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与嬗变--戊戌百年沉思 作者:张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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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与嬗变--戊戌百年沉思 作者:张鸣-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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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大夫清议是没什么规矩的,既无主题,又无目的,更无程 序和规矩,大家凑到一块儿,七嘴八舌,你言我语,能从军机大 臣的花翎扯到女人的小脚,还免不了要夹着茶点和酒菜佳肴乃至 于鸦片,如果是明代的士大夫,那肯定少不了那些色艺俱佳的名 妓的调和。
应该承认,这种士大夫的清议也是能议出些名堂来的,比如 明代东林党人与阉党的斗法,许多主意肯定来自清议;晚清清流 党人的许多好的弹章,也由清议而孕育。清议也有威慑力,东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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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否人物的月旦评,就使官宦们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但是比较起 近代政治的幵会来,士大夫清议就显得太无^的性,无计划性,太 随意,太没有约束力了。
维新运动是中国先进士人开始学习西方政冶规则的一次实 践;很昆然,刚刚从士大夫脱胎而尚且有人半截身子还留在传统 的维新派及同情、赞同变法的士大夫们,对两方政治的一切尚处 于…知半解的状态,而且他们似乎还不屑于请教如何幵会这种琐 屑小事,因此,即使身在维新派組织的各种学会的会场之中,还 仍旧按老习惯行事。
在组织强学会时,毫无经验的维新派常常控制不住局面,开 会议事不是成了康有为一人演讲的独角戏,就变成了大家吵吵嚷 嚷,议而无决的“举座不欢”之局。而幵会与“游宴’’也分不太 清,反而有酒有游的“会”倒开得好一点。幵会时来看热闹的居 多,虽有时“士夫云从”,但喧嚷异常,傢是在逛庙会。最终不待 顽固派参劾,会中已因意见参商而七零八落。而康有为由此得出 教训竟是:“从来意见不合,是以害事。
其实,作为一个团体,意见不合是应有之义,开会的目的之 一就是要通过讨论和协商达成共识,达不成…’致也可以求同存异, 或者通过最后的表决以形成多数意见。如果是一唱百喏,那么这 个会也大可不必再幵了6康有为大概是习愦了万木草堂那种众星 拱月,亲善友好的气氛,碰到了京城一个个谁也不服谁的京官们, 难免有点调转不开。
不管怎么说,通过强学会等学会的实践,维新派还是积累了 组织团体的经验,也有了开会的经验,及到1卯8年再开保国会的 的时候,准备就比较充分了。预先制定了一些章程和规矩,其中 对于如何开会就制订了 “保国会讲例”:
匚1〗《万木草堂遗稿外编》,下册,第5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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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中人数既多,谈话难合,外国开会,皆有演说,由 众公举,通中外博古今之才,立题宣讲,以便激发而免游谈。
二、公推通博之才,由大众公举或投阄密举。
三、投阄者席前各置纸笔墨及一碗,听客书自己姓名,及 所举之人,汇齐置中间一案,一人幵阄,一人宣读。
四、公举宣讲之人,当拟出数题宣讲。
五、拟题当关切保国、保教、保民、保种、切近有益之 事,不得旁及。
六、凡宣讲者既为大众公推,可在中堂宣讲,以便听讲 者,四面环听,讲毕仍就旁坐。
七、每会可公推数人转讲,每讲酌定钟数,以一时为度。
八、听讲者,东西北向三面环坐,其曾被举宣讲之人,讲 毕,复听讲者,亦就听讲之位。
九、同会有欲问辩者,须待讲毕乃问,或条写出,惟有 意法难,及琐碎无关大皆者,讲者可不答。
十、辩问可同时二人并问,不得过二人以外。 十一、凡问辩者,起立乃问,问毕乃坐,其望远者,就 坐前问亦可,讲者起立听候,问者复坐,乃坐,听者不起。 十二、讲毕随意同人谈论,及入茶室茶点,去留皆听自
便。
十三、宣讲者于讲时供茶。
十四、讲时客复到者,随意就坐,不必为礼,以省繁嚣, 有事不待讲毕,而先行者亦听6
十五、讲时会中听者,不得谈论,致喧哗乱听。 十六、公推宣讲之人,以多者为先,次者留作笫二次宣
讲。
十七、讲时皆立书记人写所讲者,有答问者亦录之,汇 登时务报,并将每会姓名,皆登时务报端,并译登外国报以 284
告天下。
十八、散讲及讲前随意谈话者不录7”
