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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天意真的那么残酷。”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的热血已经完全冷却。一种直觉让我知道如眉说的一切都会成为真实的。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我在故作轻松的同时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深深的自卑和痛苦。
如眉低着头,一语不发。从她低垂的发梢中间可以看到她紧紧咬着嘴唇,幽黑的大眼睛像两个空洞一样没有表情。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谁也想不到,十几代人的漫长年月里一直平安着的小镇竟是如此轻易的在一个夜晚毁于劫火。有些乡亲们直到身首异处还不可思议的大睁着眼睛:他们死也无法相信,那些一手举火把一手挥长刀的骑兵不是传说中凶残的强盗,却是平民一直信赖以为保护的官军。房子都烧光了,镇口溪边古老的香樟树也燃着了,从根到梢在夜空里发着红光,烧成一炷巨大的香火。无数片灿烂的叶子在风里回旋着飘零。
我伏在楼窗亲眼看见外公的死。“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外公扭曲的表情和厉声的质问在火光下并没有显出英雄气魄,反而看起来是有些可笑的夸张而颤栗。络腮胡子的将领似乎懒得回答,只是猛力一勒缰绳,黑马骤然立起,两只前蹄高高扬向外公头顶。在那一刹那背景的火光里,黑马和马上黑色的骑士所形成的姿态几乎是一座歌颂残暴的雄伟雕像。而仰着头站在他们面前的,身高不到人马一半,瘦弱,紧张而愤怒的外公看起来却像一只可笑的猴子。
沾满泥土,灰烬和血污的黑色马蹄向下落在外公脸上。那张曾经熟悉亲近的脸立时便破碎了,随着轻微的闷响被践踏进地上的尘土里。将领冷笑着环视四周,方才从齿间硬硬迸出几个字“黄巾贼党,死有余辜!”
母亲一直站在门口望着外公,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外公倒下的时候她显得非常冷静。她忽然用非常优雅而敏捷的动作从怀里抽出一把剪刀,在他们的手指碰到她以前就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我就在这短短的一刻失去了仅有的亲人,我很想流泪,却流不出来。那个骑在黑马上,穿着黑色盔甲的高大男人用长剑从士兵手里挑过一支火把,扔到我们木楼的门廊上,立刻烧起来了。
“没有剑,那你用什么来保护你心爱的人呢?”忽然红色火光中现出如眉的影子来,像一抹苍白的月光在那里,半是凄凉半是魅惑的笑。漫卷木楼的火焰散发着的热气已经把我推到窗边,一块烧着的木头迸到书桌上,那些古老的卷轴和竹简都被火舌舔食了。
我的脸颊擦到了墙上的剑鞘。沙沙的,黑色的鱼皮剑鞘,被火焰炙烤得有些发烫。我几乎是不自觉的伸手握住剑柄,冰凉的感觉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炽热的火焰在我周围摇曳,扑面而来的热气使我的皮肤刺痛。只有剑始终是冷的,如我的心一样冷,冷得可以依靠。
是那个骑黑马的将领第一次让我看见杀戮,也立刻得了杀戮的报应。我从楼窗里飞身跃到马上一剑砍下他的头颅时就已知道同样的报应迟早有一天会轮回到我自己的身上。也许,就像如眉说的那样,这是天意。
我的父亲曾经是一个魔鬼般的武士,他钟情于杀人。他不爱权势和财产,甚至不爱母亲那样的女人。现在他的灵魂隔了十五年以后似乎在我的身上重新苏醒了。同样苏醒了的还有他的久未饮血的铁剑,就在剑锋从敌人脖颈一挥而过,鲜血迸起的瞬间,我听见剑上传出一声轻微有如幻觉的,满足的叹息。
离我最近的几个军士纷纷倒在我的剑锋下,我没有心情欣赏他们死亡的表情,策马向那些外乡人的帐篷奔去。我只知道我想要救出如眉,带她走。我要用自己的剑保护她,即使面对再多艰险,即使乱世已经不可避免的来临。
可我看到的只是一片黑色凌乱的灰烬和地上许多头裹黄巾血污狼藉的尸体。得到告密的官军乘夜围歼了他们,焚掠了整个镇子,然后撤走了。
我寻不到如眉的尸骨。幸存下来的人说没有见到她,她也许在乱中逃脱了,也许被官军掠为奴婢,也许,完全在大火中化成了一缕烟尘。
深夜,我在仍然灼热的灰烬中间无力的坐下。地上到处还明灭着一星半点的红光,四周或远或近传来低沉的哭声和呻吟。下半夜的冷风吹过劫后的墟埃,树林哗哗作响。黑幽幽的天上一弯新月,浅白如钩。
“我姓柳。”她微微抬起头来对我说。她并不像一朵盛开的鲜花那样美丽,眉眼间却带着一种新月般纯洁的神韵。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同样清幽透明。“别人都叫我如眉。”
