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纲,一激化,还满能唬住一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王老师看着自己点起的这把火,兴高采烈地掏出旱烟袋来,摄一锅烟沫,掏出廉价打火机,打着了,美滋滋地吸了起来。
哼,你小子总算也尝到挨整的味道了。让你一天到晚这也不对,那也没味,就你能的,在学生们面前自己出够了风头,站别人丢尽了脸……
老师们见王主任一发言,纷纷站起来揭发褚宓颖的反教改言行,有自觉自愿,早有准备的;有经过点化,违心应付的;有随大流敷衍一通的;只有柴玉、余志杰没有说话,还有就是坐在坑里打盹的“各人家”又倔又犟的二大爷。
柴玉静静地看着一切,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怎么办,早已预料到的事情,却不料来得这么快速,这么激烈,这么来头坚硬。看来,人家是早有准备的,硬顶是顶不住的,何况拉大旗作虎皮,谁敢喝这呛坡水呢?
柴玉回头瞄一眼褚宓颖,他最担心的是褚宓颖能不能经得住这场洗礼。
褚宓颖开始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想不出来,有的只是一片空白、委屈、不解。恐惧一阵一阵地从五官传导到大脑,如五雷轰顶般感到震惊。
余志杰瞪着一双冒火的眼睛,一只手紧紧攒着褚宓颖的手指,攒得冒了火,汗冷冷的。上午揭发,下午批判,一连过堂似的经过了五个日夜,越搞越邪火。这几天,人们象避瘟疫一样躲避着褚宓颖,有人怕沾腥气,惹是非,有人怕落下立场不坚定、敌我不分的嫌疑,影响了自个日后的前途;有人怕抢不到头功,封官晋爵轮不到自己。
“让柴玉,余志杰表态,他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平时在一块狐假虎威的,这会装甚孙子?”
“说!”
“说!”喊杀声连成一片。
冯校长策略地回头看看柴玉:“柴老师,你们也说吧?大家有这个要求嘛!要我说就不用为难你们了,让褚老师洗个海水澡,早点认识了问题,解放了就是好同志嘛!可你看——”
一摆双手,一副主难的样子。柴玉敏锐地看了冯校长一眼,对他的这一套阴阳八卦阵不置可否地一笑。
“明天再讲吧,天不早了。”
这天晚上,柴玉和褚宓颖进行了四个小时的个别谈话,因为这是冯校长特意安排的,意做褚宓颖的工作,让他作个深刻检查,他也好下台。所以没有格外监控。话谈得既随和,又真挚。过后褚宓颖茅塞顿开,精神为之一振,这天晚上,褚宓颖再一次失眠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瘦弱,多病;想起了自己的少年——自卑,自负;这时候,他失去了亲亲母亲,因为病而留级几年却预料之外地一跃而为学校全优学生,选为这个班的班干部。今天,经过了大跃进,炼钢铁,困难时期,社教运动和文化大革命的几多磨难的;褚宓颖残酷的命运再一次降临他的头顶。先是分配工作的不如意,再则陷入地方宗派的泥淖中不能自拔,我该怎么办?!是认命屈从,还是抗命反击?还是柴玉分析的对,这一切的真正目的还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一点,批斗褚宓颖绝不是实质,而是手段,那末,我该如何做呢?他带着满腹怨恨慷慨激昂地走上会场,逐一批驳了人们对他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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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进修
他滔滔不绝的演讲,却非但不能唤志人们对他的丝毫同情、相信,“各人家”的少壮派针锋相对,唇枪舌战终于演变成为手足齐出的械斗。王主任突然拔出5寸长的剔骨刀照准褚宓颖的软肋刺了进去…。
醒来以后,褚宓颖被恶梦搅得仅存的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他看见了慈祥的母亲怀抱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褚宓颖呼天抢地;他看见了校长出其不意地指定褚宓颖出任班级主席,招来了自己无法承受的来自各方面的物议;他看见了,经保送来到市立中学就读,经过三大考验后考入师院的褚宓颖,远行千里参加社教,参加文革;他看见了,苍老的父亲面对褚宓颖的分配甚不满意而无可奈何……,很久很久了,褚宓颖才朦朦胧胧地睡了一小会儿。
整风在继续,今天柴玉提议让褚宓颖就大家提出的“问题”作出“检查”。褚宓颖抬起头来,清理一下混乱而矛盾的思绪,壮壮中气,挺直了腰板,缓缓地说: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我首先要感谢大家几天来不辞劳苦地就教改问题进行的负责讨论,其中包括对我本人的一些言行的评价。大家给我提出了十个问题,我觉得应当有一个明确的回答和说明。”
在客观解答问题以后,褚宓颖接着说:“有人认为我的检查是一种开脱,是一种狡辩,甚至是一种对抗,我不这样认为。如果我笼统地不加分析地不负责任地全盘承认了大家提出的所有问题,那才是真正的种开脱、狡辩、对抗,因为这种不负责任的‘认错’以后会给全盘否定埋下必然伏笔,这一点,四清运动中还见得少吗?还有人说,我的检查纯属引商刻羽,把别人搞得云里雾里,昏昏沉沉的,这纯纯粹是在耍臭老九的威风。我声明一下,我本人属臭老九,我对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举双手拥护,这个拥护是发自内心的,心甘情愿的,从本质出发的,决不是流于皮毛和形式。”
褚宓颖咳嗽一声,接着说,“大家一再对我平时的言行举止有意见,说我这个人是从骨子里看不起工农兵,看不起劳动人民的。这一点,我不承认。我也是劳动人民的一分子,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讲过了的。至于说话的态度,这是关系到对待科学的态度问题,科学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不得半点虚假。这段语录还用我再解释一次吗?大家回忆一下,平时我对待别人严肃的时候是什么场合,还是对那个人夹带过一丁一点的私人成见?当然,温和的态度也对讨论问题,就不必时时板着面孔。至于王坊的事情,冯校长,需要我重复一下事情的全过程吗?”
