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什么也没说,对着这个面红的姑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里不乏赞赏。
后来我得知,她去加拿大也是变相的隐居,她在那里的亲属已经为她租好了房子,住在山清水秀之间,和爱夫共享天伦,实在妙极。
在尘世间沉浸久了,每个人都会滋生出隐身而退的想法,吸饱了城市的污染和人群的蒸汽,精神就会麻木,神经日趋脆弱,血管里都流动着焦躁,即便难得独处,也不免像地震前的蛇犬一般。已经被现在社会公式化的生活充满了考试、评比、医疗和养老的奔波,为了都市化生存,为了安妥的一生,我们都在碌碌中摸爬滚打,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生命的另一种进食——好比森林野沼中的动物们一生的主流就是觅食和繁衍,只不过,人类这种高级动物给自己套上了更多无奈的橡皮圈。
那次班会上,在我发言之后,又有七位男女同学亦声明自己的理想就是隐居,而且还有个性格乖张的女孩补充说,这绝不是和第一位同学盲目雷同,而是她提醒了我们内心的一个普遍愿望。
是啊,和自己爱的人,把一切顾及抛于脑后,前往与世隔绝的桃源洞天,以接近原始和本真的生活方式认知生命,何尝不是美差一桩!
然而对于更多的人,这只是一种纸面上的生活,距离我们这个三维世界太过遥远。每个人都有老人要照顾,都有孩子要栽培,面对轨道般的模式和传统,脆弱无力的我们没有勇气将它打破,必将举手就范。
鬼使神差,我所在的城市变成了一个大桃源,而且并非无人找得到我,是我找不到任何人。
写到这里,举目看看四下静悄悄的空城,我不免一笑,绝对发自内心的一笑,没有故意指使它的出现,那么自然,是自得其乐、苦楚、孤独和无奈的聚合,这些情绪一并发表出来时,就是淡然一笑。
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分,今日第二次提笔。刚刚在摇篮秋千里坐得腰酸背痛,起来沿着水泥甬道漫步到公园边缘,找到了儿时的一点记忆,那座被我称作小山的人工土堆依在,土山寸草不生,宛若童年的褐色蜡笔画。徒步上去,并不劳累,制高处的泥亭给了我今日最大的欣喜,这段文字就是在亭里写下的。
此时时光倒流的错觉极重,周围曼妙的都是儿时初踏这里的兴奋,亭子之高,可以鸟瞰整座公园,而且远离人群,确是个暂隐的好地方,记得那时每次逛公园都要爬到这里坐上好一会,莫非儿时的心底就蛰伏着隐居的念想?
那时的我必然不知成人世界的辛劳,脑袋里都是那必须赶快吃掉的软软的小人雪糕,冰火炬样的蛋卷冰淇淋,两毛钱一根个子比我还高的玉米面脆脆棒,认为一切不过就是这么简单而美好,而且离开奶奶家,回到父母身边住,确实让我亢奋了很多年,直至上了初中。
初中的学业开始紧张了,并不聪明的我对于理科显然手忙脚乱,老师像法海一般,准备用茫茫题海将我们所有人溺毙。父亲在我的成装过程中角色淡然,更多的是母亲每日的叮嘱和唠叨。母亲对于没有机会上大学十分耿耿於怀,把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然而我又是个天生叛逆者,母女间的鸿沟从那时拉开了。
拉开的距离不仅是和母亲,还有我和表妹。
我的表妹不漂亮,但人聪明,也够手巧,也有着和我差不多的兴趣爱好。譬如我酷爱写作,时常用工工整整的颜体楷书把千百篇的诗歌散文抄录在干净考究的本子上,作为自己的青春日志。她也便仿效着创作自己的文集,那时我们经常互相欣赏彼此的作品,互相吹捧赞叹。但是中考之后,面对繁重的高中课程,我反感得无以复加,便在课内外写长篇小说催日,三年间写就三本小说,在同学亲属之间传看,倒也乐趣融融。表妹知道,便也从冗重的备考时间里抽出闲暇来写长篇故事。我知道,她一直在以我这个姐姐为标榜,她不想被落的太远,便想用实力证明一番。但是她没有做到,第一篇故事好容易写到和我一样多的长度,却没有在家人中得到我那时的好评,第二篇故事写了一个开头,就草草收尾了。落得她自己也不满意,便来向我求助。
那时她正值中考,见她如此“不务正业”我当然气愤,把她好顿数落,她抱着心爱的书稿气红了眼睛,说我居心不良,怕她超过我,拂袖而去。
从此再接不到她的电话,过年过节去老人家聚餐,在餐桌上她也字字锋芒针对与我,妈妈看得清楚,让我找妹妹谈谈。我倔强得很,死不张口,偶在街上见了彼此也形同陌路。
冷战持续至今,我结婚的消息告诉家人后,也没有收到她的祝福。最后一次得到她的消息,是他考上了一所理想的大学,身在外地,末了便更无音信。
亭子里我打定主意,回酒店的顺路去妹妹家看看,暂先撂笔。
第六章
六、
再次捉笔,已是第八日。
这个城市里能保证我充分使用水源的住处就是酒店,有生之年把全城的酒店住遍也无妨。这会我在酒店的四楼单人套房内,这间套房很宽敞,有独立的酒廊和阅读区,此篇日记得以在宽敞的写字台上完成。
