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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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 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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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孔,因为我已和他讨论过这个计划。晚上他来我家时告诉我他可以介绍一位电力公司的青年,他是驾驶卡车送修理工到各地修理街灯的。
我打发阿姨的丈夫回去,先付给他一笔购买砖头的定金。在运砖头来上海之前,要他等待我的通知。他测量了我家门厅的高度和阔度,预算好需要多少块砖头,保证能弄到我所需要的大批砖头。还建议说必须在地板上横一条铁杆支持着砖墙的重量,以免地板往下沉。
虽然我急于想把墙砌起来,但我认为首先要使朱家保证不出来反对我的计划,这是很重要的。为了要使这个计划合法,我也要先得到房管所的批准。最好是先送一份申请书给房管所,由我和朱太太共同签名。为此何姨和我联合起来对朱家施了个阴谋诡计。我将每天外出散步的时间从下午改到清晨。另方面阿姨每天去买菜不再从后门进出而是经门厅由前门出去。每次当我们经过朱太太儿子睡觉的床铺时,故意把门稍为半开着,这样一股冷空气便针对他的床喷射进来。有时他起身将门关上,但半小时之后发现门又开了。每当他向我们抱怨时,我们就向他道歉。但每天早晨我们继续将门稍开着。两星期后,我认为他们对此已有了较深的印象,就请朱太太上楼来喝杯茶。
〃你认为筑堵墙将门厅分为两部分,好吗?这样你儿子可以有个小房间,早晨我和阿姨外出时,他不致睡在通风处了。我问她。
〃那样很好,只是费用很大的。〃朱太太说。
〃我负担全部费用:砖头、水泥及劳动力。〃〃你真肯这样做吗?这使我很不好意思。但你的钱是比我们多。〃〃假如你同意,我愿这样办。〃〃当然同意,这是个好主意。〃〃我先向房管所写份申请书。〃我告诉她,〃我们两人签名,明天早晨我会送去的。〃她在我已经写好的审请书上签了名。为了防止我扪的请求落入官僚主义的基层而遗失,我将为我搬移浴室的几位青年工人找来。我想他们能为我们打通房管所领导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问他们是否仍愿意在工余时间为我砌墙以挣些额外收入。当他们表示十分乐意时,我告诉他们我已买到了砖头,还向房管所送了申请书,我要求他们在我将申请书送去之前,先向他们的领导说明情况。我给他们一条高级香烟,让他们自己决定送给他们的领导还是留给他们自己。他们说:〃没有问题。我们会向房管所造反派中和我们同派的人去说明,他不会拒绝我们的。〃当他们联系好之后,我就将申请书送交房管所办事处。那里的人员毫不犹豫地将公章盖上。拿了这份证件,我到特设的铺子里买到水泥及铁杆。然后孔的朋友小方将它们用电力公司的卡车送到我家里。
小方先将电力公司的修理工送到目的地之后来到我家。我正在大门外面等他,我们就立即行动起来。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将这些东西搬到家里。然后他再去接那些修理工。当我问及他有关卡车的费用及所耗的汽油如何计算,他笑着对我说,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所有的规章制度都废除了。然后他还说:〃你别忘记,在社会主义国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属于人民的。你和我都是人民的一分子。〃虽然他口里这么说,但仍将我送他的那条香烟接受下来。他可用它来分送给那些修理工。他解释说:〃我想我现在需要到他们的工作地点等着他们。〃我又让阿姨回苏州家里准备运送砖头,我要求她来信告诉我运砖头的船何日起程。整个行程需要两天。我可和小方事先联系好,坐了他的卡车到指定的桥边去等船。
当那船到达上海那天,因为无法估计到达的正确时间,所以小方就大清早带我坐了他的卡车去等。我带了些三明治当午饭。我向小方问及那几个修理工时,他说他已和另一位卡车司机联系好,请他代送他们上工。这样他今天可以休息一天。当然我还要像酬谢那儿个修理工一样去酬谢代他送工人的同事。
但同样不必给钱,就以礼物代替。因为这样做是合法的。我认为我用这种手法来使用属于电力公司的卡车是不合法的,但我没有向小方谈及此事。我只是设想这件事情的整个过程,只是位于合法与不合法之间的小小间隙中而已。而这个狭小的间隙却日益在扩大。当我为此而感到担心时,小方说,〃别放在心上。毛主席说'政治必须领导经济'。只要我们思想纯正,经济并不重要。〃〃我们是否要欢呼'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才能表示思想纯正?〃我开着玩笑问他。
小方摇摇头正色对我说:〃不需要这样做,我的支部书记听'不到。〃然后他对我望了望说:〃你真的在第一看守所关了六年多?〃〃是的,这是真的。
