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了一顿皮肉之苦,建业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但父亲手上冒出的血使他的心咯噔一下。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心里痛苦地呼唤着,爸爸,您不要这样对待自己,您还是狠狠地打我一顿吧。我的确应该挨这顿揍。花了不该花的钱,就像割您身上的肉,我实在是应该为这笔钱付出一些代价,也好让您在这件事上得到一些解脱。他知道父亲这样作践自己,这口怨气又要折腾他好几天。
建业眼含着泪,心里对父亲发出急切的呼唤,嘴里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的注视着父亲。这时,父亲及其哀怨的目光从他的手上转到了建业的脸上。目光对视的那一瞬,父子俩的心灵得到了彻底的沟通,相互间读懂了彼此的心,建业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决堤般哗啦啦地流淌下来。父亲甩开母亲正在为他包扎的手,一把将建业拉到怀里,父子俩紧紧地抱在一起。
打碎玻璃的事件发生后,建业被这件事困扰了很久。父亲没有动他一手指头,也没有过分的责备,这反倒比挨揍更令他难以接受。他坚定地认为如果埃顿揍他肯定会很快地把这件事忘掉,那样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他知道母亲当时说那些话是为了保护他 ,可话一出口分明又是在为父亲动手推波助澜,而父亲并未被这一股潮流冲昏头脑,却作出反常的举动。他在这一连串的矛盾中幸免于难,原本明明白白铁板钉钉的事,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土崩瓦解了。没有挨打的建业贱骨头似地折磨得自己情绪低落,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想到这件事的起因,他始终不相信自己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
在同学乃至兄弟当中,建业认为自己的胆量是最小的。八岁时父亲带他到学校报到,他躲在父亲身后不敢见老师。父亲骂他没出息,长大成不了大气候。在建业眼里,这世上好像没有他不怕的东西。刚上二年级时,班里有一个同学得了传染病。为了预防,全班同学都得吃药。望着手里的药片,建业像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有的同学拿到药片当时就吃掉了,没费吹灰之力,他对他们的坚强和勇敢羡慕得五体投地。他躲躲藏藏地用纸将药片包好拿回家,弄成碎末放在勺里倒上水,下了好大的决心后,闭住呼吸毒药般地将药水灌进嘴里,费尽全身力气把苦水咽进肚里,同时把眼泪也憋了出来,嘴里也留下了久久不去的苦味。吃药如此,打针就更甭提了,每次听到老师通知打预防针,就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针扎在胳膊上的那一瞬间,他咬紧牙关,紧闭双眼,全身紧张得像僵住一般,一副绝望的神态。父亲知道后将他一顿臭骂,说你以为我乐意给你花这份闲钱让你受洋罪,你给老子长点出息好不好。还有就是胡同里要是哪家死个人,每天上下学他就不敢从这家门前过,宁可多走些路绕行。就连刚开始做建国的自行车还晕的直闭眼呢。每学期期末,他的操行评语中总有这么一句,上课不敢大胆发言,不敢向坏人坏事作斗争。建业认为,在胆量这个问题上,这辈子怕是无药可治了。
建业因为玻璃事件像被霜打了似的,建设对他直撇嘴,说不就是打了一块玻璃么,有啥呀,至于么。他又故意问建业那“哗啦”一声是不是特好听。这话捅了父亲的气管子,父亲瞪着眼说,你说啥呀?我看你是肉皮痒痒了,欠揍!建设吓得一吐舌头跑掉了。建业被建设这么一说,也觉得挺没意思的,真是,至于嘛。
用建军的话来讲,建业这次惹的事和他一样,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其结果都是不了了之。说实话,建军并不是怀着侥幸的心理逃过一劫才说出这样的话,也并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相反,他认为父亲变的的确和以前不一样,因为调皮捣蛋他没少挨父亲的打骂,但这次惹这么大的事却毫发无损。他难以理解父亲的这种变化,他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形容父亲的变化。后来在一次写作业时用到了无奈这个词,联系到课文的内容,他朦朦胧胧的认为用这个词好象比较恰当,至于是对他的无奈,还是对他惹的事的无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就说不清楚了。
的确,正如建军所猜测的那样,父亲目前正是被无奈这两个字所困。母亲忙于家务,没有工作,建章和建国刚参加工作不久,工资低的可怜。一直以来,一家九口人穿衣吃饭全靠父亲一人承担。父亲做梦想的都是怎么精打细算过日子。孩子们不操心家里的事,没心没肺的编着花的在外面瞎折腾,接二连三惹事,父亲对今后的生活几乎失去了信心。父亲每天愁眉不展,母亲就只好跟着长嘘短叹。
