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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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周岁-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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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自己年岁日增,我终于知道了人到了某个岁数的确是非常健忘的,记忆会像被消掉的磁带一样整段整段都是空白,或者可能是错乱的,就像被一只神秘的手剪辑和篡改过,出现的是与当初事情发生时完全不同的另外的版本。比如几个人在一起回忆某件共同经历的事情,极少可能从头至尾每个人说出来的经过和细节完全吻合,毫厘不差。
经历的时间越久远越是这样。所以记忆中的过去往往是靠不住的,它就像我飞速逃离现场时耳边呼呼刮过的风那样既真实又虚幻。到头来那块被我撞下楼去摔得粉碎的玻璃也只是坠落在我的记忆深处,无人知晓,也无人记得。不会有人知道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曾为一块打碎的玻璃好一段惊恐不安,我就像惧怕噩梦一样惧怕要我赔偿玻璃的那个人,他在我心中面目可憎,犹如魔鬼一般,而我偏偏就像撞鬼一样在学校里随处都会与他不期而遇,常常一抬头就会看见他带着狞笑的凶恶的嘴脸。
在疯闹玩乐的另一面,那些孤独寂寞的时光也令我记忆犹新。有些时候当我走出家门时外面常常空无一人,平日的玩伴就像躲进树林里的小鸟一样一个也找不到。也有些时候他们就在我面前快乐地戏耍,而我却不知因为什么被他们冷落在圈外。有些时候我和他们兴兴头头地开始,可不一会儿就兴味索然。所以有不少时候我都是自己一个人玩儿,有时是出于无奈,有时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我一个人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种树,不是植树造林,仅仅是把某处的一株树苗移栽到另一个地方。我自己都不清楚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古怪的爱好。想起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中振保和妻子孟烟鹂谈恋爱的时候在湖里荡舟,振保问烟鹂:你有什么爱好?烟鹂抬起一张无辜的脸看着他,一脸实诚地回答说:查生字。看到这里我不禁笑出了声。张爱玲描写这朵白玫瑰的原文是这样的:“因为程度差,不能不拣一个比较马虎的学校去读书,可是烟鹂是坏学校里的好学生,兢兢业业,和同学不甚来往。她的白把她和周围的恶劣的东西隔开来,像病院里的白屏风,可同时书本上的东西也给隔开了。烟鹂进学校十年来,勤恳地查生字,背表格,黑板上有字必抄,然而中间总像是隔了一层白的膜。”
我在种树的时候和苍白乏味的孟烟鹂小姐一样,虽说是在倾力做着某件事情,但实际上与这件事情又仿佛无甚关系。人与事情之间这样似是而非,我觉得也是挺不可思议的。我种得最多的是柳树,因为柳枝一插就活,不需要有根,取材方便。而且那时我家周围到处都是蜿蜒的小河,长长的河岸全是我自由挥洒的好地方。我常常半天半天消磨在河滩上,双手沾满新鲜的泥土,乐在其中。我一定是太用心了,所以从来也没有“无心插柳柳成阴”的时候。种树之外,我还喜欢捉蜻蜓。当然这是有季节性的。我和弟弟一样练就了一身轻功,在草地上行走轻捷无声,而且下手极快极准,只伸出拇指和食指就捏住了蜻蜓细长的身体。我们把捉住的蜻蜓放在蚊帐里,据说它们会吃掉蚊子。普通的红蜻蜓是最容易捉到的,尤其在闷热欲雨的天气,气压很低,它们成群结队地打着旋儿,有时飞得极低,几乎贴着草地。它们很容易就飞累了,停在树梢或者草尖上歇息,所以小树林和草丛里是捕捉它们的最好地方。
对我和弟弟来说,它们太手到擒来,引不起我们多大的兴趣。我们倾心的是那些身躯斑斓的大个儿,我们叫它们“豇豆蜻蜓”,不再笼统地称它们为“蜻蜓”。它们都是运动健将,飞得比那些长相平常的蜻蜓更快更高更远,而且耐力极好,刚刚还在我们身边盘旋,片刻之间就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一种妖红色的水蜻蜓,有的身上还长着青紫、湖绿和暗金色的别致的花纹,它们身体轻盈,就像水上飞机一样贴着水面飞翔,可以落在任意一株纤细的水草或者水面的一片浮萍上。这种蜻蜓极难逮到,需要有绝好的功夫。我们很久地守在河边的草丛里,静声敛气,等待着下手的机会,可是差不多回回都无功而返。倒是在一些雨过天晴的时候,我们看见妖红色的小蜻蜓成双成对地停在水生植物的茎和叶片上倾情交配,它们弯曲起一节一节的身体,相互缠绕,透明的金泊般的翅膀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这是自然界无意中向我透露的性的秘密,也是自然界无意中向我展示的性教育的实例,可在当时我对此并不十分明白,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我们这一代人在进入青春期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一个压抑人性的大的时代背景,小说、电影、美术、戏剧直到群众性的文娱演出,都少有爱情的内容,性更是讳莫如深。性被看作是龌龊的、淫秽的、低级下流的。
