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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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福会-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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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个美国人哦!”她警告般地提醒我,仿佛我是个瞎子,看不出他是个外
国人似的。
    “我也是个美国人,”我说,“再说,我也没说过要与他结婚。”
    同时,特德的母亲乔顿太太那边,对此也有一番话了。那天,特德偶尔发兴,
请我去金门公园,参加一个他们家族一年一度的家庭野餐。尽管那时我们还相识不
久,自然更谈不上上床,因为我们都住在各自父母家。在那次聚会上,特德把我作
为他的女朋友,一一介绍给他的亲戚,可我自己直到那时,也还没有明确地意识到
我是他的女朋友这一点。
    后来,当特德和他父亲及其他客人走开去打排球时、他母亲便挽起我手臂,开
始在草坪上踱步,渐渐地,我们踱出了人群。她亲热地握着我的手,眼睛却不对着
我看:
    “真高兴终于见到你了。”乔顿太太说。我想对她解释:我实在算不得特德的
女朋友。可她只是管自往下说:“我以为,你与特德十分般配,特德与你在一起,
觉得很快活。所以,我希望你别误解我下面要说的。”
    于是,她娓娓地与我提及了有关特德的前程。他需要致力于他的医学深造,所
以,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能过早考虑成家。她向我保证,她对少数民族,一丁点都
没有任何偏见。她与他丈夫拥有好几爿办公用具公司,他们对公司里的一些东方人、
西班牙人甚至黑人,印象都很好,私交也不错。但是特德将来所持的专业,注定有
其特定的局限与准则,他的活动范围将是病人和其他医生们,他们不可能像我们乔
顿家那般通情达理,那般理解特德。然后,她不无遗憾地表示,世上其他地方还有
那么多灾难和不幸,越南战争,又是如此丧尽人心。
    “乔顿太太,我不是越南人。”我轻声纠正着,即便此时,我已怒火中烧,忍
无可忍。“再说,我也根本没想过要嫁给你儿子。”
    后来在特德开车送我回家途中,我对他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他追问我原因,
我便把他妈的那番话一字不改地重复给他听,没有加进任何我的评价。
    “行了,你就坐那边去,让我母亲来摆布一切吧。”他对着我大声咆哮着,好
像我是他母亲的同谋者,好似我背叛了他。他的暴跳如雷和愤慨深深地打动了我。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幽幽地对他发问,同时觉得心口一阵作痛,我
想,那是爱情的萌发。
    最初的几个月里,我们如胶似漆,一种受唐突的反叛和冒险心理的激励,我们
互相缠在一起,越发觉得彼此难以分离。我们自认对方,就是自己的那一半,我们
两个一半,构成个坚固的整体,就像阴阳和合一样协调完美。我们是自己想象中一
出悲剧的男女主角,他是搭救我的勇士,我只是个孱弱的女子。不论我陷于怎样的
困境,我的勇敢的男主角,总会排除万难,就像童话中的王子历经曲折去解救受难
的公主一样,将我搭救出来。我们完全沉醉在其间,情意缠绵。即使拥抱做爱之时,
我也从心灵深处感到,我得到了保护,得到了依傍。
    “我们该怎么办?”我继续不断向他询问。就在我们相识的这一年内,我们住
在一起了。在特德进入加州大学医科的前一个月,我们在圣公会教堂举行了婚礼。
婚礼那天,乔顿大大坐在教堂前排长凳上哭了,就像一切新郎的母亲在这个时刻都
会做的,哭得恰如其分。直到特德结束了他的皮肤病学实习,我们便买下一幢多年
失修的,带个大花园的三层楼维多利亚式住宅。特德替我在楼下安排了个工作室,
这样,我能作个自由绘图员,把活带到家里来做。
    好几年过去了,总是特德来决定,我们去哪度假,他决定需添哪些家具,他决
定我们暂时不要小孩,直到搬到一个拥有更高层次的邻居的地段。开初时,我们还
互相讨论一番,待我们明白讨论的结果,总不外乎是“你看着办吧,特德”,“你
决定吧,特德”,便干脆不作讨论,只由特德做主了。我从没想过要违抗他的决定。
我宁可不操这份闲心,集中精力在自己的T字尺和红蓝铅笔上。
    但从去年,特德变了。自从他接受了一个面颊上患蜘网血管瘤的女病人后,他
的自信和责任感,都消遁了。他当时表示,他能把这些网状血管吸出来,令她恢复
正常的形象。但结果,他竟把她面颊上的一根神经吸了出来,她左边的脸神经瘫痪
了,她去法院控告了他。
    诉讼失败后,他的变化令我震惊。他开始逼迫我来作决定。我得决定,是买美
国车还是日本车,办终身保险还是定期保险?还有对候选人的选择,家庭的开支……
    我得反复掂量,反复考虑,而结果往往是我的脑袋被搅成一团浆糊。因此,只
要我一说:“你决定吧”,或者“我无所谓”,“随你便,特德”,他便会不耐烦
地说:“不,你来决定。你不可以这样毫无责任心,这样模棱两可。”
    我本能地意识到,在我们之间,已起了微妙的变化,这使我非常不安。那层以
保护者自居的面纱已经撩起,现在,特德处处都在逼迫我,甚至是最琐细的生活小
事,我觉得他似在有心折磨我:买泰国食品还是意大利的?一种开胃食品还是两种,
哪一种更好?用信用卡还是支票,用支票还是现金?
