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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形势是,杜天青身为省委常委、海州市委书记,威权之下,本地监督环节逐一脱落,莫未能挡。却偏偏还有个姜吉山,试图螳臂当车。
周末在北京上课的时候,张一鸣把自己的烦恼,都跟若小安讲了。说到底,他也是在为她办事。
今晚,那群EMBA同学又搞饭局,若小安和张一鸣以明天还要上课为由,推托掉邀约,躲了出来。两个人也没去别处,只在头发胡同,若小安的四合院里小聚。晚饭是由保姆做的,按照若小安的吩咐,以清淡为主,瑶柱白果粥、芥蓝炒腊肉、腌仔姜、鸡丝脆豆皮,外加一碟子六必居的酱菜。
自打若小安买下这宅子后,张一鸣还是第一次造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一棵枣树,还有一些凤仙花和草茉莉。
“秋夜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张一鸣忽然背诵起鲁迅的散文来,发现这个学财会的男人还爱文学,于若小安而言,也是头一遭。
“还真不知道你有这一手。”若小安笑着说。
“做副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张一鸣笑道,“我拜过的佛,不止杜天青这一尊。每个领导都有自己的喜好,有人爱下棋,有人爱钓鱼,有人爱高尔夫,我都得陪着,不要求自己都精,但至少得熟练。”
“怎样才算熟练?”
“能够输得不着痕迹,最重要就是要让领导高兴。”
“对上你确实有一套。”若小安说话只说半截,另外一层意思不说张一鸣也懂,他现在就是不知该怎么对付他下头的姜吉山,“可话又说回来,杜书记未必就这么好哄。”
张一鸣听罢顿足大笑道:“小安啊小安,你不愧是若小安。”
若小安轻笑道:“又装疯。”
张一鸣接话道:“我哪里敢在你面前装疯卖傻。说实话吧,在杜天青手下混了那么多年,哪天不是战战兢兢?后来他上调到海州任市长,临走时顺手提拔了我一把,把我扶到财政局长的位子上,这一点,我确实感激,不过也是我跟随他那么多年,鞍前马后、没白天没黑夜地忙,应得的。在那之前,我半点好处都没捞着。他杜天青是什么人,门槛不要太精哦!我还没见过谁能从他碗里分走一杯羹。不可能的事!他就是个吃独食的!”
“现在海州的那些大小官员,可没少沾你们杜书记的光。”
“是,不过那也是他吃撑了剩下的一点残羹。这个便宜我可不敢捡,还是让别人去捞吧。”
“你倒想得开。”
“有什么想不开的?”张一鸣笑着说,“你别小瞧我这样儿,别人还真学不来。怎么学,只办事不拿钱的傻子,谁要学?”
“没人敢小瞧你。”若小安说,“我只是有点担心你。杜天青不是那么容易相信人的。”
“您火眼金睛!”张一鸣又大笑起来,“说真的,当初你挤走周子琳那一招,我真是佩服。从堡垒里面攻破,哈,高招!不过,杜天青向来对手底下的人不放心,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他都希望他们斗起来,围着他一个人斗,斗得越凶他才越放心。这样,每一个人的力量都被其他人分散且钳制,没有任何一股力量能与他抗衡,他独坐上首,才踏实。”
若小安轻轻念叨张一鸣的那句话:只办事不拿钱,这样的傻子谁要学?她轻轻笑起来,面前这个男人,她没有信错,果然也是个神人。
晚饭用罢,保姆收拾了桌子,又沏了茶,摆上了几盘水果小吃。
新鲜运到的香蕉,颜色亮黄,拿在手里也很坚实,其实不好吃,因为不够香,而且有点涩。“有‘雀斑’的香蕉才好吃呢!”若小安说,“这得多放一天,等它死透了才好入口。”
张一鸣笑道:“什么死不死的,吃个香蕉而已。”他抓了一个,却被若小安轻轻摁住。
“说‘雀斑’其实都不太准确,应该是‘尸斑’才对。”
“你这是摆明了不让我吃香蕉嘛!”张一鸣松开手,自顾自笑起来。
若小安却没笑,她继续说道:“每一种水果,脱离了枝干,刚开始还都能顽强支撑着,光看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但实际上,它们已经一天一天走向腐烂了。我们买下水果,嫌生,搁在一边暂且不吃,专为了等它‘成熟’。在变坏之前那一刻,水果迸发生命的余晖,那个时候最熟,最甜,也最香。肉有点软,斑点些微可见,又没彻底走下坡。我们吃水果,其实吃的就是它们最后的灿烂,也是一条不归路。”
张一鸣愣住了,他盯着若小安,知道她说的不只是怎么吃香蕉而已。但有些话又非得这么讲出来才行,实在是因为她看到的不单单是眼前这一桩事。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张一鸣还是忍不住问。
若小安摇着头说:“这件事光你出面,肯定是不行的。他总想撇清,哪那么容易?”