那时候公园、餐馆、电影院、大街上看不到情侣手拉手,也看不到热恋的人拥抱接吻,因为那是行为不端和道德败坏,是耍流氓。假如你想受人尊敬,就要一本正经,性上面是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的,至少也要做得首尾干净,不露痕迹。那时候“搞腐化”是一顶臭名昭著的帽子,一个人如果搞了腐化就等于自绝于家庭与社会。“作风不好”四个字可以随时随地断送掉一个人的锦绣前程,这个人立时就会成为组织和他人鄙夷的对象。在当时,人们心照不宣地回避性,假装根本没有这么回事儿,居然装得那么像!以前流传下来的作为中国文化瑰宝的那些书籍只要有涉性的内容都或烧或藏,难得一见。当时的社会真有点像一个家境贫寒的人家,家徒四壁,要啥没啥。我们周围的环境就是这样“干净”。
我听不少与我年龄相仿的人说起他们最早接触到的较为规范的性知识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来源于《农村赤脚医生实用手册》。当初此书的编著者估计不会料到这么一本普及性的医学知识书竟会成为亿万中国人的性启蒙读物——有多少少年和青年怀着羞怯和激动的心情,在夜深人静之时,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逐字逐句地阅读着现在看来不过就是传播了最起码的生理常识的文字,浮想联翩,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编著者和出版者实在是功德无量啊!
在我们偷偷阅读《农村赤脚医生实用手册》的同时,对性也有了另外一些了解,但基本是道听途说,因此我们的性知识难免漏洞百出,充满谬误。
那时候我们根本见不到一本像《金赛性学报告》和《海特性学报告》这样的书,更没有谁能够跟我们透彻而温和地谈论一下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该如何对待它等等。这方面我开窍得比较迟,而且所知甚少,我周围的孩子也跟我差不多。《金赛性学报告》里记载,美国人在成长过程中性资讯来源于朋友、母亲、书本、男女朋友、性教育、杂志、父亲,依次排列。我最初的性资讯主要来自书本和朋友,此外不记得还有别的途径。即便从别的渠道听到只言片语,也是云里雾里,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且甲说法和乙说法之间往往还相互矛盾,更是越发地令人糊涂了。
学校教育对性实际上也是讳莫如深的。记得在我们的小学常识课本里有一幅男女裸体图,不是照片,是一幅线条简单清晰的画像,一男一女正面站着,身体没有肌肉和起伏,性器官也是轻描淡写的。到中学里有了生理卫生课程,我记得那是一门很不受重视的副科,一般安排在下午的第一或者第二节课,师资不会很强,讲的内容特别潦草,上了也没留下什么印象。里面敏感的内容老师都不讲,让我们自己去看,比如男女生殖系统,繁衍等等。而一本书被阅读得最充分的无疑就是这部分内容,那几章的纸边被摸得最脏最黑,和那些干净的白书边形成鲜明的对照。据说开明些的学校这部分内容男女学生是分开上的。不止一个朋友说起过,他们被分成男女两拨到一个小黑屋子里看幻灯片,进去的时候都低着头,出来的时候都红着脸。
有一件事我记忆犹新。五年级的学生们都在操场上自由活动,一个姓董的女生正在跳橡皮筋,她的裤子上赫然印着两块血迹。血迹的颜色非常鲜润,似乎还在扩大,而她却浑然不觉——这是我第一次目睹青春的流血。随后我们好多人跟着她去了厕所,连橡皮筋都不跳了。那是她的第一次,而她是我们当中的第一个。我们拿出零花钱到小卖部给她买来了卫生纸,还护送她回家去。这位女生是个不擅言词的人,人稍有一点木,平常不声不响的,学习也很一般,在班里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可是有了这件事之后许多女同学都和她亲厚起来,下课主动找她玩,和她说许多的悄悄话。月经为这位女生增加了分量,也改变了她与我们的关系。就好像她是一个知道某个秘密的人,而我们只有通过她才能对那个秘密略知一二。我们对她本人也充满了好奇心,并且格外留意她裤子和座位上形迹可疑的痕迹。我们对她既亲近又鄙视,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月经让十二岁的我们觉得羞耻而刺激。我们清楚,不知在哪一天,这件事也会轮到我们,那时候我们不再是小孩,而是女人。在我心里既拒绝又盼望这一天,我不想长大,却又害怕自己最终不能成为真正的女人。我听说有些女人没有月经,她们都是一些有病的或者不正常的人,我还听说过有一类人是“石女”,女性的器官天生就是畸形的。我多么害怕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没有谁能向我们说清楚为什么女人要用每个月定时的流血来昭示正常和健康?我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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