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戳中邦德痛处,他歪歪嘴角再放不出个屁来。只好掉腚走了,老头儿心里恼得肚肠烂,早把黄敬仪先前的嘱咐忘到了马达加斯加。
黄敬仪心重,凡事总要三思后行,每天都要三省吾身。这话出口,想起来邦德亲儿子战死在41年便十足后悔。他人周到,私底下托付章素节:好歹替他过句好话给副总。
只要不犯到理上,章素节还是听黄敬仪使唤的。下了飞机急冲冲赶回了家,不提防眼见他爹端坐在饭厅里甩开腮帮子把蜜汁鸡翅啃得满嘴流油。
他媳妇儿恁地孝顺,坐在旁边儿弹着琵琶唱个小调儿给公公下酒:“有道是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
邦德听地是摇头晃脑,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愁了一天的德行。
章素节就寻思:总经理总是过虑,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能出什么大事儿?
这一场风波,也就过去了。
嗣后,邦德跟萧观音处得……反正是更加融洽了……
邦德为人多事,总觉得似儿媳妇儿这等优秀的歌剧演员在家闲着吃饭着实屈才,何况她也乐意出去唱个小曲儿什么的。把家中大事交给黄敬仪,邦德亲自出头联络了昆明本地的戏班儿,砸了真金白银下去捧儿媳妇再度登台献艺。
章素节也觉得好。萧观音心里也高兴。
戏园子颇给邦德面子,说好了萧老板这一回下海,纯属玩儿票。乐意唱就唱,不高兴唱了就回家歇着。谁知道头一出《贵妃醉酒》就碰了个当头彩,眼看着萧老板复出之后倒有些欲罢不能的意思了。满昆明甚至重庆都嚷嚷动了,她是真唱得好。
中航公司的这些货没少去跟着捧场听蹭儿,满世界皆大欢喜的时候,唯黄敬仪四下无人时候劝章素节:“你那夫人,还是不要再抛头露面的好……”
章素节不知背人地兴致勃勃兼理直气壮:“总经理,观音定了三天昆曲的折子,你不去看?她说了来看的青年人必都是识字的学生多。到时候在门口拦住了,充实到咱公司来,哪怕当个报务员呢……”这才想起来总经理说什么:“为什么不能抛头露面?她长得那么美……”
阳光底下,这青年人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坦白又幸福的光。
黄敬仪苦笑:“素节……你是美国人,不懂的……”
章素节当场不高兴:“总经理!我可是中国人。有中国国籍的中国人!”
黄敬仪总不好和他当着那么多人拌这个嘴,揉揉太阳穴,不说话了。
他心里想:就是这样才糟糕……
后来章素节同陈定睿埋怨:“总经理的心思用的太过,凭白让没用的愁苦熬坏了自己。你看我爹,同是中航的首脑,于这些烦恼总是穿皮不入内,发愁不误吃。你何尝见邦德吐过血?”
陈定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出来句公道话:“驼峰航线毁了,于美国人来说是救助失败,于总经理来说等于从此亡国。那心思……能一样么?我的兄弟?”
章素节便低下头,不说话了。
萧观音的小曲儿可是唱出至理名言:愁也一天,喜也一天。
就这么着,黄敬仪愁着,邦德喜着,日子就迈进了1945年。
蒋总统发表元旦讲话,全国上下照例洗耳恭听。
中航的男人们都是货真价实地忙到要死,是以认真领会政府精神的都是一众女眷。
总统先生实有才情,先是言辞恳切地道出甲申一年流年不利:神圣抗战到今天已进入了第九年度,回溯这八年以来,要以去年这一年为危险最大而忧患最深的一年。敌人侵豫犯湘,窜扰桂柳,倡狂冒进,在最深入的时候,侵犯到了贵州境内的独山。我们在这八个月以来,国土丧失之广,抗战同胞流离痛苦之深,国家所受的耻辱之重,实在是第二期抗战之中最堪悲痛的一页……
这段话说完了,便是邦德那说不好三句半中国话美国老婆也听明白了中国人去年没打几个胜仗。
总统先生又是好一出明贬实褒摆出来时局唯艰:国民政府顾恤人民的困难,不愿增加人民的负担,致使前方与后方苦乐倒置,军队与社会生活悬殊,因之部队待遇无法提高,官兵苦痛不堪言状,结果影响了战斗精神,影响了军纪风纪,最后影响了军事,这真是我们中国特有的困难,也是政府特别疚心之所在……
这番肺腑之声诉过,唐妈心里这个哆嗦:我的个佛祖,只怕今年的菜钱又要涨出来不少……
一屋子女人,唯萧观音听出来些个慷慨激昂。
总统先生分明说:“我身受国民负托之重,我必尽我天职,竭我全力以报效国家,为国民服务,为将士负责。同时我更希望全国军民同胞当此最后胜利接近的一年,共同一致为国家各尽职责,为抗战贡献一切,集中意志,集中力量,以达成我们驱逐敌寇,光复河山与抑除建国障碍的使命,来安慰我们殉国的先烈,来酹答我们盟邦援助的高谊,敬祝我们全国同胞努力奋进,祝我们抗战胜利与建国成功!”
