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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委员会宣布柳比歇夫的学术观点是错误的,并且建议最高学位评定委员会取消他博士的学位。决议一致通过,但这并未使柳比歇夫着急;他认为,在学术方面,举手通过不说明任何问题;科学又不是国会,而且多数往往并不正确。
不能说他丝毫没有考虑现实的情况。在学术委员会作出了这样的决议后,他完全可能象他自己曾说过的那样,“去吃不花钱的伙食”。
但他还是不能改变自己的做法。他蓦地发觉自己不能按清醒的理智去行动,不能从科学的利益、从自己的目标出发去行动。牺牲自己总要有所为——但是他被捕,他被当作破坏分子、走狗……又能给谁带来好处呢……显而易见,这么做没有任何合乎情理的理由。
可是他呆板和执拗地坚持自己的做法。
一反他那备受赞扬的纯理性。
历来令人感到惊奇的是一个人忽然会感到有一种不受逻辑和理智支配的限度,感到有一种不可理解也不可解释的执着,出自良知或什么别的东西。“我坚持这么做,而且非这么做不可。”
……当事情在最高学位评定委员会中悬而未决的当口,奇妙的命运把一切重新作了安排:研究所所长被捕,而在他各种各样的罪状中有一条就是解雇工作人员。这样,柳比歇夫在政治上总算得到了平反、而最高学位评定委员会(还经伊凡·伊凡诺维奇·施马尔高森院士的请求)给柳比歇夫保留了博士的学位。类似的事件在十年后,即在一九四八年著名的全苏列宁农业科学院例会之后,又在他身上重演了一次。
不管有多怪,他阐述自己观点的坦率态度竟然还屡次帮他摆脱困境。他酷似当时一些戏剧和电影中经常被扫地女工、上年纪的工人或进步的孙女训斥、开导和教育的那种落后的老教授。
有一次,一位年轻的科学家表示非常欣羡柳比歇夫那种从容不迫、顺利安适的生活。柳比歇夫以其一贯的作风,把自己所有的倒霉事儿开列了一张清单作为对他的回答:
“五岁,从柱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臂;
八岁,一块板压坏了脚;
十四岁,在做昆虫标本切片的时候,割破了自己的手,得了败血症;
二十岁,急性阑尾炎;
一九一八年,肺结核;
一九二O年,格鲁布氏肺炎,
一九二二年,斑疹伤寒;
一九二五年,最严重的神经衰弱;
一九三0年,由于康德拉节耶夫事件,几乎被捕;
一九三七年,列宁格勒(全苏植物保护研究所)危机;
一九三九年,在游泳池跳水没有跳好,得乳突炎;
一九四六年,飞机失事;
一九四八年,全苏列宁农业科学院例会后被整;
一九六四年,摔交,后脑猛撞在冰上;
一九七0年,摔断股骨腰……”
上列清单中还未包括其它许多事故。他具有高度的“出事能力”。他不善于回避不愉快的事件和危险的争执,也不善于躲开滑溜难行的地方。一旦摔交,那就摔得头破血流……
第十三章 谈谈矛盾
他不时将自己的年度总结寄给朋友们。这些总结被称之为“年度咨文”。当然,这不是完整的总结,只不过是一些摘录而已。年度总结本身是归档的。既积年度咨文,其概念就很清楚:为回答朋友们的询问,他写上一封综合性的信,里面既谈到做了什么,正在做什么,也谈到身体如何。枯燥的年度总结在给朋友们的年度咨文中变了样。描绘过去一年中所有的倒霉事件、痛苦以及欢乐,都显得既愉快又严肃;
“……一月份得了一次好厉害的脑震荡,滑了一下,仰天摔倒,后脑勺猛地碰到了冰上。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失去记忆’。我并没有失去知觉,但当我站起身来时,已完全忘记我原本是想去探望一位熟人……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我甚至想,还有好处。试举先例:据说总主教费拉列特·德罗兹陀夫在年轻时特别笨,当过牧童,但有一次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前额,从此之后,他才华横溢,成了总主教。不过,他是有名的反动派,这也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他是被人击了一下前额,这就是说把他朝后推了一下。要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来那么一下(旧俄教育法),那就会被朝前推一下,这就是俄罗斯民族才华的由来。虽然由此悟出了敲后脑勺的理论和实践,但我还是决心放弃对自己采用这类措施。……”
