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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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战争-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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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在B 镇和家人一起过年,一个人跑到另一个县的叔叔家,过完年不久,我就提前到W 大学报到去了,在那里,足足等了半个月才开学。

当时我有一个预感(也许是变形的誓言),我想十年之后我还会重返电影厂的,尽管我学的是图书馆学专业,我对是否能搞电影毫无把握,但这个念头十分鲜明地竖立在我的眼前。

十年之后,我正式办理了到电影厂文学部的手续。我原来的单位是N 城图书馆,这样一次大的调动,大的转折(使我离开了难以忍受的专业,实现了早年的梦想),这样一件大事,我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努力。图书馆的同事是当时电影厂文学副厂长的夫人,我跟她素无交往,有一天她忽然来问我,想不想到电影厂去,于是我与其他人一起去面试,两个月之内我就借调到电影厂文学部去了。

如此顺利的过程就像有神助,这使我闪电般地记起了十年前的预感(我本来已经把它忘记了),我想,这是上帝的奖赏。当时的N 城电影厂正是它的鼎盛时期,中国的第一部探索片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它在偏远的G 省是最令人瞩目的文化单位,它的衰落是后来的事情。

在那个阴沉的冬天,我独自从生产队回B 镇,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我听见自己的预感在说:十年,十年。在我当时看来,十年是一个极其漫长、永无尽头的时间。当时我以为,三十岁就是老年,四十岁就会死去,十年就是一生,我说出这个重若千钧的十年,同时觉得,这已是一种磨难的极限。

但我很快就把它忘了,我被严重挫伤的精神无法支撑这样一个严肃的誓言,这个誓言一经被我发出,就变成了一样独立的东西,它离开我脆弱的躯体,跑得无影无踪。十年来,我没有做过任何跟电影有关的事情,除了看电影。当年的恩师宋、刘二位也已杳无音讯,物是人非。

十年了,我的誓言忽然从一个神秘的地方跑出来,变成了现实。

为了证实我确实在十年前发过这个愿,我从尘封的箱子里找出了当年的日记,我确实看到了那句话。

那一刻,我指尖冰冷,从神经的末梢感到了一种神秘的力量,它变作了一阵风,从不可知的地方,直抵我的指尖。

多米,我们到底是谁?

我们来自何处?又要向何处去呢?

我们会是一个被虚构的人吗?

我常常遐想,深夜里的河流就是冥府的入口处,在深夜的某一个时刻,那里汇集了种种神秘的事物,在某些时刻,我会到那里,等待我存在的真相,我不止一次地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你是被虚构的。

多米,做一个被虚构的孩子是多么幸福,虚构的孩子就是神的孩子,一个晶莹的咒语从我们的内心发出,十年之后准时地降落在我们的头上,这是多么完美的虚构,神用意念轻轻一点,就完成了我们。

除此以外,我无法解释我生活中出现的这些事实。

去电影厂的那年,正好是二十九岁,我出生在一月份,办手续的日子也在一月份,这真是一个十分精确的计算。

我想起在这之前的一年,二十八岁时发生的一件事,我终于明白了那件事情的真正含义。

当时我在N 城,在省图书馆当分类员,独身住在一个公园尽头的一排破败的平房里。那段时间我空虚无聊,没有爱情,也没有朋友,在亚热带漫长的傍晚无所事事,既不愿闷在蒸笼似的房间里,又不好意思单独散步(如果那样,所有的人都会觉得你神经有毛病),我唯一能做而且愿意做的事情就是骑着自行车漫游N 城。

夏天穿裙,冬天穿风衣。骑车穿过N 城最宽阔的地方——七一广场,我从大下坡放闸飞行,人与车飞快地坠落,裙子下摆高高飘起,一旦冲下广场,立即有八面来风将人托起,身轻如燕,这是一天中唯一能摆脱于平凡生活的时刻,人脱离着常态,不知身在何处。我在N 城生活了八年,八年来,我骑车漫游的身影重叠在N 城的大街小巷。

我二十八岁的那年,有一个夏夜,我骑车到了河堤大街,我看到一幢十分熟悉的房屋正开着门,门口有几只白色的鸽子,我不由自主地朝它们走去。

我不知为什么一直走到了房子的深处,那里亮着一盏灯,我听见一个声音说:进来吧,我知道你迟早要来的。我看清眼前坐着一位十分奇怪的妇人,容貌美丽,气质不凡,这使我十分吃惊。平庸的N 城怎么会有这样一位女人呢?

她说: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像流水一样十分好听。

我一时不知应对。

她说:你是不是准备买相机?

我说:是。

她又问:你准备买什么牌子的呢?

