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小安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挑了他一眼,是含有撒娇意味的责怪,甚至带了一点辛辣的气息,就像剥开一枚脐橙时有汁水飞溅,终究还是讨人欢喜的。
周和平不禁有些懊恼,虽然自己没有说出口,但显然还是被她看破了心思,倒有些自讨没趣似的。现在想来,那天在和平饭店,他生气,更多的不是因为若小安有意撮合鸿海与荣威,而是因为沈闯靠得太近,靠她太近了。
生意和私情,他总是以为自己可以分得很清楚,但往往混淆,就像2010年初那次竞拍得到外滩地王,那时集团已经买了好多地块,开发得却不多,外界便说鸿海囤地。实际上,周和平如果不买地,上海分部那个项目组的员工可能就没事做,闹不好还得裁员。意气用事,这是他的弱点之一。
出租车在武康路的一座高墙前停了下来,门前两盏路灯,被掩在法国梧桐高大的枝叶间,洒下一地碎碎的光辉。一扇只有门牌号的橡木门,刷了一层透明漆,很有光泽地,虚掩着,像个无言的邀请。若小安挽着周和平,只往里踏了一步,平地里就突然冒出两个穿黑西装、拿对讲机的精壮小伙,很客气地询问:“晚上好,请问两位是这里的会员吗?”
若小安点点头说:“五号包厢,有预约。”
一栋三层小洋楼,外观做了些改动,已经看不出是哪国的建筑了。前院,是个安着很多小地灯的花园,灯光从下往上,照得整栋楼影影绰绰,好像随时会消失似的。
人还在台阶上,服务生将门往里一推,热咖啡的浓香就扑面而来。这种香,比稻米香更加浓烈和锐利,可是又显得很遥远,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伤感,直击人心。周和平被若小安挽着,走了进去,瞬间,就像踏进了另一个时空,他生活了近五十年的那个世界随着大门被轻轻关上而彻底隔绝在外头。
自认见过各种大场面的周和平,这一刻,也有些晕乎。或者说,是被这无处不在的微酸的咖啡香熏久了,头发、眉毛、鼻腔,甚至是眼睛里都是这样的香气,人像被麻痹了一样,有很多很多柔软的情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像光着脚丫的孩子,满地撒欢。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喝咖啡?”周和平坐下来,沙发软得如同陷阱,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若小安也坐下来,脱了外套,一路辗转,裙摆上轻染风霜。“喝完咖啡再告诉你。”她笑着说。那笑容,一如往常,和周和平第一次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还是一样的重量和热量,落在他的眼睛里,连触感都分毫不差。人生里,有些事情,是要一成不变才好的。
既然如此,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只干坐着,静等咖啡喝完吧?那就讲一点废话吧,没有废话的岁月,叫人情何以堪。于是便讲时令废话,无非是京都的樱花、南汇的桃花,才讲了几朵花,二楼突然下来一位着鹅黄旗袍的姑娘,清丽脱俗。可是,瞟也不瞟一眼周和平,而是径直走到若小安跟前,莞尔说道:“来了?”
“嗯,来了。”若小安把咖啡杯从唇边拿开,轻描淡写地说,“喝完就上去。”
旗袍姑娘点点头,丢下一个微笑,随即又轻轻飘上了楼。这两人简单地一问一答,却把周和平搞得更加糊涂了。
“待会儿要去哪里?”他问。
“上楼。”
“上楼干吗?”
“你猜。”
如果是开房,这里实在不太像合适的地方,因为就只是个咖啡馆,至少一楼看上去是如此。可是,普通的咖啡馆又哪里会搞什么会员制,哪里会需要在大门口安排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全呢?搞不懂,真是搞不懂。
周和平看着若小安,眼前的女人,和他现在所处的这个精致场所,都一样的谜团重重。谜语就是这么奇妙,活生生摊开在你面前,几个字、一句话,就那么大,可你从头看到尾,不懂的就是不懂。果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怎么,你怕了?”若小安说话的语调软软的,带着咖啡香。
周和平笑答:“怎么可能,我怕你?怎么可能!”
“你当然不用怕我。”若小安忽然严肃起来,“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她没有说,你不用怕,“是因为我们力量悬殊”诸如此类的话,而是说,你不用怕,“因为我根本无害你之心”。似乎是在说,不是我办不到,而是不想这么做。
周和平一听,就觉得有趣。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曾这样跟他说话,况且还是个看起来如此纤弱温良的女人。
第56章 找个人为你一掷千金
喝完咖啡,若小安终于起身,领着周和平上了二楼,沿途遇到两个姑娘,也是跟先前那位一样,穿着大王缎旗袍,青青黄黄,粉粉嫩嫩,看到若小安他们上楼就微微颔首致意,看一眼她们的笑容,就觉得春天是真的到了。
二楼空间很大,似乎是将原有的几个房间打通了,一上来,就看到一扇房门,正对楼梯口。
门开了,先前那位鹅黄旗袍的姑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托盘,而她身后,跟着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说:“……脏茶就是Dirty Chai,一种印度风味的拿铁,你们的师傅肯定会调,可你居然不知道。丫头,业务不精啊!”他说着,终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一副金边眼镜,虽然上了岁数,但仍然当得起“风度翩翩”四个字。
若小安一怔,这个陌生男子如此眼熟,可一下子似乎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听起来很像是北方人,但又无法判断具体是哪个地域。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昂首阔步,又很理所当然地教训人,很有官样,而且威而不怒,还是个大官。但他身上剪裁得体、针脚细密的高级定制西装,又显然有别于一般官员的低调。
就这么一刹那,若小安的脑子里转了好几道弯,但依然想不起眼前这位是何方神圣,而他和屋里那位又是什么关系?
