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民们本性纯良,十分热情,见十来个衣着光鲜的外乡人问路,而且态度恭谨,自然是无问不答。使者与山民们一番对话,原来那些山民肩挑背扛的尽是些越地没有的货物,诸如盐、铁之类,都是由吴芮组织起来,用山中药材换来的。使者在秦为官多年,听说这荒山野领中竟有这样具有领导才能、善于经济治民的人物,着实吃惊不小。尔后再遇到山民经过,使者依旧照原话询问,得到的答案竟是一样的——龙山有个吴芮,很可能正是秦二世需要找的人。
看看重重群山,看看自己已经磨起了血泡的脚,再看看崎岖的山路上比比皆是的碎石硬砾,使者决定不再深入龙山,而是转道庐江郡,直接上书朝廷,举荐这位道听途说的吴芮。
使者奏报和庐江郡守的举荐信函,同时送到秦二世手中,二世见他们将吴芮说得神人一般,乐得从此省心玩乐,立即下召将越人领袖吴芮封为番阳令,让他自行治理番阳,无须向朝廷纳税,朝廷亦无须拨调俸禄,只须保越人不与朝廷作对便可。
秦庭诏令下到龙山,吴芮正在调集乡邻、兵寨青壮部众,准备应付再次来临的大乱。
已经在龙山安家落户的许易劝道:“如今天下初乱,形势尚不分明,不如利用秦庭给予的官职,先将番邑治理太平,日后可作为根据。”吴芮深以为然,便带着祖父厥由公留下的《太衍水图》,开始实践在祖父临终时的遗愿——“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力图造福万民”。
离开龙山之时,妻子毛苹继生下长女裕秋、长子吴臣、次子吴郢、三子吴阳之后,又已经有了身孕,吴芮委托柘乘夫妇照料妻子、老母,带着后山兵寨中的“吴家军”告别乡亲离开家乡。
众人在吴芮的带领下来到立马山,眼见昌江逶迤,满目青山秀色,吴芮心中豪气顿生,挥鞭指着远处的景德镇和番龙岗,对身边的方延睿和梅湖道:“此处青山如龙,沿江而活,盘绕腹地宛若太极八卦中的双龙戏珠,实为珠山宝地也。”
许易微笑点头,梅湖则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当年与贤弟一同游历之时,为兄便说过,贤弟若得如明月,为兄必作繁星追随!”吴芮回头看着少年伙伴和知己故友,骤然感觉到肩上担负的,竟不止父辈寄予的期望,更多的是对百姓、对师友的责任感。
第三章 锋芒初露
来到紧邻番阳湖的番阳地界,这里依旧是一个破落小镇,吴芮心里对于这样的辖地并没有感觉失望。相反,他面对早春荒芜的田野、低矮的民宅、衣衫褴褛的百姓,悲天悯人之心油然而生。这片土地有着怎样的贫瘠和困苦,只需看看那些坐在茅檐下脏得几乎辨不清肤色的孩子,还有那些在早春料峭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者,成年男女的脸上带着一种标志性的神色——悲苦已经麻木地停顿在那里,仿佛承载着亘古不变的压迫,已经成为习惯。吴芮一行数十人,在番阳镇上招摇过市,却没有引起任何的侧目,除了一日三餐该往何处寻觅、家中远赴边境服役的亲人何时归来,纵是天大的事情,都难以引起人们的关心。
一震强梁吴芮治邑行善政百姓归心
根据朝庭的规定,新任番阳令吴芮有自主治理番阳地区的权利,番阳县治的官员自然可以由他自行委派。跛脚燕人许易早已在龙山娶妻生子,此人精于为政之道、行事正直善于计谋,且受过吴芮救命之恩,办事自是十分尽心,被吴芮委任为番阳县丞,成为吴芮的第一得力助手。梅湖与吴芮从小感情极好,且为人直率刚勇,不但忠心于表弟吴芮,武功德行也都出类拔萃,被委任为右尉,负责治安、统管番阳县所属兵卒。
吴芮正式就任番阳令,上任伊始首要大事,自然是晓谕百姓、减轻徭赋、清理匪众。然而,他的抚民布告张贴出去,不到三天,便遭遇他主政生涯的第一个大难题。
问题正是出在浮龙镇那个梁猛身上。梁猛是一个十分刚愎的人,祖上素来家风强悍,是当地出名的一霸。至秦始皇挥军征百越,梁氏一族才暂时收敛,眼见秦庭无道、二世昏庸,便重操旧业,组织匪众与官府对抗。
吴芮素来对梁猛礼让三分,但这绝不是怕他强悍,而是不愿在龙山与浮龙镇山民的身上加之不必要的仇恨,况且他与梁猛都只是相互耳闻,甚至连面都不曾见过,更谈不上什么冤仇。
以和为贵,这只是吴芮一贯的作风,梁猛则不然,凡事都想争个人高,尤其听说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吴芮竟做了越人首领,还得到秦庭颁布的文书,心中大为不服,打定主意要给吴芮一个下马威。
吴芮是脚踏实地的人,自己既受命治邑,见番阳民众比龙山还要困苦,自然想尽快为百姓办些看得到的实事,所以他抵达县邑之后将官署稍微安顿下来,便立即找来许易商议改善秦庭弊政的可行之策。改善弊政的第一条便是减轻徭赋,吴芮命属下四处张贴布告,要求各乡民众自行推举乡、里、亭长,由这些民众推举的官吏负责登记人口户籍、田地数字,然后据此逐条删减徭赋。
番阳民众被秦庭的苛捐杂税压得难以喘息,风闻新任番阳令也是出身穷苦,而且很有德行,个个欣喜不已,纷纷奔走相告,在心中盘算推举合适人选充任乡吏。
吴芮的新法传到浮龙镇,却引来梁猛一阵冷笑:“据说是个七十老儿生的野种,做得这般有模有样?我梁家祖辈何时怕过秦庭走狗?何时缴过赋税?叫他做不成便做不成!”梁猛的堂叔梁发连连点头:“如今天下反秦之声激烈,凭他半文不武的,也想在此耀武扬威?”到了吴芮委派属下去四乡核查户籍、田地数目的日子,两名县差被派到浮龙镇。浮龙镇推举的里长不是众人忌惮的梁猛,而是另一个人称仲翁的六十老者,此人姓梁名仲,处事十分公道,很受当地民众尊敬,每当邻里之间发生纠纷,经他评理裁定之后,双方往往口服心服。仲翁见县差只有两人,便想唤几个乡邻同行,谁知乡邻们听说是来丈量田亩,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原来,梁猛存心要让吴芮难以收场,早已派人挨家挨户警告过了,凡是支持吴芮的人家都将受到惩罚。有道是“破家值万贯”、“丢把柴火没得烧”,穷苦人家统共就那么点家当,倘若得罪梁猛,随便动弹一下,全家人就很可能无家可归——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人敢帮?