〃你知道为何你要被关起来?〃〃他们陷害我是帝国主义的特务。〃〃不,你被关起来是因为你不了解中国。我看你还是快些学习一下。你有这么多合法与不合法的旧思想,还有许多不必要的顾虑。〃〃哎!老实告诉你,我总觉得为了我个人的需要来使用这辆卡车,使我感到很不安心。我真的认为这是不合法的。〃〃在中国我们是公有制,是吗?什么是公有制?公有制就是什么东西都是人民的,是吗?谁是人民?我们都是人民,是吗?〃小方有些不耐烦地说。
我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话。
下午我们看见阿姨立在一只由两个农民驾驶的小木帆船的船头上,它慢慢地向着桥边的破烂码头驶来。我向阿姨招手,她也摇着手。小方将卡车退近岸边。当小船拉近码头时,我看到上面的砖头都破碎了。就我能看到的,其中没有一块是完整的。有些在运输中已粉碎得像废土。我真担心它们是否还能用。但当阿姨的丈夫从船上跳下来时,他轻声对我说,〃为了避免受人注意,完整的砖头都藏在下面。
那两个农民,小方、阿姨、她的丈夫和我,大家忙碌地把砖头搬到卡车上。结束后,我付给那两位农民工钱,他们就立即驾着原船回去了。
那桥边的码头上挤满了在那里上下木船的人群。大部分人都带着比他们能负担的更多的篮子、包裹及箱子,有许多人用扁担挑着各种不同的货物。我可肯定其中多数是运往黑市出售的。他们都专心关注着他们自己既不合法也不非法的经营买卖,根本没有人会注意我们的活动。但当我们开车离开那里时,我还是松了口气,放下心了。不管是否许可,我良心上总觉得犯了法,希望以后永远也不要再到那码头去。
我们回家后,将砖头卸下卡车,堆在花园的一角。朱家全家出来看着我们,但没有一人来帮着搬砖头。虽然我感到非常疲乏,但我仍认为必须请小方、阿姨夫妇到饭店里吃顿饭。小方兴致很高,喝了几瓶上海啤酒和绍兴酒,反复几次祝贺我们胜利完成任务。我向他表示要是没有他大力支持协助,我们根本无法达到目的,并对他表示热诚的感谢。这时他就举杯自己祝贺说:〃工人阶级万岁!〃他并用了马克思主义的一句口号:〃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然后放声大笑。小方显然是个毫无顾忌的玩世不恭者。
那晚我疲倦极了,睡得很好。第二天早晨,我下楼到花园里去看砖头,发现少了好多块。朱家告诉我说是昨晚听到声音,可能有人跳进花园来偷砖头。但阿姨告诉我说是朱家偷了我们的砖头放在房间里。那堵墙砌好不久,朱家使用那些砖头在院子末端砌了一座阶梯。
我到房管所去找那几个青年工人,他们开始在晚上下班后到我们家来砌墙。每晚从五时三十分开始到十一点,中间停工半小时吃晚饭。这样他们花了三个夜晚便完成了。阿姨有预见,她从苏州买来了许多副食品。这样她能为他们做出许多好菜。夜晚阿姨睡后,我为他们准备咖啡、蛋糕以及香烟,和他们一起坐在楼梯上闲谈,表示殷勤的招待。虽然这些青年说话有点词不达意,但是在本质上也就像小方那样的人生哲学,和对待工作及国家财产那样漫不经心的态度。他们所用的工具都是属于房管所的。当我要向他们支付租用工具的费用时,他们笑我是〃不了解中国的外国人〃。
那堵墙筑成之后,保证了我个人的自由活动,也完成了我改善生活的任务。我将圣诞节的整个上午花在感恩祈祷和沉思中。我既无法了解我女儿的死因,也不能满足于他们的说法。但在我失去我女儿之后,我每活一天仅是向上帝走近一步而已。
许多人,其中多数和我素不相识,都来帮助我恢复健康,重新建立家庭。虽然我也送给他们礼物报答他们对我的关怀,但我知道我所给他们的远远不能和我在他们那里所得到的相比。他们为我所费的时间和服务是很可贵的。尤其是那位妇科医生和口腔科医生。她们对我并无任何企图。而且当她们开〃后门〃帮助我时,也要承担责任。这样可能会使她们自己遇到严重的后果。虽然目前领导对此还是眼开眼闭,但〃后门〃毕竟是不合法的。政府的政策会突然变化而领导又喜欢翻老帐。
就我上面所分析的来说,他们帮助我是因为他们可怜我这个受过不公正对待又失去了独生女儿的苦命人。我命运的悲剧激发了他们的眼泪。多年来极左派的宣传机器批判了人性论是感情上的废料,提倡完全以阶级仇恨为基础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我个人的经验却认为,即使他们生活在迫使他们说谎和伪装的环境里,极大部分中国人民还是善良,善感和热情的。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虽然虚张声势,给人民群众过多诺言,但事实上根本没有改善人民的生活情况,也没有使他们的前途得到新的发展。中国人民仍然贫困、物资短缺以及没有个人选择。文化大革命仅仅引起了一系列新的情况,使一些青年工人以厚颜无耻和讥诮嘲讽的态度,适应这种新环境而已。

 第十五章一个特殊的学生
新年过后不久,我搭公共汽车到书店集中的福州路,开始我到外文书店想找几本英语课本给我那些将于新年后来学英语的学生。那书店里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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