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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的义勇们心开始悬了起来,敌军密密麻麻,都不知道有多少,远瞅着不多,近了,看清楚了,想到这么多的人都是要来攻打自己的,秋高气爽的时节,汗流了一身,敌军纷纷从河边返身,列队,开进,一下下的鼓声,直敲进了心里,那心就随着使劲地跳。
初次上阵的林平也是各种念头涌了上来。他懊恼没有出击,先干掉几个骑兵是几个,这个想法明知道是错的,但是,仍然懊恼;他又安慰自己,敌军完全没个章法,乱糟糟的,士卒中竟然有徒手的(那些部曲都穿着白袍,林平误会了),行动迟缓;他心忧,恐惧就挂在义勇的脸上,兴许敌军一冲,自己的阵线就垮了。
王直又一次攀上了城头,手中的纸张墨迹未干,林平一看,难得他大敌当前,还有心写了篇檄文,“……朝廷已发兵截尔等路,遣劲旅徂征。尔等欲相安无事,兵戈不兴,当速回彼界,彼此晏居;倘执迷不悟,仍然拒命,大兵必歼除尔众矣。”底下,还盖有林平那颗典史之印。词句显得气急败坏,林平微微皱着眉头,连王直都要如此来平定心境,其他人可想而知。他粗略看过,“我来念给贼兵听。”言罢,手按住女墙,竟然从城头上翻将出去。众人大吃一惊,顿时呆住,不知林平意欲何为,自己又如何是好。
距离城墙百步之外,项城军的一个百户嘴里骂骂咧咧地,正在拼命约束部众,站成一排。这些部众一半是项城出来路上收拢的,还算认识,一半是梅坞的佃户,手执白棒,充数而已。他这边正在忙活,那边来了一队要去东门,一下就把阵列给冲散了,气得他七窍生烟,一脚把从身边跑过的士卒踢了个跟斗。项城兵怎么可能吃这个亏,七八个围上来讨说法,而百户身边没一个自己人,转眼落到人堆里,要吃亏。正在推搡,突然周围没了动静,连从队列里穿过的士卒都停了下来,百户从人缝中伸长脖子一看,有个不知死活的竟然向自己的队伍走来。
几百号人盯着林平,从城头上看,就是一个人走向一堵墙,王直、杜安的心砰砰地跳,如果敌军冲过来,踩都能把林平踩死。林平径直走到距离敌阵不到三十步的地方才停下。“我就是林平,秦巍的儿子就是我杀的。你们都是被迫来的,我不怪你们,尔等凡是放仗逃跑的不杀!背朝着我的不杀!脱下白袍投诚的不杀!现在,我走一步,射一人。”
话音刚落,林平往前走一步,阵列里有人“啊呀!”倒下,几百双眼睛竟然都在看到他如何抽箭拉弓,没等这所有人反应过来,林平已经又跨前一步,不慌不忙地重复刚才的动作,一个持长枪的排头兵惨叫了一声,这时,项城兵才知道是真的,不是梦。围着百户的几个家伙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哎哟!”,几百个项城兵同时发出一声恐惧的呻吟,“哦——”,如同雷声从阵前滚过。
林平又射翻了一个人。他为了震慑敌军,没有取其要害,就是要留下这些人嚎叫。和平日里受创挨打的嚎叫不一样,此刻充满了对死亡恐惧的惨叫,显得分外的凄厉和怪异,这怪声使人惨不忍闻,都憋不住自己的屎尿。就在他抽出第四只箭,在他面前的人墙突然塌了下去,像雪崩一样,一开始是一两个人,随后汇聚成一小股,接着汇集成一大股,最后变成洪流,敌军竟然像羊群见到了狼,溃散了,一直跑到三百步外,见林平没有追击,才惊魂初定,停了下来。
为了让其他队列也加入逃跑的行列,林平向侧面移步,依旧一步一箭,将没有掉头逃避的敌军射翻,转眼就把一捆箭射完了。那个百户像是盖在沙土下的石头,等身边士卒都如沙粒被风吹尽了,他就显露出来。他犹豫间,拔出刀大吼,扑向林平。林平立刻拉弓对准他,百户顿时跌倒伏地,躲避林平的一射。
林平拉着弓,原地缓缓的转了个圈,向敌军,向袍泽展示,那是空拉的一弓,自己并没有箭,就把敌军吓趴下了。城头传来一阵锣鼓喧嚣,所有义勇都拼命地叫好,差点没把本来就不结实的城墙给跺塌了。林平被敌对的将领称为“疯子”,总是夸大他的鲁莽,以映衬林平的无谋,林平的武功战绩,都是来自幸运。
林平听了,总是微笑着回应,“然,能和忠州士卒并肩而战,实吾大幸。”他会战时动不动就“逼贼垒觇形势,濒危辄免,贼惊为神,而从容谦退。”忠州军自林平起,主将个个“每战,匹马当先,不使士卒出己前。”并引以为傲,视为最高的荣誉,这成了忠州军和大梁其他军队最大的不同,只有忠州军,从上到下,会为了军人的荣誉而奋不顾身地战斗,不只是为了谋生和占有。