冯校长飞快地瞥一眼低倒头一声不吭的“王主任”,“不必了吧!这件事大家也有耳闻,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至于提意见嘛,难免偏激一点,要正确对待,要正确对待……”
柴玉看一眼冯校长,紧闭的厚嘴唇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余志杰瞪大了双眼,几次想站起来,都被褚宓颖拉住了。冯校长扭回头去趴在郑局长耳朵上叽叽咕咕了好一阵子,郑局长这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柴玉看到时机已经成熟,就面对冯校长,又一次建议道:“冯校长,褚老师对他的‘错误’已经作了‘检查’,检查得深刻不深刻,让大家也说说吧!”
冯宇生恼怒地看一眼柴玉,悻悻地说,“那就大家谈谈吧!”
余志杰早已按捺大住地说:“褚老师的检查管够深刻了,说到对教改的一些言行那是个人看法,对了听,不对了别听,这是你们当官的掌握的事情。至于平时的态度,他就那么个人,各人各性,谁也别太苛刻谁了。就象我这个人,一辈子大大咧咧的,改也改不了。改了性,要了命,褚老师不管说多少,教学是顶呱呱的,这不在几个人说,让老师学生们说了才算数。咱们讨论问题就管讨论问题,不要动不动就拿出斗地主的架子来吓唬人,那是放给褚老师了,放给我,非给他两穴斗不可……”
冯校长看看王主任一阵白一阵红的狼狈样子,想到这场自己一手导演的闹剧被柴玉轻易地来了个李代桃僵,气就不打一处来。这时候,自己窝里又出了乱子,绰号“铁核桃”的二大爷猛地坐直了身子,吼一声:
“我也能说两句吗?”
冯校长疑惑地看看二大爷:“二大爷,您老有甚说的?”
“我说,人家褚老师几个不远千里从大城市来到咱这只有沙梁落地的灰地方,只凭这,就够后生们太气了。这些后生们来到咱这儿,说句老实话,年青人嘛 ,谁能绝对保证没有,你们狗日的爱财好色,人家有吗?就凭这斗人家,我说别给咱川远丢人现眼了……”
老汉眼看就要退休了,说话既直又粗,却都是大实话。“各人家”听了长辈的这顿训斥,有人不吭气了,有人点头了,有人脸红了,当然,也有人敢怒而不敢言了。下面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明眼人一看,谁是得道者,谁是失道者,一目了然。两女教师正要发言,门房老汉在门外大专叫着:“县里的郑局长,电话叫!”
郑天荣一个激灵,从炕头下地到了门房,足足半个小时,才红着脸回来,对冯校长说:“局里叫我,我得马上回去。”
冯校长心里恨恨地:“都想当缩头乌龟了,真不是个东西。”便翻翻白眼问:
“整风这一段怎么搞?”
“还怎么搞,学习讨论,等我的回话吧!”说完,郑局长匆穿戴起来,出去等班车了。
教改整风既不说继续搞,也不说不搞,显见的是一种自生自灭的趋势。
开春,县委办公室突然通知柴玉迅速移交工作,回县另行分配工作。
不久,冯校长亲自通知褚宓颖,按期赴市进修学习。经过节后浩劫,本来说褚宓颖也不能再继续工作下去了,但却要硬说什么“进修”,本科大学生进修得甚么?这不显而易见嘛!
这两个通知一前一后到达,立时又一次轰动了学校内外,有人惋惜,有人不平,有人嫉忌,有人灰心,感触最深的莫不过“各人家”的三大金刚了,那是扳倒了五味瓶子一样,酸甜苦辣麻俱全,真是:笑不出,笑不得,只留下自怨自艾,山鸡舞镜的份了。星期一两位老师就要走了,这一走,少则半年,多则两个,出于礼貌,冯校长敷衍着开了一个欢送会。学校里,能来的都职员工都来了,廿八个人坐了一大坑。坑席上,摆着炒粉烩肉,燕子散,煎大豆,瓜子,水果糖,烟卷,烧刀子,场面确也够气派的。柴玉、褚宓颖一前一后走进会场,不亢不卑。余志杰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上坑,先叨一支烟,悠悠地吹着烟泡儿。冯校长和和二位主任铁青着脸面,但还得显露出虚假的笑容来,“坐,坐,柴老师,褚老师,炕上坐。看人家余老师够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