刚下了戏的萧老板听了这话喜欢地就要痛哭出来。
当此最后胜利接近的一年,当此最后胜利接近的一年……
总统先生是不是就是说,明年就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不就什么都好了……
那天,红绡帐里,夜半无人。
萧观音雪白手腕揽住章素节的脖子,嫣红双唇在丈夫耳边絮絮私语,恁地当真:“他是总统,金口玉言,昭告天下,总不能是哄人的吧?你说……明年是不是就都好了……”
章素节看她好久,欲要叹气,忽又坏笑:“等我有了儿子,那就什么都好了……”饿虎扑食一样翻身压上。可怜萧观音一声惊呼,被这家伙的嘴唇生生堵回去了一半儿。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太阳再出来的时候,窗外依稀有孩子们在燃放鞭炮。
怀中美人依旧熟睡。
章素节慢慢地把萧观音的长发捋到自己鼻端,贪婪地嗅着她发香的味道,懒洋洋地想:过的这样快,又要过年了……
1945年是农历乙酉年。
邦德不亏长了副昴日星官的嘴脸。
雄鸡一唱天下白!
一月份苏联占领华沙,远征军跟驻印部队会师;
二月份开了雅尔塔会议,眼瞅着美英苏三国坐地分赃远支近给划分势力把希特勒明目张胆当了死人;
还不到三月份日美两国已经开打了硫磺岛!
日本岛国,平生忌岛。
瓜达尔卡奈尔群岛饿死了两万多日本兵,让日军完全丧失了战争的主动权;玉碎了塞班岛,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大日本海军是彻底打了水漂儿了;现在大伙儿都眼巴巴地看着硫磺岛能翻出什么样的花样儿来,举国人等把巴掌举得高高儿的,就等着喊一声好儿。
美国人打日本人,中国人去那看戏的。
托太平洋上打得热火朝天的鸿福,驼峰上拦截的日军飞机都少了九成半。
那一阵子,飞得顺气!
这年上元,天儿那个好。
刚刚下了一场小雨,深蓝通透,长空如洗。丰盈明月挂在天涯,晶莹光辉撒遍海角。
跑道笼罩在这样好的月色下面闪烁出水漾灰色,银色的飞机蒙皮上都泛了通透光泽。
陈定睿要再飞一个夜航,巨大的C…47发动机隆隆作响,飞机缓缓地滑入跑道,姿态端庄,四平八稳。
刚刚从重庆飞商务航班回来的章素节,跳下飞机目送着陈定睿航班在跑道那边等待排队起飞。
夜色掩饰了阳光下机身的斑驳和陈旧。看着陈定睿在这样的月亮底下开着这么美的一架飞机,章素节忽然妒忌起来。他觉得他们沿着这条映了月光的跑道飞上天去,一定就能到达天堂。那怎么可以落下他?忽然福至心灵,章素节飞扑进吉普车,一路追了下去。
顾不得地勤调度的恼怒咆哮,章大少爷勉强赶上了陈定睿的航班。
闯进驾驶室,章素节极孩子气地问:“定睿哥,好不好,带上我?”
怎么好说不好?月光之下,气喘吁吁的年轻机长,发疯地驾驶他的美式吉普,毫无改变的澄净目光……依稀当初美少年……
陈定睿伸出手,笑到眼睛里:“有没有准备好?副驾驶?”
报务员华童:“哦也!”一声。
这一刻,时光倒转,大家仿佛还是那年在巫家坝的模样。
油门轰响,飞机滑行。
他们说:“驼峰!我们来啦!”
航行很顺利,无灾亦无怖。
天气晴好,驼峰安宁。
十分圆满的斗大月亮挂在冰雪珠峰之侧。
银辉雪白,交相掩映。璀璨晶莹,不似人间。
章素节兴之所至,索性把操纵杆扔给陈定睿。随手打开来从重庆家里捎回来的木匣子,里面金光灿烂,居然是大少爷的萨克斯管。
他信手抽出来演奏,气声所至,音符飘出,不再是讨人欢欣用的美国时新摇摆乐。
在世界屋脊、在满月之下、在天底下最干净的琉璃般世界里。
章素节抱起心爱的萨克斯,吹出一段心里头的《茉莉花》……
山风回转,积雪飘零。
晶莹皓月,如絮浮云。
唯有千年冰峰、万年雪山,凛然不可侵犯。
陈定睿痴痴地听,痴痴地想:也许将来太平盛世,他们这段儿千辛万苦会迅速湮没在历史尘埃里,快到几十年后的衣食无缺孩子们不再晓得什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驼峰航线,没人愿意再想起来有一群年轻人为了什么原因在这里付出过什么代价。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起码会有这岿然不动的珠峰记得:
那年,那月,那日,曾有一段入骨缠绵的中国小曲儿在人类飞行的禁区上旖旎回荡,经久不息……
神之弃地,曾被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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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收复失地
中国人常说这一句: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
所以过了正月十五肯定就没人拿着热乎乎的汤圆儿在跑道上等着你。
陈定睿和章素节刚刚平稳地进入昆明机场,就看见跑道上的人群一窝蜂拥了上来。个个横眉立目,摞胳膊挽袖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来欢迎的。也不知道怎么的,陈定睿觉得右眼睛直跳。
看他们停稳当了,一大伙儿人一拥而上。为首的排班调度长陈瑞平气势汹汹,很有几分王善宝家的抄检大观园之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