时候也会迷惑——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人生就像一连串的多项选择,前因后果,彼此紧密相连,从那么多三岔路口一直往下走,每时每刻,你都必须做出选择——接下来,我该去哪儿?
说起来好像一套套的,很复杂,实际上,很多生死攸关的念头,都在电光火石间产生。欲望是一堆干柴,一点点火星,就足以熊熊燃烧。
若小安看着胡少棠,盯着看。
终于,胡少棠被看得有些窘,不自觉地摸了摸嘴角,确认没有沾上饭粒。
“胡老师……”若小安终于说话了,“你还记得我吗?”
胡少棠低下头,有些腼腆地说:“对、对不起,上次茶楼一别,你的样子,就一直在我眼前晃,不停地晃。”说完,他自己的脸先红了。
“我曾经上过你的课。”
胡少棠抬起头,使劲看着若小安:“真的?你是我的学生?!”他一个劲地道歉,因为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胡少棠喃喃重复着这个问句。
若小安知道这个句子完整的表达:你来听我的课,而我居然会没注意到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相见恨晚。
如果当时就像现在这样,她下厨,他打杂,在一幢漂亮舒适的小楼里面对面坐着吃饭,结果会怎样?
后来,还会遇到老傅吗?会答应成为他的武器吗?
这样的问题对若小安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她一笑了之。在走到老傅这个十字路口前,她就已经为自己的人生定好了方向,坚定不移。
“胡老师,第一次上你的课,我就在想,成为你的模特一定是件很棒的事。”胡少棠画了这么多年,他的画作主题永远离不开女人,各式各样的。
此时,他才恍然大悟似的说:“答应送给你的那幅画,我已经完成了。”胡少棠提议饭后到他的工作室去。
他有三个工作室。一个在云南大理古城,是他自己设计的,画室很小,剩下的地方都是院子,基本上他每次去都是种种花、喝喝茶,在太阳底下坐半天,一个人的时候发呆,有朋友的时候就聊天,更像是疗养的地方。
还有一个在成都机场路蓝顶艺术区,是个设计师朋友给他盖的,工作室的线条硬朗干净,光线很有味道。由于那位设计师朋友本身在建筑界的地位,引得媒体争相报道,许多学建筑的学生也跑去参观。
但胡少棠一直决定不了,该把这所引人注目的房子作为住宅、工作室还是画廊来使用。他也没有在旁边修小房子,也没有搬进去住,而只是满足于穿梭在繁华都市与宁静乡村之间。有一阵子,他也在楼上的画室里摆起画架画了一些小画。夏天的时候,也会呼朋唤友前去喝茶、游泳。
胡少棠不在的时候,为他守门的黄大爷就承担起接待参观的任务,一来二去,黄大爷也弄懂了许多建筑术语,不时地还会对建筑系的学生来上几句。最让黄大爷津津乐道的是:巴黎蓬皮杜中心艺术馆的馆长也曾去那儿参观,与他交换过各自的叶子烟。胡少棠说,黄大爷每次讲完这个故事都不忘加一句:“他那个外国叶子烟还不如我的好抽。”眼下,这个工作室基本处于闲置状态。
若小安坐在奥迪车的副驾驶座上,听胡少棠像唠家常似的跟她聊着自己的工作室。他的车开得极稳,老远看到红灯就会摘空挡开始滑行,因为固执地与前车保持百米左右的距离,而经常被年轻气盛的驾驶员“见缝插针”。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不紧不慢,在十字路口转弯的时候,如果有人要过马路,他就会停下来,让行人先过去,非常绅士。
眼下,胡少棠载着若小安去的工作室,在大慈山脚下,是他参与设计的,一个金石印章般外形简单内部繁复的正方形体。
这里距桂湖仅三五里之遥,然而却是个世外桃源,村人外出从来不用锁门,自行车更不用上锁,山上多的是野兔、野猪,长满草的路上常有蛇出没。
下了车,没看到什么正方体,倒是先遇见一片绿油油的茶园、几棵高大的香樟树,还有一株年代悠久的腊梅。在这片苍翠之中,藏着一间棱角分明的小白屋,便是胡少棠的画室了。
规整的正方形层层相套,最外围是一道具有防卫象征的厚墙,中间是口字型环绕的一圈房间,最后,像打开层层包装看见的是一张白纸,核心部位是一方天井。
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外漫进屋里,四周静悄悄的,能听到树梢上小鸟午睡时的梦呓。屋里的主色调也是白色,又因随处可见的落地窗,屋外的自然光线和绿意,也成了室内的点缀,感觉浑然天成。
基本上,这里是胡少棠近两年的“家”。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看了一眼若小安:“我喜欢安静,讨厌被打扰,所以知道这个工作室的人不多。”说完,他便悠闲自得地领着若小安四处参观。
若小安话不多,安静地跟着胡少棠,在适当的地方轻声赞叹几句。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看,然后在男人不留意的情况下,沉思。
工作室内,一条大理石路环绕围封天井的外壁盘旋而上,沿途移步换景,穿越平台、客厅、画室、书房,在投影即将闭合的一个空中小庭园处,骤然转折,一条飞廊凌空斜穿而过,并从上空折返回刚才经过的房间,并一路延伸,穿透建筑,擦过树冠,直指河边平台,从而使河边绿地与二楼庭园连成一体。这条飞廊是整幢建筑的机锋所在,也是胡少棠的得意之笔,他亲自构思并付诸现实。
“类似一种解构。”他看着若小安,有些热切地解释着自己的想法,“飞廊破解了层层相套、稳定严谨的正方形体,所到之处焕然一新。你明白吗?我喜欢这种不拘一格的感觉。就像我要在天井里种棵树一样,为了突破。而且必须是玉兰树,高度是在飞廊上可以抚弄树冠。玉兰的特点是冬季落叶,此后,在春天长出绿叶前又有一个短暂而灿烂的泊花期。洁白肥美的花瓣与光秃幽暗的枝干对比,那一种明艳近乎慧伤。其实,我关于玉兰的意象来自埃兹拉·庞德的名句:‘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枝条上的许多花瓣。’实际上,庞德的灵感也取自东方……”
胡少棠的叙述像断裂的树枝,“咔擦”一声,戛然而止。若小安有些纳闷地看着刚刚还滔滔不绝的男人:“怎么了?”
他低下头,略显不安地搓着手:“对不起,我一高兴话就多,差点就忘了,女人不喜欢听我讲这些。”
那样“干燥”的句子,女人们当然不会喜欢。若小安好奇的是,不知道哪个女人,或者是哪些女人,曾直言不讳地指出他的沉闷,让胡少棠很受伤,都留疤了。
“我很喜欢听你说这个房子,它很有意思,怎么看怎么像一座迷宫。”若小安站在落地窗前,微笑着,整个人像融化在阳光里,奶油似的。
“啊!”胡少棠轻呼一声,“就是迷宫!我的初衷就是迷宫。可一些来看过的朋友都说这个工作室呈现了园林的精髓。不一样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