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方劝陈维高有空应该多出来聚聚,逢着天高云淡的好天气,就组局去户外呼吸新鲜空气。拖家带口也没关系,媳妇儿们领着儿孙们去大棚里采摘金灿灿的南瓜、红彤彤的草莓以及各种形状不同大小的西瓜,他们这些老男人便可支一个折叠导演椅,扣上帽子,甩下鱼竿,美其名曰垂钓,其实有时候聊天声儿大得把鱼都惊了,有时候太阳底下好睡眠,呼噜打得整个池塘的老男人们都钓不着鱼,也睡不着觉。
陈维高听着,摇摇头说:“还是你逍遥,我比不了。”
“这才喝了几杯,就说醉话?”董方揶揄道,“外头人都叫你‘石油总管’,大权在握,哪个不巴结奉承着你。小安姑娘,你说是不是?”
若小安轻轻一笑,说:“高处不胜寒。人各有活法,其实也没什么必要互相羡慕。”
在那么大的上市公司,陈维高是名副其实的“三权归一”,即董事长、总经理和党委书记一肩挑,真正的“一把手”,大权独揽,董事会形同虚设,所有决策程度都成了瞎子戴眼镜。所以他才能大手一挥,在四十分钟内就同意出资两亿元入股那家人寿公司。
但,万一出点什么事,必然就是他一人全部兜下了,甩也甩不掉。如果说在这种情况下,陈维高毫无压力,那才是假话。
谁知,陈维高听了这话,扫她一眼,然后大笑着说:“老董你知道吗?昨天在记者会上,有人问我:如果成品油定价放开,由市场决定,会由谁决定?我回答他说:由我来定!”酒桌上的另外两个人一听,都笑着不说话了,陈维高看了看他们,大笑着站起来拍了两下桌子,说,“昨天我讲完那句话,现场的反应跟你们现在真是一模一样。有意思。”
“你太高调了。”董方终于说了出来。
陈维高没有接话,只拿起杯子轻轻跟若小安放在桌上的酒杯碰了碰,然后一口喝干,缓缓舒了口气,这才说道:“人啊,确实各有活法。不是我自己要狂妄,而是体制给了我狂妄的权力。我在这个位子上,有这种权力,为什么就不能说那句话?”
“有人会不喜欢。”
“我还需要在乎是不是讨人喜欢吗?”
“上半年的新闻我还记得,有记者爆料说你们公司大堂里的一个吊灯价值五千万,你出面澄清,不是五千万,是1020万。老陈啊,你这是何苦呢?对那些仰着脖子专等着你出纰漏的人来说,五千万和一千万是一样的。你真是完全没必要实话实说啊!”
“公司一年上交税款一千个亿,我买只一千万的吊灯怎么了?难道要我坐在金山上吃糠咽菜?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你立马就叫中纪委的人来查吧!一查一个准,解开遮羞布,底下一群大蛀虫!那些一年都存不了三万块的小市民,就敢买下价值三百万的房子。我比他们要理智吧?”
“你还是老样子。”董方无奈地笑着说,“像你这样的性子,能在官场上平安无事地走到今天,还步步高升,真是奇迹。”
若小安一惊,这得是怎样的关系才敢说出这种话来。
不曾想,陈维高大笑着,毫不在意地说:“知我者,董方也。”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事在人为,奇迹也是人创造的。”他很强硬,而且显然很难被谁劝服。
对付这种百炼钢,只有化为绕指柔才可以吧,若小安想。
第40章 天塌了也得活下去
陈维高当晚喝多了,秘书来把他接走了。若小安从董方那里得了一方端溪青蛙砚,准备回去送给杜天青。目的达成,她便也告辞了。
但是,那一晚的所见所闻,对若小安触动之大,实难想象。
难得董方不见外,在陈维高走后,跟若小安聊了很多陈年旧事,都是关于他和陈的。
改革开放初期,董方被抽调到省经济开发协作办去帮忙。那个机构是由省里几个部门和院校科研等单位派员组成的。他分在省科委的科技组,临时与陈维高,以及一个叫赵挺的文员一起办公。陈当时是副处长,和他们在同一间办公室,他的办公桌跟赵挺面对面,一侧加了董方的案头,三人围坐。办公室简陋狭小,窗外一堵璧岩,光线昏暗,三个正值盛年的青年却常常笑得阳光灿烂。
那时,国家百废待兴,社会风气尚属朴素。陈维高是省委书记的儿子,赵挺是山区农家子弟,而董方的父亲则是文革中被打倒的“臭老九”,他们三人却意气相投。
董方告诉若小安,当时他对赵挺的印象是厚道,对陈维高的印象则是朴素。陈的个头是三人中最高的,总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单一双,看人时总是很平和,喜欢肩背军用书包,穿黑布鞋和洗得发白的立领蓝制服。
当时,董方最佩服陈维高的一点,就是他的一口标准普通话,董方自己说不好,一张嘴就有江南口音。
赵挺的个子虽然比不上陈维高,脸却长得最英俊,深陷的黑眼窝,鼻梁笔挺。董方感叹,他这辈子,就只交了这两个挚友。赵挺寡言谦和,陈维高活泼好动,又善于发表见解,知识面广博,虽然年纪最小,但私下里也是三个人的头儿。
董方和赵挺同是文革老三届的老高三,而陈维高是新三届末代知青,大学时他们是前辈工农兵学员,而进了职场,陈维高成了他们的领导。
遥想当年,董方说,真感觉现在是换了人间。那时,他每天准时上班,常在走廊里看见“陈处长”已经拎着热水瓶去打水了。他们喝的上等好茶,也都是陈维高私人供应的。这就是他们的领导和大哥。
但办公室相处的同事,无论有多么合拍默契,总有一种公务式的面具和礼貌的距离。董方走近陈维高,真正与之成为君子之交的机缘,是一次公务出差。
那年冬天,副省长带领专题考察团,从北京回东州时,除了副省长和几个厅长有软卧,其余都只有硬座了。那个年代运力严重不足,乘火车就像逃难,超载嘈杂乱糟糟。列车员的脸比手握“生杀大权”的高官的脸,还要冰冷。北京到东州,特快也要一整个昼夜。
列车到天津时,陈维高一个人磕磕磕碰碰挤出去了,然后团里的其他专家和年长者都相继被换到了硬卧。陈维高回来对董方他们两个人说:“实在没办法了,还少三张卧票。我没事,你们可以吗?”