泪水终于从我眼里滚下。一滴,又接着一滴,凉凉的顺颊边滑落,打在地上,立时就被灰土吸了进去,不见痕迹。
第二天我离开了成为瓦砾的小镇,去投奔父亲的旧部丁原。在这个崇尚强力的世道里年轻的我很快以惊人的武艺闻名。短兵刃并不适宜马上征战,我找到最好的铁匠,熔化了父亲留下的铁剑,为自己打造了一杆方天画戟。在画戟戟枝上,缀着一弯银色的纤纤新月。
十几年的疆场生涯中从没有人能够战胜我。后来董太师赠给我一匹叫做赤兔的名马,于是我杀了丁原。并不为那匹马,只是为了看明天的太阳。愚直的丁原不是能在乱世中赢到最后的人,我不想随他走向覆灭。生在乱世,败就是亡。除了永远做一个不败的男人而生存下去以外我没有别的选择。在许多个深夜里别人会看见我抚着画戟悄悄的自言自语。他们也许把我当成一个异类,因为和其他眠香宿玉的将领不同,我身边从来没有女人。董太师是一个贪婪残暴甚至可以说无耻的人,但他对我很好,因为他需要我为他冲锋陷阵。我想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因为除了如土的金银和显赫的声名以外我再没有什么可追求之物。
但这一切都终止于那天我在王允司徒的家宴上见到的一个女子。一袭白衣,不染尘埃的纤影从屏风后摇曳而出。在四目相对的刹那,身经百战的我竟然全身一颤:她简直是如眉的再生,一样挽如青丝的长发,一样深如秋水的眸子,一样秀如新月的双眉。轻轻一笑,从十几年的风霜血腥之外飘来,带着漫不经心的媚惑和如丝如缕的哀伤。
“貂蝉,与吕将军把盏。”
狼行成双
他们在风雪中慢慢走着。他和她,他们是两只狼。他的个子很大,很结实,刀条耳,目
光炯炯有神,牙齿坚硬有力。她则完全不一样,她个子小巧,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着
,有一种小南风般朦胧的雾气,在一潭秋水之上悬浮着似的。他的风格是山的样子,她的风
格是水的样子。
刚才因为她故意捣乱,有只兔子在他们的面前眼巴巴地跑掉了。
他是在她还是少年的时候就征服了她的。然后他们在一起相依为命,共同生活了整整9
年。这期间,她曾一次次地把他从血气冲天的战场上拖下来,把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他拖进
荒僻的山洞里,用舌头舔他的伤口,舔净他伤口的血迹把猎枪的砂弹或者凶猛的敌人的骨头
渣子清理干净,然后,从高坡上风也似的冲下去,去追捕獐獾,用嶂脐和獾油为他涂抹伤口。做完这一切后,她就在他的身边卧下,整日整夜的,一动不动。
但是,更多的时候,是由他来看顾她的。他们得去无休无止地追逐自己的食物,得与同
伴拼死拼活地争夺地盘,得提防比自己强大的凶猛的对手的袭击,还得随时警惕来自人类的
敌视。这真的很难。
有时候他简直累坏了。他总是伤痕累累,疲于应战。而她呢,却象个不安分的惹事包,
老是在天敌之外不断地给他增添更多的麻烦。她太好奇而且有着过分的快乐的天性。她甚至
以制造那些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麻烦为乐事。他只得不断地与环境和强大的敌手抗争。他怒
气冲天,一次又一次深入绝境,把她从厄运之中拯救出来。他在那个时候简直就象一个威风
凛凛的战神,没有任何对手可以扼制住他。他的成功和荣誉也差不多全是由她创造出来的。
没有她的任性,他只会是一只普通的狼。
天渐渐地黑下去,他决定尽快地去为她也为自己弄到果腹的食物。
天很黑,风雪又大,他们在这种状况下朝着灯火依稀可辨的村子走去,自然就无法发现
那口井了。
井是一口枯井,村子里的人不愿让雪灌了井,将一黄棕旧雪被披在井口,不经心地做成
了一个陷井。
他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跟着,中间相隔着十几步。他丝毫也没有预感,待他发觉脚下
让人疑心的虚松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那时正在看着雪地里的一处旋风,旋风中有一枝折断了的松枝,在风的嬉弄下旋转的
如同停不下来的舞娘。轰的一声闷响从脚下的什么地方传来。她这才发觉他从她的视线中消
失了。她奔到井边。他有一刻是昏厥过去了。但是他很快就醒了过来,并且立刻弄清楚了自
己的处境。他发现情况不象想的那么糟糕。他只不过是掉进了一口枯井里,他想这算不得什
么。他曾被一个猎人安置的活套套住,还有一次他被夹在两块顺流而下的冰砣当中,整整两
天的时间他才得以从冰砣当中解脱出来。另外一次他和一头受了伤的野猪狭路相逢,那一次
他的整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了。他经过的厄运不知道有多少,最终他都闯过来了。
井是那种大肚瓶似的,下畅上束,井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