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无所谓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留住人留不住心,随他去吧。”
朱有烺放心不下地说:“他若把逍遥子的事向朝廷告密,我们父子吃罪不起。”
周王坦然地说:“既然他把妻儿老小留下,就是在表白心迹,决不会出卖我们父子。”
王妃说:“有他的妻儿老小作为人质,谅他也不敢胡说八道。”
朱有烺提议:“我去把他的妻儿老小拘禁起来,以免乘机脱逃。”
“你不知此人。他忠诚正直得过了头,认死理。这次出走,不过是跟我赌口气而已。”周王微微摆摆手,“只要王翰不负我,我也决不负王翰。要善待他的妻儿老小,一切供给照常。”
王妃点点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不能把王翰逼急了。”
周王又说:“不,索性把他的家人全部礼送到应天,骨肉团聚。王翰为我出力卖命,孤也决不做对不起他的事。”
朱有烺勉强同意:“父王胸襟宽大,儿这就去办。”
王妃又有些担心:“只是王爷寿诞临近,还有多少事要办,无人提调。”
周王赌气地说:“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没有王翰,我照样庆寿!”
王妃表示赞同:“对,把全家人与所有官员都召集起来,详细分工,各负其责。”
应天,皇宫偏殿。少帝朱允炆认真翻阅锦衣卫送来的密报,气咻咻地说:“哼,燕王夫妇在种菜,周王夫妇忙庆寿,宁王天天打猎,蜀王吟诗作画,齐王父子抢掠民女,代王残暴殴打平民。锦衣卫真无能,这么长时间,未能搜集到诸王一点像样的罪行,让朕如何削藩?”
方孝孺提议:“诸王亲为太祖遗体,尊为陛下叔父,倘若没有废黜他们的理由,倒不如施恩礼遇,让他们感恩戴德,衷心拥护朝廷。若是操之过急,反而会将他们逼反。”
黄子澄反驳:“先生乃书生之见。并不是陛下要逼诸王造反,而是他们脑后长有反骨,迟早要反。陛下削藩之举,实为未雨绸缪、防微杜渐之良策。”
方孝孺又说:“陛下若坚持削藩的话,也应采取铁铉上奏的比较温和的手段,逐步削弱他们的势力,若干年后自会见效。”
少帝用目光示意李景隆反驳。李景隆会意地说:“先生有此耐心,只怕诸王没有这个耐心。他们一旦发难,就会形成燎原之势,难以扑灭了。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所以说,削藩大业,刻不容缓。”
少帝果断地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削藩大业再也不能议而不决,决而不行了,必须立即施行。诸卿认为首先拿谁开刀为好?”
黄子澄抢先说:“古人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论按声望还是按实力,燕王皆是诸藩之首。他胸怀大志,决不会安居外藩的。如今他伪装灌园种菜,不过是效仿刘皇叔的韬光养晦之计,以掩盖其狼子野心。臣认为,首先应该拿他开刀祭旗。降服了他,诸王就不在话下了。”
少帝迟疑地说:“先制服燕王固然好,只是他循规蹈矩,谨小慎微,没有一点把柄可抓,贸然动手,罪名不彰,岂不枉惹天下人耻笑?”
李景隆说:“燕王是块硬骨头,若是啃不动,削藩大业就会半途而废。代王称霸一方,横行不法,势力亦小,假若首先拿他问罪,一定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少帝说:“代王是诸王叔中最不成器的一个,谁也没把他放到眼里。先查办他虽可手到擒来,却对诸王震动不大,起不到杀鸡吓猴的威慑作用。”
黄子澄力争:“燕王文韬武略,足智多谋,韬光养晦,包藏祸心,是朝廷的大敌。先削燕王则事半功倍,先除代王则会打草惊蛇。”
李景隆辩驳:“兵法上常讲避实就虚,避强击弱,先拿下最为虚弱的代王,再一个一个地收拾诸王,稳扎稳打,定可大获全胜。”
少帝犹豫不决,目视方孝孺,问:“二卿说的都有道理,方先生意下如何?”
方孝孺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同样难下决断,只好说:“哪个都行,能够成功就好。”
太监总管匆匆进殿禀奏:“老奴刚接到一封紧急告密文书,谨呈陛下御览。”
少帝拆阅信件,脸色急骤变化,始而惊讶,继而愤怒,拍案而起,毅然地说:“就先拿他开刀!”