昨日去了妹妹家。四姑家中朴素,住一间老旧的楼房,待于家家户户的厨房都临窗的格局,我得以破窗而入。
这一行便去对了,我几乎忘记四姑家里养了一只黑兔,这几日来,黑兔饿得只剩半条命,在阳台看到它时,我高兴得忘乎所以,它还是我最近见得的第一个活物。
阳台上有储备的菜叶,把它取出喂饱之后,随即在我怀里留下无数黄豆大的弹丸,顺着衣服的褶皱唏哩梭罗滚得满地,真是可爱至极。
对于外界的变故,它好像还没得到消息,等着红眼睛匆匆把屋子扫视一遍就跳离了我的怀抱,到处撒欢去了。我扫净地面,打开窗子,放掉屋中有些发霉的空气。外面照例还是那种不知来由的异香。
四姑家的陈设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架关不严门扇的衣橱,一张棕色的写字台,我家送给他们的电视柜,还有那张绿漆斑驳的铁床。
小房间是妹妹的闺房,一张床,一张桌,一台冰箱,妹妹异地读大一,久不回来,房间里已经没了闺香。
拉出椅子坐下,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情形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暑假午后,四姑打来电话,告知妹妹的电脑出了问题,叫我去看看。碍于我和妹妹还处在冷战前期,她自然不会亲自求助与我。
骑上车子十分钟后我就来到楼下,楼下留着一排平顶房没有拆迁,四姑租了一间办起食杂店,是为家庭收入主要来源。
我先进店和四姑、姑父招呼,然后上楼去。
来到门前,我把勾起的指头又收了回去,双手扒上门楣,看她又在屋里搞什么勾当。
这一招我拿手,体育课的屈臂引体向上我做得最多。
妹妹正在桌子前面写着什么,背对着屋门。我甩脚朝那门上踢了两下,她头也没回:”谁?”
声音懒散而牛气。
“我。”
“等着。”
我的视野里,妹妹开始手忙脚乱地布置书桌,把抽屉里的练习题册和教科书全都搬到桌面上规整地摆好,再把钢笔铅笔抓出来撒到桌上。
我松开手回到地上。
门开,妹妹的脸上没有一点的笑模样,且眼里有一层阴沉沉的东西。
“电脑怎么了?”
“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么。”她冷冷一个回身进了房间。
我没睬她的态度,坐到电脑桌前,开了机器,中途被开机密码挡住去路。
“我输密码。”妹妹忙过来用身子挡住键盘,极快地打了十几下,按掉回车,进了桌面。
“没什么毛病啊。”
“你看这儿——”看到我没有找毛病,她的脸上也多了几丝得意的笑。
“一运行这个,它就出来对话框。”妹妹拿过鼠标演示着。
“那是系统丢文件了,系统光盘找出来给你补上就是了。”我向她伸出手。
看见我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又沉起脸来,到隔壁屋子去找光盘,片刻阴着脸回了来。
“你想怎么办哪。”
“把缺的文件用软件提出来,然后补到它该去的地方。”
“不行,我得要完美的系统,不要补的。”她皱着眉头。
“重装系统也可以,只要你不怕麻烦。”我提醒道。
“可以,我就是不要补的,用打补丁的心里不舒服。”她的语气很强硬,这不是她一贯的句式。
我没说什么,重启动计算机,重新安装系统。
“我考你道题——VGA是什么意思?”她突然急急地提问。
“显示适配器。”
“现在已经发明的最小的电脑主机箱多大?”
“光驱那么大。”
“15寸的显示器的15寸是指什么长度?”
“屏幕对角线长度。”我翻眼瞅瞅那丫头,”我也考考你:Windows98系统是哪个公司的产品?”
她愣了一下,没有言语。
“美国微软公司,记住了。”我扫了一眼她的表情:她像做错了什么,满脸通红,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
“我再考你。”孙鼓足勇气,正要张口,被我拦了回去:”我不答。”
“你答一个……”——语气近乎请求。
“我不答,没意思。”我输入好系统注册码,继续安装。
“答不出来就说答不出来!”
我扫了一眼那主机箱:”怎么,安两个光驱?”
孙又来了精神,忙用身子挡住那主机箱:”你安两个,我也安两个!”妹妹提高了声调,”猜,那个是什么?”
“不是光驱?”
“刻录机!”
“你爱看电影,怎么不装个DVD光驱?”我问。
“你装DVD光驱了?”孙有些惊异。
“装了。”
妹妹的眼又软下来,像个打败了的将军,默默地坐在床沿,用眼望着那刻录机,若有所思。片刻又想起什么似的,冷脸打击道:”现在DVD光驱的技术也不完善……”
“还好,目前没有毛病。”我的语气依然平和。
“等以后技术完善了,我再买。”她想把音调抬高一些,可是没有做到,我听出那语气,没有言语。
“DVD光驱不好,区码不符的碟需要破解才能看,不好。”她又突如其来一句。
“我的光驱支持全码,不用破解。”
“很多DVD光驱都需要专门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