张一鸣点头:“嗯,姜吉山确实跟我提了好几次,要找杜书记当面汇报,这个人啊,就是太耿直,以为所有事情都是我们下面人作祟,他往上一报,上头就会管。”
“这世上哪里还有包青天。”若小安笑道,“老天真。”
2013年初,因为杜天青的意外落马,海州市委市政府不少干部均受到牵连,获刑者众多。十多个局长里面,除了“只办事不拿钱”的张一鸣,像世外高人般彻底置身事外,剩下的还就是这位“老天真”姜吉山平安无事。
当然,谁也料不到自己的结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种,都是赌气的话。2011年初秋时节,大家皆各取所需。
第33章 悲壮的最后一堂课
第二天,若小安和张一鸣照常去上EMBA的课程。这天就是L教授的最后一堂课了。他讲了一个数据分析无比复杂的案例,若小安听不懂。但听得懂的张一鸣说,L教授的分析滴水不漏、无比透彻。可是,他仍有疑问:“教授,你讲得都有道理,你提出的问题我们也明白,甚至这些问题的作假伎俩我们也做过,但不做不行,很无奈啊!既然你忧国忧民,为什么不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来呢?”
全场哄堂大笑。
张一鸣是有感而发,而不出声的若小安,感想要比他更多些。L教授作为香港的经济学者,在内地有“民企杀手”之称,他一再批评国内几家知名企业的管理层可能利用有关法律制度的缺失,通过暗箱操作,自己制定价格,在国企改制中“合法”地侵吞国家财富。
若小安记得他用过一个形象的比喻:保姆把主人的家收拾干净,却摇身一变成了主人。所谓收购,用的还是主人的钱,即向银行贷款。
最近,L教授正处在一场论战的漩涡中。他炮轰海州德旺集团董事长欧阳德旺曾使用“七板斧”伎俩,即安营扎寨、乘虚而入、反客为主、投桃报李、洗个大澡、相貌迎人以及借鸡生蛋,在“国退民进”过程中席卷国家财富。
而这个欧阳德旺来头也不小,他是海州两大资本世家之一,欧阳家的次子,欧阳力的亲叔叔。这样的人物当然不可能束手待毙。若小安听说,上周L教授就已经收到了来自德旺集团的律师函。男人的世界,永远充满了火药味。
此刻,听到张一鸣发难,L教授态凝思片刻,回道:“你的问题很好,我一直主张教学相长。我有解决办法,但不便和你们沟通,因为你们不是最高决策层。我正在找方法向上反映。”
正当大家给教授献言献策时,若小安插话道:“教授,名利难以两全,想要‘利’就得弃‘名’。不如您把学术成果直接贡献给国家,作为领导人的智慧成果变成政策来执行吧。这可能是唯一可行的。”
L教授笑着说,已经有人捎话请他出任某高管职位,类似证监委副主任的角色。他请大家举手表决,作为学生同不同意他去。超过半数的同学表示支持,在其位才能谋其政,认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掌握话语权。还有约两成同学没有做任何表态,而只有包括若小安在内的三个人反对。L教授环顾全场,看着若小安点名道:“吴倩莲,你说说,为什么反对?”
若小安现在有点后悔投反对票了,她从来不想多事,可既然L教授盯着她不放,只能实话实说了,她微微皱着眉,回道:“反对的理由有两个:第一,您这人的性格注定了做不了老二,只能当老大。但是一把手又不可能让您做。”
“为什么不会让我做?”
“因为您不是共产党员。”
全班又是一阵大笑。
L教授正色道:“既然说到这个话题了,我不妨告诉大家。为了效忠祖国,我上个月刚刚申请退掉了美国国籍。”
全场一片静默,没人再笑了。
“第二个理由呢?”L教授追问若小安。
“第二,”若小安立刻回答,“您一旦上位,就无法做到学术的独立与自由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您给大家做教授。”
L教授点点头,其实这个道理他哪里会不懂,主意一早就打定了,他说:“吴倩莲同学说得不错。我第一时间给了他们回话,不让做一把手,让不学无术、不懂业务的人对我指手画脚,那此事就算了。”但他又像一个顽童,不死心地问,“我知道你们这帮学生,当中大有来头的还不少,说说看,我有什么通道可以直接上书最高领导人啊?”
有一个银行行长立马出了个馊主意:“教授,我建议您去出任中央军委旗下的一个经济研究部门的负责人,军委辖下,谁敢动你!”很多同学连连点头,好主意啊!
教授却摇着头说:“好滑稽。”
底下立刻有人小声反驳:“可这就是中国眼下的国情啊。”
教授听到了,笑着说:“又一个。现在骂我的人很多,他们都是这样,从形而上的观点来批判我不懂国情,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从科学的角度驳倒我。”
“那您了解中国的国情吗?”张一鸣兴致勃勃地问。
“我当然懂。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中国内地长大的人才了解中国呢?其实也未必啊!还有句话叫旁观者清呢。”L教授心平气和地说,“我可能不是非常聪明的人,但是我非常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