这份由康有为亲拟的“幵会章程”,非常详细,以致让今天的我们 看了感到啰嗦而絮叨。而且除了演讲式的幵会之外,其他诸如辩 论、讨论、议事、表决等种种开会形式均未提及。在康有为原来 的计划里,是打箅将保国会办成一个准政党,可在操作中,他依 旧按书院教胄的框架来办,只指望有讲的有听的,还有提问。活 像是万木草堂的北京版。
当然,毕竞与在广州办学时不大一样,因为在保国会里,他 不可能再以老师的身份出现,而且他也知道只有把保国会办成一 个会众的讲坛,才会起到应有的作用。
也许是吸取了从前办会的经验教训,也许就此请教了他们的 良师外国传教士。总之,这个“讲例”中出现丁许多古代文人结 社所没有的东西。反过来我们可以从这一条条繁琐而缜密的规定 中,看出他们从前开会的种种毛病。
比如推举演讲人的程序,“讲例”规定得很详细,共有四条之 多,而这种事在现代,写上一句就足够了。由此可见,在这以前; 大家并不知道应该推举演讲人和怎样推选。
再如“讲例”规定演讲要切题,可见以前离题千里的事经常 发生。还规定演讲人要限定时间,由此可见以前是没有时间概念 的。
还有规定提问须讲完再问,同时提问最多不能超过两人,以 及问及琐事和有意为难可以不答,可见从前提问常常随意进行,七 嘴八舌,别有用心的人往往还有意刁难。
最有意思的是规定迟到的人请随意就座,不必为礼。从前出
〔1〕《戊戌变法》(四〉,第401 40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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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这种情况,肯定大家相互作揖打千,忙乱不已,这个剛刚安頓 好,又进来一个,再一通忙乱,而且中国人又喜欢迟到,如是这 般,一次开会有几个迟到的,会就几乎给搅黄了。
最奇怪的是康有为将开会的演讲人推举、提问、答辩、会中 纪律以及书记员记录都规定好了,可是就是忘记了主持人这一条, 主持人谁来做?做什么? 一点也没提起,是不是他以为他自己就 是当然的主持人呢?可能。
即使康有为如此良苦用心,规定得一条条明明白白,可是保 国会开起会来仍然士大夫积习不改,大家散散漫漫,与往昔清谈 别无二致。一位同情变法的京官名为李宣龚者在致友人的信中说: “迨保国会发起,弟虽到过一两次,其实不过逐队观光,并不识有 所谓政治思想。即如开会第一口,南海(康有为〉演说俄罗斯问 题,容纯甫、沈子培诸人均在场,而杨叔峤偏当众假寐。八月难 作,叔峤且列康党,是一可笑之事。且是日听众,尔我漠不相属, 论议未毕口口狼藉,此真郑稚所谓保国会如此,天下事可知 矣这里需加一点说明,杨叔峤即六君子之一的杨锐,他的 “假寐”大约是出于士大夫积习,并非有意让保国会出丑,或者蔑 视维新派。容纯甫即为容闳,沈子培即是沈曾植,他与其弟均为 变法的热心参加者。
从这些记叙上看,当年康有为他们真的是不容易,将这一群 敢溲惯了的士大夫组织到一起,召集他们并会,简直比放牧野马 还难。幵会时提问刁难还是小事,有的人开过儿次会,书记员将 之列名会中,可题名录一公布,人家就不干了,反而来问罪。说 起来中国到戊戌年,大门已经让洋鬼子轰幵了五十几年了,可是 大多数在京城的士大夫对于西方政治还是一知半解,有的连一知 半解都没有,维新派在这样的环境中闹变法,焉能不步履维艰?
〔1〕成戌变法》(二〉、第576—577页; 286
与西方近代政治的常识需要学习一样,西方政治的操作同样 需要实践々从本质上讲,没有通过训练的中国士兵不能使用洋枪 洋炮,同样,没有经过训练的士人也不懂得怎样操作新式政治。今 夭我们看起来再“常识”不过的东西,在那个时候,却是很多有 学问的人都傲不好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在开会这个问题上,那 时许许多多学富五车的士大夫,其知识水平不抵我们今夭学校 里一个主持过班会的少先队中队长。关于如何立题,制定程序,付 诸表决,投票等等事项,那些大人先生们都不懂。
戊戌变法真名符其实是一场启蒙运动,不仅从思想上,而且 从西方政治的操作上都是一场启蒙。可惜的是后一种意义的启蒙 力度太小,以致所有经过运动由康党转向革命党的人们,仍然不 太会开会,不得不由孙中山出面再来补课。其实,这种课还是要 上下去的好。
六、上书言事与民主议政
在历史上各个朝代中,清朝是个偏于保守的朝代,臣民上书 言事是受到限制的6四品官以下,不许直接上书皇帝,一般中下 级官吏如有上书,须由高级官员转奏。嘉庆继位后,下诏求直言, 但身为翰林院编修的洪亮吉上万言书仍须由别人转奏。如果是布 衣的话,想上书只能通过铈察院,时都察院有权视其内容是否适 宜,决定是否转递。由于有这么多关卡和刁难,实际上很少有平 头百姓的上书能上达“圣听”,显然,清朝皇帝也不想直接看到来 自布衣的“奏折”,就连官员们的单独上奏也是皇帝賦予的一种特 权。皇帝主要是依靠监察系统的耳目来了解下而的情况,还利用 官制设置上的相互牵制,相互告密,防止被人欺瞒。
也珂以说,作为清朝的皇帝,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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