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胧间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到老家余干龙山的飞蛾壁上,那对五彩飞蛾带着祥云瑞气飞进了老家的堂屋,产下一窝五彩小飞蛾,小飞蛾围着大飞蛾翩翩飞舞,煞是好看。等他醒来的时候,一轮红日已挂在当空。翻身起床,毛苹急忙过来帮他更衣,他尤自沉浸在梦中。顺口与夫人说起方才那个梦,毛苹惊喜道:“吉兆吉兆,祖宗保佑,那可是大吉啊。”
吴芮虽然不象妻子这般喜形于色,心中却也豁然开朗。正在洗漱之时,吴郢进来说道:“父亲昨夜饮酒而醉,可曾安睡?”
吴芮笑道:“我儿孝顺,为父睡得安稳。对了,方柬何日启程前往龙山?”吴郢答道:“今日下午便要启程,现已在前厅等候,欲与父亲告别。”
吴芮连忙整理冠带,在吴郢陪侍下来到前厅。方柬身穿白色布袍,发髻用棕色头巾高高束起,剑眉朗目都透着明朗健康的神气,全然没有了病态,见吴芮出来,连忙躬身拜倒:“世叔安好,蒙世叔厚爱,小侄将与柘师同去龙山,奉父命前来拜别。”吴芮高兴地扶起面前的年轻人:“好好好,贤侄此去,必定要潜心修习,本官那两个年幼小儿,也要你这个为兄长的多多照顾了。”方柬慌忙拱手:“叔父放心,小侄本与他们亲同兄弟,定不敢忘却。只是——”方柬略略停顿了一下,“只是,小侄此去,家父家母就请叔父叔母和几位贤弟多加照顾了。”吴芮一一点头应允,方柬还要回家收拾,便匆匆告辞而去。
此时柘乘走了进来:“番君面有喜色,不出半月便有大喜啊。”吴芮惊讶道:“先生慧眼,在下昨夜得一梦,梦到那龙山飞蛾壁上的五彩飞蛾进了老家的堂屋产子,不知主何吉兆?”
柘乘仰天大笑道:“五彩乃是祥瑞至及,飞蛾产子主子嗣小辈大福大贵,吉兆啊。番君日后倘能建功立业,必然福泽绵长,相传不世之勋。”两人正说得高兴,外面有人送来信简:“禀报大人,黥将军来报。”吴芮连忙展开书简一看,不禁喜上眉梢:“快快请许大人前来议事。”属下人领命去请许易,柘乘含笑看着吴芮,却也不问是何喜事。吴芮抚掌笑道:“先生神机妙算,所言不虚。”
原来,当今世上还有一位英雄人物,即后来的汉高祖刘邦刘沛公。刘沛公是沛县西南部丰乡阳里村人,起兵沛县(今江苏沛县),正欲往攻胡陵之时,其母刘老太君去世,沛公只好先罢兵回乡守丧,命属下将领樊哙和夏侯婴驻守丰乡(今江苏丰县)。偏偏秦泗川监来攻丰乡,被沛公调兵击退,后派属下雍齿驻守,然后亲自领兵追击泗川监。正在泗川守和泗川监全部战死、沛公准备还军亢父的时候,魏国丞相周市派人诱降雍齿,许以封侯,素来被沛公极其信任的雍齿,竟然就此公然背弃沛公,举兵投降魏国。沛公大怒,急忙引兵还攻雍齿,偏偏那雍齿筑垒固守,屡攻不下。
丰乡本是沛公故里,奈何丰乡父老被雍齿要挟,一同反抗沛公,沛公自然愤怒至极,见实在是攻不下,便准备往彭城找秦嘉借兵。刚到下邳,便听说秦嘉已经被项梁所杀,楚王景驹逃亡,死在了梁地。沛公思量着与项氏同为楚臣,便径直往项梁营下借兵。项梁与沛公本不相识,却是一见如故英雄相惜,当下借兵五千,将弁十人,帮助攻下丰乡。
沛公攻下丰乡,自然对项梁十分感谢,恰恰项梁欲在薛城另立楚王,邀请沛公前去商议。众人对于另立楚王之事,都没有主意,有人便撺掇项梁自立为楚王,却有一个名叫范增的谋士劝他立故楚怀王后裔,以图复楚国为名,方可招览军民拥戴之心。黥布在信简中写道:“上柱国派人四处寻找楚裔,已经访得故怀王孙熊心,正欲迎往薛城。岳父大人厚意,小婿与蒲将军早已禀报上柱国,上柱国对岳父大人之义举颇为推赏,特嘱小婿告知岳父大人,请岳父大人据守番阳,按兵不动,时机一到,即刻举兵呼应。”
柘乘听吴芮介绍了信的内容,只是微笑点头,一言不发。吴芮知道柘乘是个出世高人,不愿过问世事,便也不再说什么,只等许易的到来。
许易不知道是什么事,急忙赶到县衙,读罢黥布的来信,也高兴极了:“恭喜番君,贺喜番君!”吴芮笑道:“此乃天下楚人之喜,为何独独恭贺本官一人呢?”许易说道:“自古举义旗图天下,师出无名者败数甚多,唯有深得民心的旗号方能取胜,想那些妄自尊大的匪类,有几个成了大事的?古有春秋柳下跖亦是义举,只因‘横行天下’几同流寇,数百年来被世人唾为盗跖;今有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略有小得便为一已之私急急称王,仅数月间土崩瓦解;相较而言,项氏此举可谓高瞻远瞩啊,既得民心,何愁天下?此是一喜。”
吴芮点了点头:“照易兄这么一说,还有二喜三喜?”许易大笑道:“暴秦吞并六国,楚怀王孙,流落民间,楚民哀思至今啊。如今黥、蒲两位将军英勇无敌,立下赫赫战功,现下楚王新立,定然大行封赏。黥将军乃番君佳婿,若得高封厚赏,也少不得番君的功劳,此为二喜!”许易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项梁嘱番君在此待命,暂时按兵不动,倘若日后有遣,定然视为心腹倚重,到那时番君必一举而为天下知,此为三喜!”