但长达数页,附有种种表格的归档的总结到底又是为谁而写的呢?他是向谁汇报工作呢?如果只是为了分析过去一年的工作,那么未必非得写出所有读过的书名,所有收信人的姓名,所有听过的歌剧……譬如说,记下多少卷、多少页、多少小时等数字来说明,也就尽够了。从他的总结中,可以明显地感到他向某人或向某个对象作汇报的意愿。他是在汇报。那么是向他自己汇报吗?这听起来自然很动听,但这缺乏现实意义,这儿更多的是艺术上和文学上的臆测,而不是切合实际生活的想法。什么叫向自己汇报?这需要一种双重心理,或近似喜剧性的心理:我向自己写了、汇报了,然后等待决定……
我想,情况可能并非完全如此,他之所以写汇报,乃出自分析上的必要:随着岁月的流逝,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柳比歇夫越来越感到时间的珍贵,这种感觉是每个成熟的人都有的,在他则尤为突出、他的时间统计法使他珍惜每一寸光明,使他崇敬时间。
熟知他的人都发现了他这个特征。
巴维尔·格利戈里耶维奇·斯维特洛夫写道,“他一生的时间并不是他的私有财产,而是拨给他从事科研工作的,科研工作就是他的使命和他一生中的主要欢乐,为了完成这一使命,他节约时间,计算归他支配的每个小时和每一分钟。”
他是为了巴维尔·格利戈里耶维奇·斯维特洛夫所谓的那个“拨给”他的时间作汇报,为了借给他的时间作汇报……可又是谁借给他的呢?这里涉及的已是他的人生哲学,他对目标、对理智,以及对最复杂的生活问题的态度,这些问题,我既不打算探讨,也不打算触及。
只有一点我是明确的:他的时间统计法不是一个节俭的计划工作者的预算,把他的时间统计法比作想向时间作自我剖析更为恰当_
艾伯特。施维采尔写到的那种对生活的崇敬,在柳比歇夫身上有着自己的特色,这是对时间的崇敬。他的时间统计法充满了对时间的崇高责任感,这里包含了对人、对全体人民和对历史的理解……
这样,由于他遵循了自己的时间统计法,由于他从不把半个小时看成是少量的时间,他做了很多事。
他的头脑可以称之为一部组装得非常出色的机器,专门生产思想、理论和批评。这一部机器能生产问题。这部机器在任何条件之下都能运转,一丝不苟。这部机器被明确地计划用于最重要的生物学问题,从一九一六年起,连续不断地运转,也就是一连运转了五十六年,不出一点毛病。不,已经搞清楚,他本人并不是一个机器人,绝对不是:他感觉得到痛苦和悲伤,而且还会干出一些冒失的事来,给自己带来不快。所以在其它一切方面,他受一般人之常情的支配。
他自己说:
“根据我的观点,把人看作机器是一种迷信,几乎相当于作为拼凑星占表的依据那样的一种迷信。”
他举星占表为例并非出自偶然。当时都认为星宿预先就注定了人的命运。但柳比歇夫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对柳比歇夫来说,预先安排好的不是命运,不是行动,不是心情,而是他的工作。至少,他的时间统计法必然导致这样的结论。为了达到目的,一切都分配和计算停当。为此,他计划、计算,并按收入和支出两条渠道分别作好分配。这样,他当然要汇报,他要汇报已向目标前进了多少。
然而他的道路越走下去就越令人费解——他不时踅入岔道。无缘无故他忽然毫无计划起来,长时间分心旁骛,忘掉了自己主要的任务。不过,即令在这种情况下,你也不能说他是一个散漫的人:不管什么工作,一经开始,就干到底。可是要知道,这件工作本身就与他无关,完全不在原计划之内的。
一九五三年,好象是毫无来由,他忽然着手写《论李森科在生物学中的垄断》一文。一开始,这仅仅是一些具体的建议,而结果却写成一部长达七百多页的著作。一九六九年,同样是突如其来地写了《科学史的教训》,还写了怀念父亲的回忆录;又在《文学问题》上发表《达达派研究》一文;忽然又无缘无故地大写其《评劳合乔治回忆录》;突然写了一篇关于堕胎的论文;马上又是一篇《论叔本华的格言》;紧接着是《论叙拉古战役在世界史上的意义》。叙拉古到底同他有什么相干呢?有必要去写它吗?
虽说如此……我国著名的研究古希腊罗马的历史学家们都去同他商榷,把学术报告摘要和书籍寄给他,请他提意见。他真象一个古希腊罗马史的行家。但对那些专家们来说,重要的不仅在于他是一个行家,还在于他是一个思想家——在这方面,他也有自己的观点、自己的议论和自己的异端邪说。
就在那篇关于叙拉古的论文中他写道:
“我本来觉得,如果在这一场战役中雅典人得以取胜,那么他们在获得了领导权后,就可以联合所有的希腊人,成立一个疆域辽阔的国家,一刻不停地发展希腊文化,……这个观点我过去一直是无批判地接受的。雅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