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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席上众人皆侧目,不知何故锦绣突然性情突变,变得又太过火了。大姑娘翡翠忙打圆场道:“大家闷坐吃酒多无趣。这些日子我们姐妹学了一套的吹拉弹唱,不如就献丑,为大官人们助助兴,如何?”陆伯陶訾文德等人忙拍手称妙,道:“拿出你们拿手的本事来,唱得我们欢喜了,另有重赏!”翡翠姐妹忙命丫头们准备乐器,一边笑道:“重赏不敢当,只要官人们不嫌粗陋,不要取笑就好了。”预备妥当,大姑娘翡翠弹琴,二姑娘琥珀吹箫,四姑娘胭脂以琵琶伴奏,独三姑娘空手立在当地。一段前奏过后,锦绣姑娘唱起曲来。陆伯陶訾文德等人平日出入青楼,听惯了这些淫辞艳曲,只是赞叹这个姑娘嗓子好,那个姑娘情态妩媚。柳峰却闭目听音,暗暗品味,只觉妩媚缠绵中透出一种凄艳美,不禁睁目瞧了瞧那唱曲的锦绣姑娘。恰好锦绣的目光也正扫到柳峰身上。
街上敲响了二更的梆子声,陆伯陶等人再饮过一门酒,就告辞了。陆伯陶坚持今晚的酒菜和赏钱由自己出了,笑道:“下回再来,可得你们回请我了。”柳峰等只得作罢,答允下回请过。翡翠等送出大门方回。柳峰等人先回了陆府,再回家,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连贴身的小厮都瞒过了。
这正是:人不风流枉少年,逢场作戏亦多情。
话说上一回柳峰到圆缘楼逛了一趟,竟也如陆伯陶所言的魂牵梦萦起来,一天到晚脑海中总浮现那锦绣姑娘的一颦一笑,又与人说不得;他又不敢有纳妾的意思,怕凉了贤妻的心,只得寄情于事务上,略略分心。
这一日柳峰正在华彩服庄的店铺盘查上个月的收支,跟华彩的帐房掌柜耿仲春清算帐目。柳峰一抬头,却见着一个朝思暮想的身影,那人也正往柳峰这边瞅着。柳峰一笑,放下帐簿,对耿仲春道:“耿掌柜的,这笔帐先放着,晚上我再对。你先忙别的去吧!”耿仲春依言,将帐簿锁进柜子里。柜子的钥匙是由掌柜的和东家一人一把的。
柳峰慢慢踱到那人身边,先招呼她身边的同伴:“琥珀姑娘,锦绣姑娘,欢迎光临小号。两位想买些什么?”锦绣远远见他走到面前,只是浅笑不答话;一旁的琥珀却惊喜地向柳峰道:“原来是柳大老板呀!这可好了,我们姐妹正不知道什么料子又好又便宜,还是大老板给我们介绍介绍吧!”柳峰笑道:“好啊,只是不知道两位姑娘想买去做什么?是做衣裳呢,还是做条裙子?”锦绣在一旁拽琥珀的衣角,道:“走吧,别麻烦人家大老板了,你又没钱买这些丝啊绸的,白问问让人笑话!”她虽是对着琥珀说的,眼睛却瞟向柳峰。柳峰笑道:“这一批绸缎是今天早晨苏州刚运到的,两位姑娘若有欢喜的只管挑选,选好了我叫师傅为姑娘量身体裁。裁剪妥当,姑娘觉得满意,只管穿出去就是了,也算是为小号做做活广告!”琥珀道:“那就是送我们的了?”柳峰笑道:“分文不取!”琥珀喜道:“那敢情好啊,多谢柳老板了!”柳峰只瞧着锦绣道:“谢倒不必了,只是请二位姑娘多多光临,小号蓬芘生辉。”琥珀瞧瞧柳峰,再瞧瞧锦绣,暗笑道:“柳老板如此慷慨好客,小女子自然乐得光临了!”