    上个月,为着业务上的事,他将去洛杉矶两天。临行时,他问我是否愿与他一
起去?可不及我开口,他又接下来说:“算了,我一个人去吧。”
    “也好,如是你可以更专心业务研究。”我表示同意。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只是因为,什么事要指望你来作决定,等于白搭!”
他忿忿然地回答。
    我申辩着:“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你,从来没一样事是要紧的。”他恶狠狠地说。
    “特德,如果你要我去,我就去。”
    他好像被火烙了,暴跳如雷地对着我吼道:“真见鬼,我们到底怎么会结婚的!
在婚礼上,瞧你一本正经地跟着牧师说:‘我会做个好妻子,我会与你共患难……’
通通见鬼去吧,你只不过是跟着牧师在鹦鹉学舌。如果我不娶你,你将怎么过活?
也是这样不肯作任何决定,不肯承担一点责任吗?”
    从逻辑上说,是我们各自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我们间感情的恶化,那简直是个
一百八十度的大突变。我俩就像分别站在两个山头的互扔石头的家伙,肆意地互击,
最终导致了这场婚姻的破裂。
    然而现在我意识到了,在特德,他是早有准备的,或者说,早有此居心了。他
这是故意在制造事端,因为自那晚不久,他就从洛杉矶打电话来,正式向我提出离
婚。
    自从特德走了后,我一直在想,即使我对此事的发生已有所准备,即使我能预
料我的生活将会成为这样一个局面,然而,它还是会发生的。
    当你在生活中,挨了当头一棒,你毫无办法,只能被击倒。直到你自己能爬起
来前,别指望有谁会来解救你。无论是你丈夫,你母亲,还是上帝。因此,为避免
再次被击倒,该怎么办呢?
                                   三
    我母亲信仰上帝已有好多年了。上帝在她,似一只神圣的水龙头。只消龙头一
扭,上帝的恩典就哗哗流出来了。她说,就是因为“信仰”,才会令那么多事涌到
我们家门内。当时我想,她或许指的是“命运”。因为,她老发不准由①这个音。
    ①fate,命运;faith,信仰。——译者注
    但后来我发现,那确实是“命运”而不是“信仰”。所谓信仰,是一种紧紧主
宰着你的幻想。我发现,但凡众多的“自我”,总是持有希望。只要有了希望,人
什么都可以接受,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以为,这种助长“希望”的神秘力量,
我们可以称其为上帝,或者别的什么。
    我一直记住那让我对此颖悟的一天。也是这一天,我妈放弃了对上帝的信仰。
从此她认定,一切未经核实过的,她都不再予以信赖。
    那天,我们全家到城南一个靠近魔鬼坡的海滩去度假。我爸从《落日》杂志里
读到,这是捕鲈鱼的最好区域,虽然我爸并不是个渔夫而是个助理药剂师。在中国,
他是个医生。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而妈,也相信她有同样的能力,来加工一切父亲
奋力抓到手的。就是这种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把他们双双带到美国,使他们有能力
在美国抚养七个孩子,而且以极低的价格,在日落区买下一幢房子。这一切使他们
相信,他们的好运永不会过去,上帝站在他们这边。反正我家屋脊在冒紫气,连祖
宗都为我们高兴。
    我们一行九人,父亲、母亲,两个姐姐,四个弟弟和我,按年龄顺序,由大至
小地,排成一字纵队,感觉良好地沿着海滩踱步。那年我十四岁,正好嵌在队列中
间。我们一列九个,九双光溜溜的脚板,九双拎着鞋子的手,再加上九个一律往海
面眺望的黑发飘飘的头,使我们这个队列,显得相当奇特,令人注目。
    风猛抽着我的裤管,沙砾刮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发现我们站在一片洼地上,它
就像个巨大的裂成两半的碗,一半在岸上,还有一半,倾覆在海里。我正想寻一块
避风的地方。只见妈向右拐去,我们也就跟过去,发现那边的沙滩比较安静,也干
净一点。沿着海湾,筑起一道弧形的围墙,以保护海滩不被海浪和海风损害。沿墙
投向海面的阴影下,是一片礁石,由岸边笔直延伸出去,接连成长长的一片。那边
的浪花显得特别汹涌,堆叠出朵朵白花。表面看上去,礁石平整光滑,好似可以让
人在上面踱步走出海面。海湾的那边,围墙是锯齿形的,几乎全被海水浸没,墙面
嶙峋凹凸,当大股的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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