董方估计时任天津市委书记的陈父,起了很大作用,才解决了他们这个大团那么多的卧铺票。
董方他们自然也说没事,陈维高就又掉头通过拥挤不堪的过道出去了,挤在过道上的人都对他怒目粗口。火车开动了,还不见他的影子,他们两个人正着急,却见陈维高手里举着一个口袋,腾挪转移着过来了,他不停地向过道上的人致歉:“对不起、请让让、对不起……”
到了跟前,他开心地把两瓶东西递给两个哥们儿。哇,酸奶!
那时酸奶可是稀罕物,白底蓝花瓶形状古朴。于是,三个人在“断水断粮”的恶劣硬座环境中,靠着这瓶酸奶的能量,彻夜无眠坐回了东州。董方说,尽管以后他一直很注意搜罗各种青花瓷,但再也没见过那样美的瓶、那样好喝的酸奶了。
火车上的那个无眠的夜,董方回忆说,并没感觉漫长和疲惫,或许正是由于陈维高给他们讲的一个又一个故事:停课大革命大串联和老子牛棚儿造反,插队黑龙江伐木打猎偷鸡爬火车,珍宝岛战事和“四五”天安门诗抄——那代人相同的经历,在他的叙述中却显得与众不同,杂糅、神秘、吊诡……
事实上,陈维高早年曾因卷入一桩所谓的“总理遗言案”而被四人帮关押。当时,一个远离京城的东州青年蛐蛐儿,在周总理逝世后的某一天,模仿总理的口气写出了一篇“遗言”。有意思的是,当蛐蛐儿告诉这帮朋友,这份遗言是总理亲笔写的,他只是从别人那里抄录而来时,竟没有人怀疑它的真实性。每一个都在快速抄录,然后疯狂传播,一时间传遍大江南北。
陈维高就是蛐蛐儿的朋友之一,也是传抄者。当革命理想主义作为那个时代最为崇高的人生准则时,青春与革命的相遇,总是会产生许多难以言说的英雄主义激情。它有些荒谬,但荒谬中又浸透了神圣和庄严;它有些天真,但天真里又沉淀了许多智慧;它有些忧愤,但忧愤里又镕铸了太多的爱和热血。
陈维高身上烙着那一代人的精神气质。在个人与历史之间,他们总是渴望将自己插入历史最前沿的部位,以旗手的身姿走过一个时代。所以,他们可以轻松地将一场闹剧上演成一曲神圣而庄严的正剧。
但历史并不只是一个苍凉的手势,而是伴随着种种难以预测的潜流。事件发生后,王洪文说:眼睛不要光是盯着面上的几个毛孩子,要挖出长胡子的老家伙!张春桥指示:儿子背后有老子,司机背后有首长。于是,围绕着蛐蛐儿,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捕随即在全国展开,七个家庭卷入其中,也包括陈维高一家,他们以“保护性审查”的名义,被秘密逮捕。
这场灾难的结果是,所有卷入其中的家庭都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所有被审讯者都经受了一次生死炼狱——大耳朵自杀未遂,手腕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蛐蛐儿前女友的父亲因为越狱被哨兵的尖刀刺中,离心脏只有两厘米;瓜子变得沉默寡言,判若两人;而蛐蛐儿本人则因为服用安眠酮成瘾,开始出现行为失控……即便亲近如董方,也未从陈维高口中探得关于其在狱中亲身经历的点滴。他谁也不肯说,烂在心里了。
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想搞清楚的事,每个人也都可能有永远不想说的事,有时候,往往越知道事情真相的人越缄默,他们更愿意将事情的真相尘封在心里。
不久四人帮垮台,蛐蛐儿也因此被树为反四人帮的英雄,同时被列入接班的第三梯队,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但不幸的是他身体出了问题,据说是在狱中被打坏了脑子,最终在福利院里度过余生。
那晚在列车上,陈维高从个体亲历引发对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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