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脚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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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脚迹-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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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与天斗其乐无穷
爱人的汇报我全然不知,1959年7月我刚从三斗坪出差回来,第三天研究室领导通知我暂时停止承担的课题,下乡去抗旱。这使我脑海里实然出现一个惊叹号。在那个年代,知识分子下去劳动美其名曰锻炼,但实际上对大多数知识分子来讲是一种惩罚。他们被领导认为或者思想上有了毛病,或者政治上出了问题,领导已对他们失去了信任。我自工作以来,领导一直是信任的,现在突然叫我去劳动,是否表明我已出现了信任危机!
老天久旱不雨,骄阳当空,农作物严重缺水。每当农村出现旱涝灾害或抢种抢收紧急情况,省里就从机关中抽人组队下去支援,知识分子每次都属必抽之例。这次从科学院各研究所抽出约40人由我单位彭科长带队。我们各人带了行李由院部派车送到天门县的一个公社,在公社食堂吃午饭,每人一碟咸菜一碗颇稀的稀饭,充其量只有二两米的成分,却收掉每人半斤粮票。在月定量27斤的情况下,这个食堂的收粮标准似乎过高。我们多数人只是在吃的过程中感到不公道,愁眉苦脸,少数人则嘀嘀咕咕发出轻微的不平声。
傍晚到达指定生产队,人员集体挤住在农民的两间大屋内,睡地铺,伙食自办。我们的任务就是车水。这里都用手摇水车,两个手柄由两人操作,4人一组轮流摇。对于很少参加体力劳动的知识分子,开始劳动的几天感到有些腰酸背痛,手脚发麻,手板上磨起大小血泡,大约一周以后身体就习惯了,血泡也愈合结痂。我们每天的任务由生产队领导安排,其实我们不是去直接帮助农民车水,而是帮干部们。队里干部们,包括支部书记副书记、生产队长副队长、会计、民兵连长及妇女主任等都分有一块试验田。他们每天要忙于指挥生产,组织学习,到上面开会,回下面传达,抓计划生育,监督地富坏分子劳动改造,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分管的那块试验田。当然,如果没有我们,则这些田的车水任务就得分派给农民,所以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也间接帮助了农民。老天连续20多天滴雨未落,烈日嵌在万里无云的高空,把大气圈晒成灰黄色,大地晒成灰红色,晒得我们身上火辣辣的,在闷热的天气里,每人汗流浃背。田里的水被曝晒得烫脚,其蒸发速度超过了车水供水的速度,这样仅仅白天车水就出现供不应求,在严重干旱几天还需晚上加班,有几天还车到半夜。我们都是来接受锻炼和改造的脑力劳动者,劳动强度越大,锻炼和改造则越彻底。知识分子与劳动人民的差别主要表现在怕脏怕苦和怕累。在政治学习会上大家都表了态,决心随时接受各种脏苦累的考验。
车水时双脚没入水田里,水里有蚂蝗,蚂蝗听到水响声就知道有动物下水了,吸血的机会来了。它们循着水声游过来偷偷地巴在脚上。这种吸血动物吸血时不痒又不痛,被吸的部位没有一点感觉,吸血的本领很大,能在很短时间内吸入超过它们身体数倍的血。在我们车过一轮水从水田里上岸来休息时,发现脚上巴着数条圆滚滚的紫红色蚂蝗。一位上海藉的女知识分子初次见到脚上众多的吸血怪物时,吓得尖声大叫,在田埂上乱蹦乱跳,她以为会从脚上抖落掉。停下来后见它们仍纹丝不动,就用手去拔,怎知蚂蝗死死咬住不松口,当用力拔下时,它咬住的那块肉也连着扯掉了,伤口立即冒出鲜血。幸亏她只拔了一条,被有经验的彭科长制止了,他用手拍打,蚂蝗才自动松口掉下,伤口没冒出血。晚上车水时除了蚂蝗外还有众多蚊子的袭击。在强体力劳动的情况下,疲惫使神经的敏感度大大降低,蚊子叮咬时甚至感觉不到,到感觉时它已吸饱喝足了,一手打过去满手血糊糊的。劳动十多天后,有晚生产队的干部来看我们,在握手时有意探摸了我们的手心,发现每人手板上布满硬块,临别时还着实表扬一番,说我们改造得有些像劳动人民了。我们的劳动日程基本上是白天车水,晚上开会,照例首先彭科长总结这一天的劳动情况,表扬表现好的,批评表现差的。接着政治学习,差不多每次都指定我朗读报纸上的社论及重大新闻等,最后轮流讲笑话,于晚9时许,大家在哈哈声中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在生活方面,由于劳动强度大,27斤定量之外,每人每天补助半斤,个子大的不够吃,个子小的有余,混在一起吃都能饱。