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坐在原地。我经过他身旁时,迅速地偷看他最后一眼,而他亮晶晶的眼神引起我的注意。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眸子,乍看之下,眼中似乎噙着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接着,泪水却开始闪烁发亮,就好像倒映着满天星光。我更加被吸引,直到星星变成只是他眼里的反光。有那么一瞬间,我迷失了,除了那一对眼睛,我什么也看不到,那是一双如同婴儿一般顽强又好奇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说不定更久。我突然惊觉自己身在何处,喃喃道了晚安,随即脚步凌乱地匆匆走向街角。
我走到路边,停下来,脖子一阵刺痛,我感觉得到他正在注视我。我回头看,顶多才过了15秒吧,他却已经站在屋顶上,双手交叉抱胸,仰望星空。我目瞪口呆,看了看仍靠在墙上的那把空椅子,再抬头往上瞧。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他替一辆由大老鼠驾驶的大南瓜车换轮胎,也不会比此情此景更令我瞠目结舌。
在寂静的夜里,我抬头瞪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虽然隔了段距离,他看来依旧气度不凡。我听见星星在吟唱,仿佛风中的铃声。他忽然转过头来,直视我的眼睛,我们之间相隔约二十米,可是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吹在我脸上。我打着哆嗦,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那扇通往现实和梦境相互交织的门再度被打开了。
我抬头看他。
“什么事?”他说,“我能帮你吗?”简直就是先知的口吻!
“很抱歉打扰你,不过……”
“我原谅你。”他微微一笑。我脸上一阵燥热,有点不高兴。他在跟我玩游戏,我却不知道规则。
“好,你是怎么上到屋顶的?”
“上到屋顶?”他问,一副无辜又大惑不解的样子。
“对,你是怎么从那把椅子……”我指指椅子,“在不到20秒内,跑到屋顶上?你本来是靠墙坐着,就在那儿。我转身,走到转角处,然后你就……”
“我在做什么,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拉大嗓门说,“用不着你来告诉我。问题在于,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厂我开始冒火了,我又不是小孩,犯不着听他教训!可是我实在太想搞清楚这老头耍的花招,只得克制住心头的怒火,保持礼貌地问:“先生,请告诉我,你是怎么上到屋顶的?”
他却不发一语,只是低头看着我,直到我后颈开始感到刺痛。最后,他总算回答:“用梯子,就在后面。”然后就不再理我,兀自凝望天空。
我慢慢走到屋子后面,果然有把旧梯子斜靠在后墙上,可是梯顶离屋顶边缘起码还有一米多,就算他真的用了梯子——这一点还十分令人怀疑——也没办法说明他如何在几秒内上到那儿。
黑暗中,有什么落在我的肩头,我惊喘了一口气,倏地转身,看到他的手。神不知鬼不觉间,他竟已下了屋顶,偷偷接近我。此时我脑中浮现惟一可能的答案:他有孪生兄弟,他们显然爱耍这招,把无辜的客人吓个半死。我立刻开口责备他:
“好了,老兄,你的孪生兄弟在哪儿?我可不是笨蛋。”
他轻轻蹙了蹙眉头,接着放声大笑。哈!可给我逮到了,我拆穿了他的诡计,可是接下来他的回答又让我不是那么有把握了。
“我要是有孪生兄弟,何必浪费时间站在这里,跟一个‘不是笨蛋’讲话?”他再次哈哈大笑,大步向修车房走去,留我一人站在原地,哑口无言。我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脸皮这么厚的人。
我连忙跟过去,他走进修车房,在一辆绿色的老福特货车的车盖下修理化油器。“那么,你以为我是个笨蛋了?”我说,语调比我原本打算的更带有火药味。
“我们全是笨蛋,”他回答,“只不过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你好像是后者。麻烦你把那把小扳手拿给我好吗?”
我把那把该死的扳手拿给他,准备跨步离开。可是在走以前,我必须知道答案:“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那么快就上到屋顶去的?我真的很好奇。”
他把扳手递回来给我,说:“这世界本来就叫人猜不透,用不着想太多。”他指指我身后的架子:“我现在需要锤子和改锥,就在那儿。”
我没辙了,无奈地盯着他一分钟,绞尽脑汁想让他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可是他似乎忘了我这个人。
正当我完全死心,走向门口时,却听到他说:“别急着走,做点事吧。”他卸下化油器,动作娴巧得有如一位正在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外科医生。他小心翼翼地把化油器放下,转身面对着我。“来,”他边说边把化油器交给我, “把这个拆开,零件放进那个罐子里泡着,这样你就不会老想你的问题了。”
无奈感逐渐变成笑意,这老头或许有点惹人厌,可也挺有意思。我决定要表现得随和一点。
“我叫丹,”我边说边伸出手要和他握手,脸上堆满不怎么真诚的微笑,“你呢?”
