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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给我提了个醒,并说所长有点重视。我很意外但一点都不慌,我做过什么事我自己清楚,充其量只不过发了几句牢骚。我要搞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忍着恶臭,不怕传染,可以说是想方设法至少救了他半条命,他怎么会以怨报德要置我于死地呢?一开始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一个已判刑的朋友给我解开了谜底:有几个上面外劳的跟我的关系很不错,经常递点吃的东西给我。小孙也想跟他们建立关系解决点肚子问题,但试了几回都插不进去。他认为是我在前面挡住了他,以为除掉了我,他就能如愿以偿。他选择了告密诬陷、把我整成反革命的方式。为了那一点吃的东西,他竟可以这样贱卖自己的一切,并且不惜让一批人陷入万劫不覆之地,这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结果当然是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把自己搞得上下内外不是人。
镜头四
一次外出劳动到宋河镇,中午时分,带队的看守把我们五、六个人领进了一个小餐馆,个别人身上藏有一点现金,这时可以派上用场,大多数只能享用极有限的标准。小地方的餐馆都是顾客自我服务,自己去守着窗口取菜、自己去盛饭。
我们旁边桌子上是两个知青模样的人,把炒好的一晕二素三个菜端来后盛饭去了,我们这边的一个叫“破脑壳”的家伙一下把那桌子上的三盘菜全部端过来了,一盘都没给人家留,看守想制止已来不及了。等那俩人端着饭过来,发现桌上的几盘菜不翼而飞,把目光扫到我们这桌子上,有三个空盘子放着。见他俩一脸的狐疑,可能是没法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又不是三年饥茺时期,哪会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偷吃的呢?他们哪里知道对于我们来说现在远比三年饥茺时期艰难。他俩嘴巴张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愣了好一会儿,最后选择了远离我们这张桌子,又去要了两个菜,一边吃还一边不断地朝我们这边张望。我们几个心里面闷着笑,笑过后又有一种深深的苦涩。
镜头五
我们吃过生南瓜,生冬瓜,生茄子,生菜薹,生包谷,生黄豆,抓到的螃蟹和麻雀用开水一烫就是难得的美味,常人能吃的就不用说了,用那位副所长的话说:我们是见到什么吃什么。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普遍的痢疾和腹泻。我给家里写的信中,痢特灵是整瓶的要,在家里的药送来之前,还发现牙膏可以缓解腹泻和拉痢,不知道吃掉了多少牙膏。
一次收工回来在院子里训完话后叶老把我喊住:小李,我看你颜色有点不对头,你有没有感到哪里不舒服?
叶老此时是这里的犯人医生,他的直接领导是一个刚从部队转业到公安的卫生员。他能主动问,一般是他认为问题有点严重了。我拉了一段时间的肚子已经止住了,只是感到人没有劲,这在“公安屋”很正常,就摇摇头准备走。突然想起刚才拉的屎,就对他说:就是拉的屎像算盘珠子,上面有脓血。他问我吃了什么的。我想起几天前在羊圈那边搬黄豆杆,捡了几颗生黄豆吃了。他听了后摇摇头,给我开了一点药,叫我再不能瞎吃东西,生黄豆对人是有毒的,羊圈那边很脏,羊屎上有脓血的不少。说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拉痢疾了。
自那以后,我大便就一直有一种恶臭味,人不断地消瘦,有一天到伙房去帮忙劈柴,举斧头都有点困难,看到有几个人在称体重,我也去凑热闹。
两个人抬着穿过秤毫的扁担,我用双手抓紧秤勾,两腿悬空。
乌克兰的老母猪一头谁要?我一吊上去,掌秤的“破脑壳”就说着笑话。
我们要,管它公猪母猪,只要有肉吃就行,今天晚上大伙房改善生活。旁边有人应和着。
你他妈的这大个子才八十九斤?秤杆一直要往下垮,“破脑壳”不断地把秤砣往里面推,只到八十九斤的位置才打住,他有点不相信。
这头我们不要了,这么瘦,只能喝点骨头汤,换头有肉的。大家都有点意外,但还是在那里寻开心,苦中作乐。
我的身高是177公分。
镜头六
这天出去挖沟,两个人一组,一个人用镐挖,一个人用锹撮,和我搭档的是年近五十的周师傅。尽管已来了快两年了,好像还没人清楚这位周师傅的情况,他身材魁梧,壮实得像尊铁墩,胳膊恨不得有我的大腿粗,平时不言不语,很少跟人交谈。两个人在一起干活,如果像哑巴似的不说话那是很难受的,时间会特别难熬,我跟他没话找话说。
“你也在一所关了的吧?”我随意找了个话题。
“嗯。”
“时间不长吧?”
