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小安和老保姆两个人吃得心满意足,夜里她躺在枕上想:今晚我吃了一个海。
礼拜二,老保姆反省,觉得应该替主人家开源节流,毕竟若小安姑娘家一个人赚钱不容易。于是她决定吃朴素一点,端出秋田小町,熬白米清粥,十个碟子的粥菜,一色齐素,洋洋洒洒,倒也铺满一餐桌。
礼拜三,晚餐只一道菜,砂锅馄饨鸡。这道菜,老保姆煮的,胜过馆子千百倍。若小安一边吃,一边听Patti Page的《田纳西华尔兹》——“我和爱人,跳着一支,田纳西圆舞曲。一位友人她突然光临。我把爱人,向她介绍。可当他们跳起舞,她竟偷走我爱人的心……”古老的故事,悱恻的情意。若小安突然想起林凤凤来,后者应该听不得这首歌。
礼拜四,和同事在外面聚餐。深夜归来,喝老保姆做的黑豆豆浆,听徐云志的评弹《莺莺操琴》,滴滴软,滴滴软,软得像个美人如玉的古老陷阱。
礼拜五,应小宝之邀,下班后参加一个文艺老男人的饭局。喝最简单的酒,吃最简单的菜,高兴了胡乱聊天,谈论诗歌有些严肃,谈论小说略显轻浮,那不如聊聊《阿拉伯的劳伦斯》?笑过闹过,事后方知,局中亦不乏官场中人。
终于又到了周末,时间过得真快,已进三月。
距离上次的邮件风波已过去半月有余,果然如比尔所说,莫妮卡的事根本不必挂虑,一个小秘书能怎么样?虽然那封邮件后来在上海的金融圈里流传甚广,但随着莫妮卡主动辞职,并回应媒体的采访称,“这只是我和SC之间的事,跟别人没关系”,整件事也慢慢被淡忘了。网络时代,信息流通传播得越快,被新的信息取代从而被彻底遗忘的速度,也就越快。
现在的日子怎么过?一笑而过。
礼拜六傍晚五点多,若小安试着又拨打了一遍,之前老傅的手机一直在通话中。再打,终于通了。一问才知道原来刚才老傅正是在给周和平打电话,确认晚上饭局的事。
“他拒绝了?”若小安有些惊讶,又有些不甘,“说了是什么理由吗?”
老傅解释说:“有个大烂摊子正等着他收拾呢。他说他忙,倒也不是托词。”
头一回约见面就这么不顺利,若小安轻轻咬着嘴唇,思忖着问道:“你跟他提过我了吗?”
“还没有。你也说见了面再谈更好一点。”
“嗯。”若小安应了一声,思维已经滑得很远了,“那先这样吧。”本想挂掉电话,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今晚有其他安排吗?你来的话,我亲自下厨。”
老傅哈哈一笑,他明白若小安有意成全自己,做完上回被莫可一通电话搅黄了的事。求人办事,总该给些好处。她现在更多的也是把老傅当成了一个纯粹的男人,算进了她的生意里。这让老傅百感交集。
“谢了。”老傅笑着拒绝了,“不过我已经让秘书订机票了,莫可那丫头一个人在北京瞎搞,我放心不下。”
听到老傅这么说,若小安也不便再坚持。实际上,她倒确实发自真心地邀请老傅,一来他始终很照顾她,不管是过去在东州,还是如今到了上海;二来,这是第一次有男人如此干脆地拒绝了若小安,虽然周和平还不知道若小安的存在,但仍然让一心想向他靠拢的若小安很不是滋味,忽然很想被安慰。最近,实在已经品尝了太多失败。
若小安记得,大学英语课上,外教曾经开玩笑地说:如果一句外语听不甚懂,可以嘿嘿傻笑,但千万不要随便说YES,尤其是女孩子。事实上不光女孩子要学会say no,如果不想被挤到墙角憋屈致死,人人早晚都得学会say no。
不管是比尔,还是周和平,这两个身经百战的老男人,显然都深谙此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立场。一件不是非得你去完成的事,被你施展乾坤大挪移巧妙地推出去了,被拒绝的那个人还无法指责你,貌似手段高超,但后果是什么?对方只会更加不高兴。
其实这道选择题很简单:你是宁愿自己受委屈,还是豁出去让对方不高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们之间的力量制衡:若他是你老板,气势当然高你一头,但别忘了,他也仰仗你为他卖命。这份工作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对老板来说,你的位置又有多重要?谁更在乎,谁就难免吃一点亏。
若小安开始认真地分析着眼下的形势:饭局被周和平拒绝了,鸿海项目小组里的斗争又持续胶着,比尔似乎乐得看她和林凤凤两虎相斗,到底是个利字当头的银行家,精明又冷酷。他是若小安在SC内部下得工夫最多的一个人。但显然,这个男人像他最爱的瓷器一样,不牢靠。
比尔的袖手旁观,确实让若小安在SC的工作进展缓慢。接下来,只有在周和平身上赌一把了,如果能让他臣服,若小安便还有翻身的机会。如若不然,这一盘棋她必输无疑。她不是输不起,只是太想赢。
既然老傅不愿意来晚餐,若小安就打算吃简单点,她给自己煎了一块菲力牛排,搭配一碗蔬菜沙拉、一杯红酒,这酒还是上个月小宝送来的,拉菲的新酒。
打开电视机,用点播功能搜索,找到一部很旧的港产电影,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那时候的邱淑贞还保留着小昭似的少女气息,在电梯里见到还没当上易先生的梁朝伟,羞得娇喘连连。
一看编剧的名字:不是女人。若小安就笑,拍过那么多屎尿屁的王晶,当初也有过这样的幽默感。他竟然借邱淑贞之手,写了两句词送给梁朝伟:“正偎翠依红,应记浮生若梦。若一朝情冷,愿君随缘珍重。”如此雅致,乍一看,还以为是引自某阙宋词呢。
本来,一边吃牛排一边看港片,这个夜晚可能就这么过了。但片子里的外公竟说了这样一段话:“偷偷爱一个人感觉很好,因为对方永远不知道你的爱,你也就永远不会被拒绝,于是就无所谓失恋的痛楚。”
放屁!无名火起,若小安紧紧拧着眉头。这种摧毁人前进意志的理论真是可恶。
她不信西方的神,因为讨厌原罪观,人生而有罪,你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赎罪的。凭什么!她也不信东方的佛,因为佛说,如果别人打了你的左脸,你就把你的右脸也伸过去给他打。凭什么呀!