他把改锥放在我伸出去的手里。“我叫什么并不重要,你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名字以外和问题以外的东西。好,你现在需要用这把改锥来拆开那个化油器。”他指着化油器。
“在问题之外并没有什么东西。”我反驳,“问题是,你是怎么飞上那屋顶的?”
“我并没有飞,我是跳上去的。”他板着脸回答,“那不是魔术,所以别离兴得太早。不过呢,因为你的缘故,我说不定得变一个很难的魔术,譬如把一头笨驴变成人。”
“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个勇士!”他厉声说,“除此之外,我是谁,取决于你想要我当谁。”
“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回答问题吗?”我狠狠敲着化油器泄愤。
“你就问一个吧,我尽量回答。”他说,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改锥滑落,刮伤了我的手指。“可恶!”我一面嚷,一面走到水槽边清洗伤口。他递给我一片创可贴。
“好吧,这里有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我决心不露出厌烦的声音,“你怎么可能帮得了我?”
“我已经帮了。”他指指我手指上的创可贴,回答说。
我再也受不了了,“听好,我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个鬼地方了,我需要回去睡一会儿。”我放下化油器,准备离开。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沉睡?你怎么知道你此时此刻不是在睡觉?”他说,带着热切的眼神注视着我。
“随便你,”我累得不想争辩,“不过,还有件事。我走之前拜托告诉我,你是怎么表演那手特技的,你知道,就是在……”
“明天,丹,明天。”他打断我的话,露出温暖的微笑,霎时我所有的恐惧和无奈都消逝无踪。他伸出手,紧握我贴着创可贴的手。我的手、我的臂、我的整个身体瞬间感到一阵刺痛。他又补上一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你说‘再次’是什么意思?”我脱口而出,接着又勉强按下这股冲动,“我明白,明天,明天。”我们俩都笑了起来。我走到门口,停下,转身,看着他,然后说:“再见,苏格拉底。”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耸耸肩,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我想,他应该也喜欢这名字,接着我便离开,没再说任何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睡过了头,没去上8:00的课,直到下午体操训练开始前才醒来,准备好去练习。
我和瑞克、席德还有其他队友,先在看台的阶梯跑上跑下,接着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躺在地板上,做腿部、肩膀和背部的伸展运动。通常在做这个运动时,我都一语不发,今天却突然很想和他们说说昨晚发生的一切,我本来打算一吐为快,然而想了半天,却只能够说出一句:
“昨天晚上,我在加油站认识一个很不寻常的家伙。”
不过显然,他们比较在意伸展腿部时的疼痛感,不怎么关心我的芝麻小事。
我们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和举腿动作,很快就热好身,开始做一连串的翻滚动作。我在单杠上旋转身体,在鞍马上做正反交叉,并苦练新加进来的一项绷紧肌肉的吊环动作。我一次又一次地在空中飞跃,一面飞,一面在心里纳闷,我称为苏格拉底的那个男人怎会有那么神奇的本领。我心中有个忐忑不安的声音,劝我离他远远的。然而,我打定主意非摸清楚这谜样人物的底细不可。
吃过晚饭,我匆匆温习过历史和心理学作业,写好英文报告的草稿,然后就冲出公寓,当时正是晚上11:00。我越接近加油站,心里越觉得七上八下,他真的想再见到我吗?我该说什么才能让他刮目相看,让他知道我是个聪明人?
他在那儿,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手挥了挥,欢迎我进他的办公室。“请脱鞋,我这里一向如此。”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鞋子放在近处,好在必要时可以迅速离开。我依然不怎么信任这个陌生人。
屋外下起雨来,办公室内的色彩和温度令人感到舒适,和屋外的暗夜与不祥的云层恰成对比。我开始觉得自在,于是往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开口说道:“是这样的,苏格拉底,我觉得我以前见过你。”
“没错。”他答道。他再次打开了我的心灵之门,在门内那片天地中,梦境和现实合二为一。我迟疑了一下。
“苏格拉底,我老在做一个梦,而你在那梦中。”我细细打量他,可是他脸上没有透露任何蛛丝马迹。
“我曾出现在很多人的梦中,你的也是。告诉我你做的梦。”
我把我所记得的梦境细节,一五一十全告诉他。房间内似乎越来越幽暗,恐怖的情景在我心头越发鲜明,那些境遇历历在目,我所熟悉的世界开始消褪。
我描述完毕之后,他说:“很好,非常好的梦。”我还来不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加油站的服务铃声接连响起。他披着连帽斗篷雨衣,走向屋外那湿漉漉的夜。我瞪着窗外,凝视他的身影。
晚上这时候正忙,时值星期五的高峰时段,顾客一个接着一个,忙碌而紧凑。我觉得光坐在那儿太不像话,所以走到屋外想帮忙,不过他好像没有注意到。
一辆辆车大排长龙等着我服务,简直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