琥珀拉着锦绣尽情挑选着绸缎,柳峰也不叫小伙计来招呼,自己在旁帮忙提供意见。柳峰拾起一匹桃红色的印花丝绸,悄悄向锦绣道:“这匹好,你穿了一定更美!”锦绣接过来,比在身上,道:“这颜色会不会太艳了?我不配穿它。”柳峰笑道:“这桃红色只有你穿才好看,显得越发妩媚动人了。”锦绣想了想,还是丢开了手。柳峰没法。琥珀却拾起这匹绸缎,道:“呀,这颜色鲜艳得很,正好给我做条裙子!”锦绣一把抢过来,道:“这一匹是我先瞧中的,我已经定了!”柳峰在旁暗暗偷笑。最终锦绣用那匹桃红色的印花丝绸做了条裙子,琥珀也选了一匹做了件衣裳,二人笑嘻嘻地告辞离去。
柳峰今日得了这一遇,心中欢喜,直至回到家中,面上仍是欢悦之色。杨氏见了,奇道:“官人今儿怎么了,遇见什么好事,说来听听!”柳峰忙掩饰道:“没有什么。对了,今天苏州到了一批新绸缎很不错,我选了一匹给你做衣裳。”杨氏道:“是吗,在哪儿,拿来我瞧瞧。”柳峰道:“哦,可能忘在铺子里了。不然明儿你直接去铺子里,叫陈师傅帮你裁剪好岂不便宜?”杨氏道:“我倒不少衣裳穿。我是想着该给明儿、青儿添几件衣服了。”柳峰道:“你瞧瞧我,倒把他们给忘了!”杨氏笑道:“所以说当爹的都是狠心的,只有娘知道疼儿女。”柳峰笑道:“娘疼儿女,爹疼娘,长大了儿女疼爹娘,这才是人伦之道嘛!”杨氏笑道:“反正我没读过什么书,随你怎么说吧!还有个正经事,跟你商量商量。”柳峰问道:“什么事啊,你又有啦?”杨氏笑着推了他一把,道:“所是正经事,你又瞎闹!”柳峰道:“这怎么不是正经事了?”杨氏不理他,道:“当年咱们买下这林家的老宅,林家定要我们把他们的后花园一块买下来。咱们买来之后也一直没有闲钱整治后花园,所以荒废了这许多年,想起来也怪可惜的!如今咱们做这些年的生意也挣了些钱,基本的花消也够了,也该弄点门面。平日里你在外面应酬回来,也常说谁家的花园子漂亮雅致。咱们不如也把后花园修葺修葺。一者以后来个什么亲戚朋友的,也有些体面;二者往后孩子们大了,也有个读书玩耍的去处。官人你说这主意怎么样?”柳峰听着,喜道:“我原也起过这个念头,只是修园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再者又派谁去监管呢?咱们都不是内行的。”杨氏道:“这都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头一桩,倒是要请个能工巧匠来。官人不妨去问问那些家里有园子的朋友,请他们介绍个内行的工匠师傅,以后的事宜自然水到渠成。”柳峰点头称是:“还是夫人想的细致。那么,我明日就问去。”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柳峰一心把花园修整好,就忙着寻访造花园的工匠,忙着联系砖瓦泥料,忙着筹划布局,却把锦绣姑娘暂且丢到了一边。
足足忙了几个月,柳宅的小花园终于竣工了。柳峰十二分欢喜地请了商界的文坛的众朋友分批参观了园子,并请荣县头等的名士,文信书院的院主贺武集在园门口题了匾额,曰:柳园。
眼见腊月将至,天寒地冻地,一夜竟风雪呼啸而来。柳峰一夜只是担心园中的草木将被摧败,好生焦急。谁知天明一到园中,便见那一亩数年未开的梅花怒放,寒香四溢。柳峰大喜,忙忙地下帖请朋友们来赏梅。杨氏笑道:“这么冷的大清早,谁巴巴地赶来赏梅呀?未必他们有园子的人家家里没有梅花看。你呀,就是个见风是雨的脾气。”柳峰大笑道:“管他们家有梅无梅,我请他们是我的盛情。不过早确是早了,请他们晚些来就是了。”
到了傍晚,果然邀来了一众朋友,大伙儿齐聚在梅林附近的亭子里。吉隆商号的东家宗剑翁迟来一步,被荣祥斋的陆伯陶等人揪住,定要罚他饮三大杯。宗剑翁忙道:“好好,罚酒小弟一定领受,不过呢,先容小弟向各位仁兄引见一位世兄。”他向众人介绍了身后一位十分俊朗洒脱的青年人,正是前文曾叙述过的游子、平县邹云萍。柳峰作为主人,忙上前寒暄请坐,众人也一一彼此介绍过了。柳峰笑道:“今日真是大幸,既有寒梅重开,又有新交远来,怎不值得浮一大白?来人啊,快上好酒!”青砚端上一坛酒来,柳峰道:“这坛是二十年陈的好花雕,今日大伙儿可要一醉方休哦!”瑞芷斋的东家訾文德道:“有好花,又有好酒,还有好朋友,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今晚谁不醉,不准走!”众人哄然大笑,俱推杯把盏、划拳猜枚起来。
那游子邹云萍来到荣县已近一年光景,四处游玩已有倦意,只是苦无机会结识柳峰,宗剑翁忙于事务,只是苦留邹云萍,劝其耐心等候。时至今日邹云萍终于见到柳峰一面,可是一见之下,邹云萍大失所望,原来见面不如闻名埃眼前这所谓的儒商柳如海也不过是一介俗商,白白糟蹋了这雪园红梅的好景致。邹云萍心下不悦,又不好起身就走,只是闷坐而已。柳峰身为主人家,却须顾到每位客人的情绪。他见到这位宗剑翁介绍来的邹世兄似乎闷闷不乐,心中愧疚,生怕自己照顾不周到,怠慢了,忙上前道:“邹世兄可感觉到有些凉意?我叫人取件寒衣来给邹世兄御御寒吧!”邹云萍道:“柳兄不必客气了,在下并不冷。”柳峰听他语气生硬,便道:“邹世兄初到舍下,若有什么疏忽照顾不到之处,邹世兄千万见谅才好。”邹云萍冷冷一笑:“柳兄多心了,在下岂是那等小家子气的人?在下吃了几杯酒,想静一静,怕闹了酒不舒服而已。”柳峰笑笑,望望陆伯陶那几个豪饮的人,坐在邹云萍身边,道:“今年重修了这园子,梅花就开了,可见这梅也通人性啊!”邹云萍点点头。
这时天色暗沉,又起了一阵寒风,竟有隐隐梅香乘风送入鼻中。邹云萍起身,轻声吟道:“雪竹低寒翠,风梅落晚香。”柳峰赞道:“好个‘风梅落晚香’,这是宋朝林和靖的句子,很切合此时的意境,可见好诗的能够永恒的。”邹云萍喜道:“原来柳兄也爱这句诗,真是太好了!”柳峰道:“柳峰虽不及和靖先生‘梅妻鹤子’那般高逸,却也附庸风雅。邹世兄看,把这亭子题名为‘晚香亭’如何?”邹云萍点头赞许道:“如海兄心思细致,这‘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