但是,这位“大官”似乎对若小安与周和平的出现毫不在意,甚至都没正眼看他们。若小安自觉给他让道,同时轻轻拽了一下周和平的衣角,后者才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大官”理所当然地在众人的注目中往楼下走,经过若小安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一阵厚重的雪茄味。
她禁不住回头,一眼,只这一眼,就跟他对上了。若小安没想到,这个似曾相识的陌生男人,竟然也会回头看她。
“丫头,你知道上海哪里有卖好吃的粢饭糕吗?”大官站在楼梯上回头问。
旗袍姑娘立刻脆生生地回答:“这个,我帮您问问吧。”
“哦,你也不知道啊……”大官看起来有点失望的样子,他大手一摆,“不必了。”说完径直下楼去了。
若小安呆在原地:原来不是在看我。一种莫名的失落,像风中残烛,你以为它下一秒钟就灭了,但它就是顽固地、微弱地亮着。若小安回过神来,低下头飞快地笑了一下,是自嘲。
来者皆是客,旗袍姑娘自然不敢怠慢任何人,她抬头对若小安他们礼貌地笑着,同时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说:“都准备好了。可以进去了。”
若小安没有再回头,而只是微微抬手,指着身后悄声问道:“那位是?”
旗袍姑娘笑容不变,却摇了摇头。也不肯言明是自己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讲。只是摇着头。
周和平也好奇,但他的好奇心又跟若小安不同。从旗袍姑娘背后那扇半掩的房门里看进去,他只瞧见一片微微跳动的黑白光影,像是有人关了灯在屋里看电视。此情此景,颇有些诡异。
“这是?”周和平迟疑地问道。
“是给你的礼物。”若小安温柔地笑着,“你不会是要临阵退缩吧?”
难道?果然?周和平不知是激动还是慌张,那颗沉寂了几十年的老心脏竟然在这一刻怦怦跳,好像睡了一大觉终于醒了似的。
若小安见他发呆,便去拉他。她的指尖微凉,摸上去,满手腻滑,好似一片玉兰花瓣。周和平就这样不由自主地被她连哄带骗地,诱进了屋。
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空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摆了一组真皮沙发,扶手和靠背都很高,很软。站在门口只看到一个纹路清晰的脑袋,倚靠在沙发里,头发浓密。屋子里满是雪茄味,而沙发里那个男人,搁在外面的那只手上,正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烟雾缭绕。而他正前方就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吊着的投影仪里射出一束光,放大到那块白幕布上,就是一个法兰西美人在跳舞。
若小安曾在剧院里看过这出舞剧,45岁的法国美人,和一位黑棕色皮肤的孟加拉天才舞者,用他们丰富的肢体语言,演绎了一段关于舞女的普通爱情,以及这爱情的普通前世和普通今生。纯红色的背景墙下,两把椅子,一面墙,身着便装的两位舞者相遇相识,热烈激吻,发狂争吵,在情绪的起伏挣扎中死去活来。
那是一段没有道理的爱情故事,剧中充斥着恋人相处时的生活细节,琐碎、重复、矛盾和麻烦,消磨着恋人之间的激情和耐心,争吵时甚至用脏活粗口辱骂伤害对方,甚至连粗口和上厕所的场景也被搬上了舞台,让人吃惊,又不禁莞尔。
女演员年轻时,也曾美得不可一世。如今,当她再次出现在这幕舞剧里时,却苍老到不可置信。从前的那些优雅绝伦,那些法式清幽,统统荡然无存。她前半生的美,仿佛都已经是缥缈不可追的过去。此时舞台上的她,结实,粗壮,连滚带爬,一幅什么都豁出去的彻头彻尾的狠。
那次,若小安没有忍心看完,中途离场了。今晚,看到沙发里的男人重温此剧,倒让她想起方才那场派对上的情景。在找到周和平之前,她一直在同座上一位城中名媛对饮,当年名动四海的如花美眷,如今坐五望六,灯光下依稀可见美眷面上的浓妆,熬到深夜,一脸的粉,扑落扑落掉进水晶酒杯。
春风沉醉的夜晚,重温真理:年轻貌美,首要年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