我答道:海鸥DF…1。 她笑笑说:我这里有一台旧相机,你可以看看。

她走进内室,捧出一个木盒子,里面用一块绿色天鹅绒包裹着一台相机。她小心珍爱地把相机捧在手里给我看。

那是一台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年深日久但仍不同凡响的高级相机,它在她白皙的手掌中散发着幽蓝的光芒,显示着某种神秘的灵性。

我发现它有一种震慑力,使我不敢轻易触碰它。

老夫人语调平缓地说:这不是一般的相机,虽然年深日久,但它具有一项超凡的功能。

她看了我一眼说:它能预测人的命运,年代可以随意调节,五年、十年,直到一百年,它会给你提供未来岁月的人或物的清晰图像。

我完全被震住了,一股冷气从我的头顶穿过我的心脏直灌我的脚心。

我听见老夫人说:当然,这个秘密你不能泄露,一旦泄露,立即失灵。同时,它只对它的主人开启这项功能,现在你还不是它的主人,你无法试用它。

我天生对神秘的事物有浓重的兴趣,当她问我是否喜欢这台相机时,我不假思索地说了喜欢。

我又问:它十分昂贵吗?

老夫人肯定地说:十分昂贵。我说:那我买不起了。

她同样肯定地说:你买得起,只要你愿意。

我脱口而出说:当然愿意。

她微笑地看我,说:是吗?

我急切地等着她开价。

她便说:我不需要你付钱,我只要你一年的青春。

我说: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她说:我只要你二十九岁那年的时间,如果你买下我的相机,你就将永远没有二十九岁了,你今年二十八岁,明年就是三十岁。

我陷入这一奇怪的交换中,一时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丧失一个二十九岁并不算什么,三十岁并不比二十九岁在外貌上有太大变化。

我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的二十九岁呢?别的时间不可以吗?

老夫人高深莫测地说:不可以。

从十九岁那年起,我就认定,〃 九〃 是我的幸运数字,那些奇迹般的好运统统降落在十九岁,二十岁以后的岁月又如此黯淡漫长,这使我怀着全部的希望等待我的二十九岁的到来,我坚信,到了二十九岁,一切就会改变的。

二十九岁是我珍藏在心底的一颗珍珠,我怎么能把它轻易出卖呢。我想:二十九岁一定有着重要的意义,否则老夫人是不会看中它的。

老夫人郑重地说:多米你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你希望成为女先知,还是希望获得现世的成功?

我说:两者我都要。

老夫人说:人不可以太贪婪。

我说:那我要现世的成功。

老夫人沉吟了一下,说:我明白了,你已决定放弃这台相机。多米,我很遗憾,你本来可以看见永恒,但你正在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我心有所动地对老夫人说:你是否能更改一下您的卖价,我可以给你二十九岁之外的任何两年或者三年的时间。

老夫人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不可能的。她说:你可以走了。

我面对失去的珍宝优柔寡断地问道:我能否考虑一天,明天晚上再把最后的决定告诉你?

老夫人说:你已经做出过放弃的决定了,这就不可挽回了,一个不能够不顾一切地要下这台相机的人是不能成为它的主人的。

她说:你还是走吧,以后你也不要再来了,你不会再找到这所房子的。

我跨出这所房子,回头看时,那灯光已经熄灭了。

后来我曾多次骑车到河堤路,从它的开端走到它的末端,确实再也没有看到这所房子。

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二十九岁对我的意义时,我常常想,假如当初我以二十九岁作为代价要下了那台先知相机,我是否还会有调到电影厂的可能呢?二十九岁的所有运气是否也会因为这一年的转让而不再降落到我的头上呢?是否我的命运轨迹会永远地不可逆转地成为另一种样子呢?

我想这是完全可能的。 


第三章
 
出逃是一道深渊,在路上是一道深渊。女人是一道深渊,男人是一道深渊。故乡是一道深渊,异地是一道深渊。路的尽头是一道永远的深渊。

那一年我从N 城出发,先到武汉,从武汉坐船经三峡到重庆,乘火车到成都,从成都到峨眉县,上峨眉山,之后从成都到贵阳,从贵阳到六盘水,再搭货车到云南文山,经麻栗坡、富宁到百色,从百色回N 城。这是我此生的一次壮举。

我独自一人,自始至终。我意识到,再也没有比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到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去更危险、更需要勇气的了。一次又一次地从严肃和不太严肃的报纸上看到,一些女研究生和女大学生在并不偏僻的地方被人轻而易举地就拐卖到农村给人当老婆的消息,甚至在省会,独身的年轻女子走出火车站,守候在站前的人贩子一眼就会把她们认出来,人贩子们在拐卖生涯中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如簧巧舌,他们热情地把单身女子骗上了一辆据说是开往国营旅馆的车。这车驶离了热闹的市区,它呼呼地开,越来越快,越开路越黑,单身女子感到了异样,汽车就像行进中的黑洞,她莫名其妙地掉了进去。她喊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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