“年把时间。”
“你跟哪些人同过号子?”
“我说你也不认得。”
“那你说一个我可能晓得的。”
“你是运动案子,王仁舟你可能听说过。”
“王仁舟?哦,听说过。在北京读书时他不仅反对彭真,还反对三面红旗。”红十月有人从浠水回来介绍过他的情况,听过介绍后我对王仁舟在思想上保持着距离。
“这家伙好顽固,在号子里他还宣传他那一套共产主义,老子听得不耐烦了就给他一拳,干部派我进去就是监督他、不许他放毒的。”也许是我对王仁舟的态度让他有了表现自己的兴致。
“你这一拳下去,他受得了?”我望着他的胳膊有点发愣。
“我这一拳还没过到瘾,他已经半天出不了声。他说老子是法西斯,老子就是法西斯你能把老子么样?你打得赢老子?他跟干部说我打他,干部理都不理。后来他学乖了,每餐饭划半钵我,只要我听他的共产主义不打他。”
“当时你们关在几号?”
“××号。”
我没再答他的话,只是搜索自己的记忆:××号?想起来了,当时我就关在隔壁,偶尔听到在一个沉闷的响声过后好久,是一个极虚弱的声音:你这法西斯。当时这声音让我的心发紧,原来就是你的“杰作”。这家伙在我眼里一下子变得面目极其可憎,和他谈不下去了。
几个月后,这位师傅同另一人被送回了武汉,又过了几天,有人在京山县城看到了武汉市公安局军管会的布告:周××,历史反革命和现行反革命,判处死刑,执行枪决。这是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我一下想到了在挖沟时他说到的事,怀疑这是不是一种报应?
用现在眼光看,这周××该不该杀?我不知道,因为对他的情况我一无所知。但王仁舟的瘐死狱中,这位周××的拳头和多吃的半碗饭肯定起了作用。不知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对这一类丧失良知的举动有过忏悔。也许那一刻他灵魂已经出窍,没能想到忏悔,我还是愿他的灵魂在天国安息。
第二十一章 异位心
1973年7月20日,对我是个特别的日子。这天我的心脏从胸腔的左边跑到了右边。
头天下午,一个人在号子里翻一本老版的《四角号码字典》。老版的字典里有些名词的解释和时下流行的说法有微妙的区别,觉得很有点意思。突然风门打开了,一个朋友匆忙塞进来几个杏子说,李乾,我在军代表家里做油漆,他老婆给了点杏子,我扯由头说要回来拿工具,带了几个给你尝鲜。我的谢谢都还没说完他就调头走了。
我在里面有一批好友,虽然都很艰难,都在苦苦挣扎,但大家还是尽可能的相互关照,除了在一起交换一点学习心得外,谁有了一点新鲜东西总是要设法让大家都能分享一下。
几个红红的杏子发出一阵诱人的清香,好几年没见过这东西了,已经忘记了它是什么味道,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手里的杏子,喉咙里好像伸出了手要把它往里面抓。我舀了一点水,把杏子放进去洗,洗的时候发现几个杏子的皮上都沾了点油漆。刚才朋友说是在做油漆,肯定是手上的油漆沾到杏子上来了。理智告诉我应该把皮削掉,可号子里面没有小刀,用嘴啃吧,可这要啃去多厚一层呀,那太可惜了。这多年才见这几个杏子,说什么也要让它发挥全部作用。我从水里捞起杏子,用毛巾擦拭了一下,擦不干净,也顾不得那多了。
放了一个在嘴里,还没有动它,一股淡淡的清甜就已经沁入心脾,用牙轻轻一碰,那个甜汁就顺着牙齿一点一点地慢慢往外渗,啊,真甜,甘甜中带着一点微微的酸,从这酸里感受到的又是透心的甜,真是妙不可言。待这汁渗得差不多了用牙再碰一下,甜美的汁液就又会渗出,这么珍贵的东西要细细地品味,慢慢地享受。尽管带有那么一点点油漆味,可这是在牢里,要求就别太高了吧,此物只应人间有,牢中能得几回见?几个杏子我细细咀嚼了好长一段时间,吐出来的核是光光溜溜的,上面不带一点果肉,最后一颗的杏核在我嘴里直到没有了一点杏子的感觉,我还舍不得把它吐出来。
晚饭后就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一开始没在意,肚子不舒服对我来说差不多是一种常态,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快睡觉时肚子疼得有点厉害,肠鸣的咕噜声连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难友关切地问是怎么回事?我说老毛病,没事。接连拉了三次肚子,最后一次已无物可拉,但还是蹲在马桶上不能下来,肚子里总像有东西没拉完。这次好像与以往的不舒服有点不同,我挤了两条牙膏吞到肚子里指望能够缓解,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