吴芮连连拱手谦让道:“易兄金口玉言,黥布幸投门下,我等亦有匡复楚室之心,自当全力与谋。倘若柘先生不弃,可与我等同谋大事,以兄之才襄助,大业必成。”柘乘在一旁淡淡笑道:“诸位英雄人物,老朽祖上数代避居龙山,不敢违背家训。”吴芮深知柘乘不是不敢,而是不愿,也就不好再勉强。
柘乘突然想起一事,便笑道:“老朽一到番阳就急着探看方柬,倒还忘了一件物什,险些又背回龙山去了。”说罢走回客房,转眼间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小包袱进来。
揭开包袱皮,里面是一方砚石,漆黑蹭亮带着金石光彩。吴芮一见,高兴得连连问道:“这可是洗砚泉边的石壁?那里崖高数丈,先生怎能取得?”
柘乘看着吴芮欢喜的样子,不免有些得意:“当年番君一直垂涎洗砚泉上那块黑石,番君当日断言,若能取作砚台,必为神物。近日有一猎户上山,摔断了腿骨,我见他家徒四壁,便免资为他医治,伤愈后他非要叩谢,否则心中难安。见他确实诚恳,加之正准备前来看望番君,便托他手执利斧,吊下高崖取了这块黑石,琢磨成砚,也好偿了番君夙愿。”
吴芮连忙将杯中茶水取来少许注入砚中,又取了墨胎细细研磨,只见漆黑蹭亮的砚台中间,一圈一圈的墨汁均匀细致,色泽漆黑浓俨,墨香中似乎还带着另一股清香,顷刻间溢满书房。许易端起砚台细细观看,口中连连赞道:“好砚好砚,既然是柘翁以清风之义央人取制,此石又生在清泉之上,如今此砚又觅得清君明主,不如就叫清泉砚吧。”他这番话可算是面面俱到,说得吴芮和柘乘心中舒畅,三人都开怀大笑。
当天下午,柘乘带着方柬回龙山去了。吴芮将他们送到门口,拱手作别,却碰见菊芋卷着包袱出来。见了吴芮,菊芋连忙道:“蒙世叔照顾,多有叨扰,如今家父鹤游,兄姊生死不明,先父命菊芋不得还家,不敢违抗。现下家人菊大又为伯父所安顿,菊芋深谢了。”说罢盈身下拜。
吴芮急忙扶起菊芋:“芋儿这是要往哪里去?可是在舍下受了什么委屈?”菊芋连连说道:“不不不,婶母和诸位兄姊待菊芋如同血亲,菊芋感激不尽。只是如今父兄不在身边,不知将在尊府叨扰多久,既然菊大已在番阳安顿,菊芋也当自立门户。往后还蒙世叔多多照顾,等天下大定之时,菊芋再携兄姊来报大恩。”说着又要落泪了。吴芮深知老友菊率的个性,心中暗道:此女刚强倔强,到底是菊率之女,颇有乃父之风。便也不再勉强:“好在你仍定居番阳,倘有难处定再告知,本官自会照顾于你。”菊芋拜谢而去,留下吴芮在台阶上楞了半晌。
许易送走爱子,没了后顾之忧,每天与梅等武将一同操练兵马,吴芮则在府中修养病体,每天按照柘乘所教的方法活动身体,按他留下的药方煎药服用,调息了半个月,身体大有好转,胸中不再憋闷,人也轻松了很多。
这天,吴芮正和女儿裕秋在屋檐下说话,有衙役送来简书。吴芮展开来看,喜不自胜:“柘先生果然神算,道是为父半月内有大喜,原来竟是女儿大喜啊。”
裕秋听得糊涂,连忙问道:“父亲此话怎讲?难道是夫君来的消息?”吴芮笑道:“我儿好福气,你那夫君黥布,转战无前,功居无上,已被封为当阳君,还不快快谢谢为父为你寻下如此才干的夫婿?”裕秋被这天降大喜给砸得有些晕了,又听父亲出言取笑,便嗔道:“父亲慧眼识英才,女儿恭贺父亲。”父女二人心中欢喜自不待言,却说那方柬跟随柘乘来到龙山,为番君招来了另一位盖世豪杰。
三 游鱼墩公子救公子番阳湖英雄惜英雄
方柬自小在龙山长大,随父亲出任番阳县丞定居县邑之后,足有三四年不曾游乡进山,这次奉师而出,一路上赏尽青山似黛碧昔如茵,唤醒了他孩提时代的无忧与欢快。
柘乘见方柬踏入清幽的山中,性情立即开朗起来,心中对这个性格温良、聪慧好学的少年更是青眼有嘉,便兴致勃勃地为他介绍。“龙山又名五彩峰,说来还有一则趣闻,那时为师与你一般年纪,为师的外公——也就是番君的父亲申公刚刚迁居到这里。”柘乘指着远处山口上的吴家老宅说,“在番君出生之时,天放五彩光芒环绕山顶,为师曾亲眼详见,此次见了番君,气色之中果然平生贵气,看来所言非虚。”(后来吴芮成事,明理学士张吉有诗云:“祥云出五彩,东南产豪杰,长沙世封王,华胄绵不歇”。宋饶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