但副食特别差,开始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吃一种菜:菜瓜,当地称作烧瓜。刚来的第一天,第一餐吃这种烧瓜作的菜,细软可口,第二餐吃时尚可,第二天、三天直到十几天都吃同一种菜,并且是一种低级的瓜菜,吃起来就烧心恶心,在口中咬来嚼去都难以下咽。负责伙食的同志想方设法也于事无补,因个体农户无多余蔬菜,有些农户连烧瓜都吃不上,又无自由市场可买,在当地只能吃到这种由队里集体种植所提供的瓜。好在我们在武汉有后台,常有人来往带些咸肉干鱼来改善伙食。
抗旱接近二个月,我们每天都大旱望云霓,但其间老天爷只断断续续点缀过几滴甘露。旱情不除,我们就不能撤。我们由禾苗开始结穗,谷粒变黄,直至收割归仓后于9月上旬才回到武汉。
4。4遭殃的小鱼儿
从天门抗旱归来,夫妻相隔2月有余,重聚后显得亲亲热热。晚饭后我穿上她为我做的一条新裤,两人出门散步,携手进入办公室,谈笑风生,迎面碰到彭科长,天门抗旱的带队人,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刚回,劳动中他对我不怕脏累的表现作过多次表扬,我们的关系可以称得上是同志加朋友。但当我向他打招呼时,他不但不理,并且以一种生疏和惊讶的眼神从我的上身盯到新裤上,使我有芒刺在背之感。我不知其因,但没有想到他们下午刚开完中层以上干部会,布置了在所内开展反右倾机会主义运动的问题,决定将我作为重点批判对象。彭科长心里已经有数,因此他看到我这条即将剖杀的鱼尚蒙在鼓里,现在还有心着新装挽爱侣,优哉游哉,是以他感到不可思议而惊讶。
第二天上班,一跨进办公室,研究室的吴支书将我叫到隔壁仪器室个别谈话。他首先指出,这是一次交心谈心,希望我无拘无束,直言不讳。接着便开门见山,要我谈谈对三面红旗的看法。当时报纸上、广播里频繁出现高举三面红旗反击右倾机会主义的标题和文章,但具体是那三面红旗,我却不知,因经常出差未参加学习。想问一下,又怕笑我不学无术,现在指明要讲,支书面前怎好乱扯!我又想,吴非专职政工干部,属兼职的同辈知识分子,或许会有所理解,于是我就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向他先请教了三面红旗的内容。我们的吴支书有鼻炎毛病,讲话带鼻音。他听到我的发问后先以睥睨的目光盯了我一阵,然后用细小的鼻音,象蚊子在耳边飞行时发出的嗡嗡声回答了我,接着干咳一声,以沙哑噪音强调:“你谈谈三面红旗有那些缺点,三面红旗是新生事物,新生事物免不了是有缺点的,你是团员,团员应该对党忠心不二,把自己的思想老老实实谈出来。”于是我回顾了在大跃进年代看到的一些轰轰烈烈场面。首先回顾了大办钢铁的场面。
从北大荒回单位,我就投入了单位办钢铁的行列。职工们到处收集废铁,将锈成大块的废铁堆用铁锤敲碎,投入小高炉内熔炼,炼出的毛铁上报,作为单位为大办钢铁所作的供献。不久接到室里分配的一个课题,外业出差,目睹了农民大办钢铁的情景。
每个生产队都投入钢铁行业,村里的男劳力几手全被抽出。到处搜集废铁,废铁没有了,一些有用的铁器,不论新旧,如每户农家烧饭的铁锅铁炉,与称杆配对的称它,屠夫挂肉的铁钩等等都强行收集,因为这时生产队已成立了大食堂,认为今后每个家庭的这类铁器都用不上了。大部农民充当运输劳力,公路两旁运煤运矿石和运废铁的车子,独轮推车,两轮板车,三轮拖车,四轮马车,一个接一个,后拥前呼,毂击肩摩。汽车在狭窄的公路中部行驶,有时在人群中穿行,交通拥挤混乱。有天我乘车从泌阳至南阳,看见路旁压死一运煤青年。尸体仰天摊在地上,没人理睬,车队若无其事地在尸体旁绕行。
到处寻找矿石,只要发现,不管储藏量多大,不计代价也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去开采,没有矿石连矿沙也不放过。有天路过唐河,看到河两岸男女老幼人山人海,熙攘鼎沸,手拿面盆或簸箕盛着沙子在水中冲洗,筛选出一小颗一小颗像黑芝麻一样的铁粒。小时候见过山区人在河边洗沙淘金粒,在大跃进年代却看到了洗沙淘铁粒的壮举。
农村村头田间到处建立了小高炉,将搜集的无用废铁有用铁器,运来的矿石和淘选出的铁沙统统投入炉内熔炼。煤烧完了就砍树烧,普通林木烧完了就砍经济林木烧。在广阔的大地上到处烧起熊熊烈火,有限的资源在白白消耗,绿色的世界被烧得焦黄。
农村的主要劳力抽去办钢铁,田间农活靠一些老弱及妇女,有些农作物收割不及时,颗粒脱落在地里再次生根发芽,有些收割不干净埋在地里腐烂。
然而除了有限的正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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