为什么满天神佛都要教人忍让、懦弱、退却?活得这么卑微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老子进化了几千万年爬到了食物链顶端就是为了吃素的?若小安狠狠咬下一口牛排,只煎到五成熟的牛里脊,淌着深红的血水。她不信当初那只猴子是因为懂得礼貌、谦虚忍让才进化成人的。
放下刀叉,若小安抹了抹嘴,穿上外套、拎着包就出门了。你让她如何甘心坐以待毙呢?既然你不来见我,我就去找你。
夜上海,华灯初上。黄昏时突然起了霾,整座城市都笼在一股蒙蒙烟气里。若小安推门而出,猛一抬头,以为自己误闯仙境。不知天上今夕何夕。
去哪儿呢?她给老傅打了个电话,要到了周和平深居简出的那栋别墅的地址。
司机一听若小安要去佘山,以为她的目的地是欢乐谷,那里最近开了夜场,是很多年轻人赶时髦的地方。若小安也没纠正他,反正鸿海的别墅项目离那儿也没多远。
但主要原因是,上车的刹那,若小安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这样贸贸然找上门,到底会给对方留下怎样的印象。第一印象是非常关键的,尤其是对于周和平这样时间宝贵的人。如果没有把握住第一次机会,可能他就不会再给你第二次了。
犹豫之间,蓝顶出租车一路向前,那点光亮,在霓虹缤纷的城市中心被彻底淹没,但随着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车顶上的小蓝灯渐渐绽开了它的光芒。若小安知道,已经出了上海城区,离佘山越来越近了。
司机一路话都很少,白手套戴得一丝不苟。相较于北京的哥,若小安还是更喜欢上海的司机。在北京,上了出租车,只要你问一句“最近世界局势如何”或“你对伊拉克战争怎么看”,保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只有“嗯”、“啊”的份儿,根本插不上嘴。可那趟和胡少棠一起去北京,若小安发现昔日的“政治评论员”们变得沉默许多,北京的哥们也遇到房贷、儿女教育、生活成本增加的烦恼,没那份心思侃政治了。这世道变得很快很快。
有时候,若小安想想就觉得怪,那里明明才是自己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可总觉得格格不入。当初逃离北京,也不知到底是谁背弃了谁。
车子终于停在了欢乐谷门口,若小安远远看了一眼这座灯光璀璨的园子,音乐声和人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夜再黑,也总会有人在狂欢。
若小安摇了摇头,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再往前开一开,送我到桃花源。”
这个桃花源是周和平创建鸿海之后,最得意的一个项目,也是耗资最大的一个,其设计和建造之精美,让修建了戴高乐机场的法国建筑师都赞不绝口。
“那地方可不大好找哦。”司机嘟囔了一句。
若小安从未去过,虽然这个楼盘的名头很大。汤臣一品之流的,在周和平眼里,根本就不入流。但鸿海集团迄今最奢侈的一个项目,却真的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桃花源,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所在,整个小区都颇有大隐之感。
司机小心翼翼地兜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块低调的山石,简简单单只刻了“桃花源”三字。
“还好现在是冬天,要是再过几个月,树绿了,花也开了,石头上的字老早就被花花草草挡住了,找起来更麻烦。”司机一边找零一边和若小安絮叨,“不过有钱人就喜欢这个调调,月朦胧鸟朦胧的。听说里头一套盖得像四合院一样的别墅卖到一个多亿,乖乖隆地洞!”
若小安只管笑。其实司机抱怨得也有道理,这个小区的入口虽然就在路边,但它不像大多数小区通过高悬的霓虹灯标识来标明自己的存在,只是低调地放了一块石头、刻了三个字在这里,如果不是刻意寻找,真的很容易就错过了。
这么一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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