县差心中气愤,又不敢表露出来,因为吴芮有令,凡事以忍让为先。仲翁曾与吴芮见面叙谈,对吴芮很有好感,面对如此尴尬,猛一皱眉头:“也罢,好在老朽熟悉本地户丁,只须叫上里丁前去,邻里自当相信。”此时正是三月中旬,明媚的阳光将田地山川照耀得生机勃勃,众人扯着麻绳丈量,仲翁在一旁执笔登记,劳作的农人们早听仲翁宣扬吴芮的好处,都停下手中的农活,远远看着他们忙碌。
转眼之间量到山脚下一块水地,仲翁正要在田亩数目上注明,梁猛的儿子梁超带着一帮汉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梁超生得满脸横肉,一双蛤蟆眼向外微凸着,阴阳怪气道:“哪里来的野狗?我家刚在地里种上庄稼,踩上一脚便死了一片,数数你们有多少只脚?”仲翁德高望重,当地大人小孩包括梁猛,从来没有人这般高声粗鲁地说过话。老人家到底有涵养,他年过四十的儿子梁谨严可受不了,虎着脸道:“同乡邻里,谁不知你家还没下种?如此说话,小心折了你父亲的功德。”梁超本就是他父亲授意来捣乱的,梁谨严的话虽然无伤大雅,他却跳了起来:“啊呀!你是个什么鸟东西?敢在我家地头上撒野!统是秦庭走狗!”他转脸指着仲翁的鼻子,唾沫星子四处飞溅:“老东西,别看我父待你客气,非要与秦庭串通一气,骑在我梁家脖子上撒尿,休怪小辈们对不起你这把老骨头!”梁超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领人上前将两名县差扭翻在泥水里,丈量用的标杆木尺三两下被他们折成数段,然后神气活现地一挥手便准备扬长而去。
仲翁气得脸涨成了酱紫色,喉咙里咯咯做响,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两个县差都是吴芮从龙山带出来的,他们跟着吴芮一同维护乡里十数年,哪里见过这般猥琐而又蛮横的人物,从泥水里一跃而起,挥拳直奔梁超的后脑勺。这一拳确实下了十分力气,揍得梁超扑面摔倒,狠狠吃了一口烂泥。梁超身边的爪牙都非良善之辈,也是从没有吃过亏的,扑上来便打。
他们有十多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县差加上仲翁带来的里丁,老小总共不过六七个,附近田地里的农人远远看着,都不敢过来插手,眼看着县差等人被揍得鼻青脸肿,连仲翁也不能幸免,银髯垂胸的老脸被印上了两个泥爪。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县差和仲翁等人自然吃亏,梁谨严见老父被打,哪里又肯示弱,虽然打不过,口中难免叱骂不断。梁超仗着父亲的霸气威风惯了,吐干净口中的泥水,下令将一干人扭回浮龙岭老窝去了。
这边打得热闹,农人虽然不敢插手,到底都是有良心的人,早有几个腿长脚快的赶到县署报信去了。
吴芮正与许易核算其他县差报上来的数目,心中想着浮龙镇最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转,就听得外面吵吵嚷嚷。两人出来一看,梅正与几个手拿扁担、满身泥水的农夫在外面指手画脚。见吴芮出来,梅忙上前道:“不好了,派往浮龙镇的县差被扣,现在浮龙岭梁猛的寨子里。”
梁猛本是叫儿子带人去威胁一下,见他狼狈不堪地回来了,还押着县差等人,气得一巴掌甩在儿子的脸上。
梁超被父亲打得趔趄几步,口中带着哭腔:“父亲为何打人?是那老家伙不听号令,孩儿气不过,将他们抓回来请父亲教训啊。”梁猛气得浑身颤抖:“你这个蠢货!赶快将一干人送下岭去,如此做法,岂不是授人以柄么?”
梁超心中不服:“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