秦巍听到一阵直冲云霄的欢呼,抬起头,心中疑惑,这么快就破城了?忙让左右打探,哪边先入城的。回复很快,哪边都没入,自己进攻北门的队列先溃散了,被一个人就给击溃了。秦巍腾地从马闸上站起,对着所有人狂吼:“即刻攻城——”以千计的生命,由一句气话开始,奔向了死亡的终点,再无回头的可能。
已经领教过秦巍疯狂的手下不敢怠慢,也不讲什么队型阵法,就“四面肉薄而攻”,涌起的人浪扑向了安子堡这块小礁石,这么多,踩都踩平安子堡了。秦巍坐镇西门外,看着上千士卒一排地冲过去,却停在了城墙的二十丈外,被一道灌水的壕沟拦住了。没有麻包和掘土器具,士卒们用长枪在浑水中来回搅动,水下并没有什么尖桩竹签之类,于是,有会水的脱了战袍和盔甲,探下壕沟,试图游过去。
王直在城头上看了,戏吟“闲游向诸门,脱却白麻衣。飞矢吟前落,刀花墙上飞。”见识过项城兵的懦弱,他守住城池的信心大涨。他双手拢在嘴角,向敌兵大声呼喊,“阵前降者可脱白衣不杀!”这么一来,除了最先过去的三五个,后面的士卒都开始犹豫,在长官的驱打下,干脆穿着孝衣跳下水,好在壕沟不宽,但是,衣服都湿透裹在身上,十分不便。这么一来,北门已经开始攻城了,西门、东门都还没动静。
统领攻打南壁的是项城军里稍微懂点行的,待士卒从鞭子河涉水而过,并不发号立刻攻城,而是分派两队去攻打城角,城角两面受敌,是守城的薄弱之处,大城都筑有角楼,安子堡连城门楼子都没有,如此,守军定然会被引到两边,这时集一部强悍之兵攻打城门,可一鼓而下。他眼睛盯着过河的士卒数量,派那个领军攻打城门,正盘算何时开始佯攻,何时过河,河对岸就冒出了滚滚浓烟。林平抢收了麦子,麦秆尚潮,王甸估有三分一敌军过了河,立刻点燃,投掷出去,入秋,刮西北风,很快,隔着河岸就看不清对面的一切了,浓烟甚至飘到了河这边,呛得人咳嗽连连。在浓雾中,可以看见士卒们慌乱的身影,手都没摸到安子堡城墙,过河的几百人又退了回来。
南门项城军统领气疯了,如果自己这次攻城是被刀枪箭矢打退的不奇怪,区区浓烟就把这群怕死鬼给熏回来了,让他倍感脸上无光。他在岸边把士卒重新聚拢起来,然后从人群中拖出两个领头去攻打城角的百户,不顾他们苦苦哀求,在河边砍了头。一个百户被架到河边时,早已神魂离窍像稀泥一般瘫软,得一个人站在水里,扯住头发,行刑者手起刀落,拉头者血溅满身,立刻丢手,人头骨碌碌滚入河水里。
秦巍接报南壁第一次攻城无果而退,没有大发雷霆。就在他眼皮底下,西边,同样是不顺。每次过壕沟百人,城头守敌则悬绳而下,把水中的用木棍打昏,把上岸的湿漉漉的项城兵拖起,押回,视同儿戏,没过河的只能呆看着,曾有几个弓手近前试图帮忙,就会被城头竹栅篦篱后突然飞出的弩箭射个对穿。义勇的弓弩也不多,但是在各个地段游弋,躲在篦篱后面突施冷箭,对方看不见,射不到。
如此反复两次,总算有人明白过来,用兵刃掘土,脱下碍事的白麻孝衣装土,然后负起投入到壕沟里,“以为土丸填堑”。秦巍这个时候,只能装作看不见了,自然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不再过问细节,让手下去布置安排了。
当秦巍不再开口怒骂,很多计策就自然出来了。
头一个就是重赏,号令三军,第一个入城者赏银币百枚,斩杀李俊者赏千枚,杀林平者五百。
接着射募格于城中云:“能斩李俊、林平降者,赏银千枚。”冤有头,债有主,只拿李俊、林平,无关他人。惜乎,那些城外焚毁的屋舍可都是无关的他人的,眼见家园被毁,义勇的眼睛都红了。王直直接在书背答复,返射城外云:“能斩秦巍者准此。”后人有拍马屁的将三篇文字收集齐,号称“临阵三章”,呈给帝国宰相,王直嗤笑“生死之际,我难道只会做这些么?”不予理会。
第三计是让士卒也去收集麦秆,“城下三面积柴”,将行烟焚城。
第四计是把全部弓手、弩手调集到北壁,“设挡牌土垄,施放弓弩”,一定要压制住林平。因为他,项城士卒已经不肯再接近城下,这里倒是无烟无壕,每次好不容易避开刀锋,将要攀上去,就会被一箭射穿。将官也轻易不肯到距离城墙百步之内,带队攻城的没一个回来的。林平还不时地冲那些往回跑的士卒大呼:“腰有百箭,足杀百人,再来战。”
攻者自劳,守者常逸,见其他胆大的义勇已经敢跳下城墙,捡些士卒遗落的兵刃丢给城上的同伴,林平则到西边帮助胡升一把,有几个项城弓手从后队绕前,都被林平射杀了。
第五计是把后面那些游骑分成四队,分别到四面去“驱军使战,以骑蹙步,后出者斩。”
这些个家伙没搞出“掘长堑、立土垒以困之,断绝城中水源”之类的第七第八计,还不算蠢到家。秦巍鼻子里哼哼了两声,认可了,看着幕僚们分头小跑着下去,但愿此一战而克,他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