五男二女七个孩子,父亲身处九口人组成的一个大家庭,他依然经常感觉到自己很孤独。父亲认为,母亲自打迈进刘家的大门,基本上没起到什么作用,唯一的功劳就是给他生了一大堆的孩子,这也是唯一令他感到欣慰,是对母亲心存感激之情的所在。父亲也坚定的认为母亲在这个家里就会也只会做做家务,拉扯拉扯孩子,除此什么也指不上,家里一切大事小情都要由父亲一人想办法解决。尽管每遇问题母亲也不由得要参加一些意见,但基本上都和没说一样。他认为母亲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没见识,指望她帮着操持这个家实在是勉为其难。孩子们都还小,倒是建章参加了几年的工作,开始帮着父亲出出主意想想办法,使父亲不再象以前那样感到无助。但孩子毕竟是孩子,翅膀还没长硬,现在就指望她飞起来为时过早。
尽管父亲还不太看好建章,但建章却早已把自己摆在这个家庭的重要位置。她清楚的知道家庭的境况和父亲的处境。她想加快自己成熟的步伐,好早一些减轻父亲的压力。
父亲表现出的孤独无助和困惑深深的刺痛了建章的心。她抽空就找父亲聊天,谈家里的事,谈厂里工作的事,让父亲宽心,效果显然不太理想。她着急上火嘴起燎泡,思来想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几个兄弟身上,如果兄弟们都好好学习,让父亲腾出心思琢磨过日子的良策,父亲就不会象现在这样痛苦。
征求了母亲的意见后,建章背着父亲组织弟妹们开了个会,七嘴八舌地议论怎样才能好好学习,做好自己分管的家务,给家里省心,怎样做才是子女的本分。散会时建军向建章保证,大姐,你就看我的吧!
第二天晚饭时,建军郑重其事地给父亲斟了一杯酒,然后拉着建业跪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一个头,极其严肃地当着家人的面对父亲说,爸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们兄弟几个再也不给家里惹事了,绝不再让您操心。如果我们再犯错误,随您怎么处置,就是把我们赶出这个家也毫无怨言。
父亲颤抖的手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由惊讶继而转向复杂,两滴酸楚的泪不由自主地掉进酒杯里,他和着泪将杯里的酒一饮而进。
第三章 建章国庆观礼
第三章 建章国庆观礼
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根据建章在单位里的出色表现,领导决定派她参加工宣队去支左。
建章高小毕业就参加了工作。原本她还是很想念书的,但作为长女,她不能再上学了,父亲需要她参加工作,帮着操持这个家,毕竟家里吃闲饭的太多。出了校门先找了份临时工,在地毯厂洗毛,一年以后调到毛纺厂成了一名正式工,帮父亲担起了养家糊口这副重担。其实还在上学时,建章就经常带着建国上街捡煤核,弱小的姐弟俩经常受人欺负,建章总是勇敢地站在前面护着建国。参加工作后,虽然她个子小,力气小,但干什么都有一股韧劲。就凭这股干劲,很快在厂里有了好名声,很受领导器重。两年后就被调到科室工作,去年又被提拔为組干科长。
文化大革命是史无前例的,是国家大事,是人人都要参加的,这突出地表现为一个人能不能成为毛主席的好学生,能不能彻底改造世界观的大是大非问题,无论你是什么态度,站在什么立场, 都要投入到社会这个大熔炉。在这座小城里,七九三和联总是两大派别,因为阶级立场问题,经常发生冲突,有的夫妻两口子同在一各单位却分属两个派别,白天在单位对着干,下了班回家继续唱对台戏,执着地把战火从工作岗位烧到枕头边。
建章在单位里的突出表现和工作岗位的不断变化,父亲感到十分欣慰和满足,这可真是给他长脸哪。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可自己一介草民,一个公司的小职员,却培养出这么一个出色的女儿,这难道还不值得自豪?可文化大革命的不断深入,却令父亲感到隐隐约约的不安,他亲眼目睹了单位和社会上人们对这场运动的狂热,目睹了后院三七年参加工作的老干部马拐子的遭遇,他总觉得不知道哪儿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己也是一名共产党员,对党是忠诚的,对党的事业兴旺发达是坚信不疑的,因为这些都关系到自己这一家人今后的生活。对有些人的过激和过分行为感到深深的不安。他怕建章脑袋一热也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为此他专门和建章长谈过两次。他说,咱们家祖孙三代是贫农,苦出身,你根正苗红,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党组织对你的培养和信任,不能做半点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建章发自内心地向父亲表白,文化大革命这么大的事情,作为一名党员我要积极参加,还要有良好的表现,我不积极不表现就不能进步,就不能发展,就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但我毕竟还有脑还有眼,我会尽量地把握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一定会动脑子的。得到建章的承诺,父亲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事后他还是不无担忧地说,不管干什么千万不可冒进,宁可落后。
这天下班,建章带回一条特大喜讯,她被市里选中与另外12名工宣队代表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
父亲激动得不能自持,像是自己要见毛主席。吃饭时他满满倒了一杯酒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值得庆贺。我们得感谢毛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