黄子澄、李景隆、方孝孺不知所以,面面相觑。
少帝把密信转给三位大臣阅读,三人浏览一番,频频点头。
少帝猛一挥手,振奋地说:“就是他了! 诸卿立即策划行动。”
周王宫粉饰一新,流光溢彩,处处龙飞凤舞,满眼金碧辉煌,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周王夫妇前后巡视,十分满意,脸上乐开了花。
银安殿内。朱少君正在指挥宫女、太监布置寿堂。她见父母进殿,连忙上前裣衽迎接。
石榴随之施礼后,炫耀地说:“王爷、王妃,这幅中堂与寿联都是郡主亲手写的,你们看怎么样?”
巨幅中堂上写着一个“寿”字,足有一人高,铁钩银划,气势磅礴。两边对联写的是:“天上星辰应作伴,人间松柏不知年。”
周王捋着胡须,眯着眼仔细观赏女儿的书法,摇头晃脑地称赞:“师从颜柳,脱胎汉隶,既飘逸秀丽,又端庄遒劲,我儿的书法独具特色,自成一家。”
朱少君嫣然一笑,说:“父王过奖了,如果有暇,请把全城的书坛名家请到王宫,挥毫泼墨,也让女儿开开眼界。”
周王得意地说:“明天让名家们看看这幅中堂与寿联,才叫大开眼界呢!”
王妃笑着说:“有其父必有其女。老子整天吟诗填词,女儿早晚舞文弄墨,不干正经事。宋知府多次派人暗示,想尽快把儿女的婚事办了。”
周王连连击掌,说:“对,对,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结怨仇。我寿诞之后,就选个黄道吉日,让宝贝女儿出嫁。”
一句话触动了朱少君内心的隐秘,不由神色黯然地说:“女儿要伺候二老一辈子,今生不愿嫁人!”
王妃笑道:“傻孩子,哪有待在娘家一辈子的老闺女?”
朱少君搂着母亲的脖子撒娇说:“不嫁,不嫁,我就是不嫁嘛!”
周王困惑地问:“这是为何?”
石榴心直口快地说:“王爷、王妃,郡主不喜欢你们给她挑选的仪宾!”
王妃愕然地说:“宋羽是堂堂开封知府之子,知书达礼,风度翩翩,打着灯笼也难找到这样的人尖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石榴说:“郡主说他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奴婢看,他是绣花枕头外面光,里面装的都是糠!”
周王脸色一沉,喝斥:“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石榴吓得连忙跪倒。王妃打圆场:“噘嘴骡子卖个驴价钱,全吃嘴上的亏了。石榴,还不快去给王爷端酸梅汤来!”
石榴朝少君吐了吐舌头,匆匆离去。
周王踱到朱少君面前,和颜悦色地问:“既然你不喜欢宋羽,为什么定亲时不早说?”
朱少君垂下眼帘,低声说:“那时女儿幼稚,也不知此人底细,所以应承下来。而今……”
“儿啦,自古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王妃柔声细语地劝说少君,“宋羽模样不错,就是学问差点儿。 大婚之后,你好好调教调教,督促他多读书不就行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只有照你娘说的办了。”周王无奈地说,“连他老子见我都矮半截,得仰着脸说话,这小子还敢在你面前乍翅儿?他若是敢不听你的话,我饶不了他!”
一阵乐声传来,周王笑问:“莫非有燉又度了新曲?”
朱少君说:“大哥为了替父王祝寿,特地编排了一出新戏《曲江池》。”
后花园戏台上,朱有燉扮演郑元和,王妃的心腹宫女芙蓉扮演的李亚仙,正进行彩排,太监宫女组成的乐队在台侧为他们伴奏。
银安殿内,人们侧耳倾听。周王情不自禁地微闭双眼,手指和着音乐的节拍轻叩茶几,低声哼起优美的唱腔。
王妃向女儿使了个眼色,朱少君便来到父亲背后,为他轻揉双肩和脖颈。
周王神情陶醉,浑身舒坦,沉浸在天伦之乐中。
殿内轻烟缭绕,香气氤氲,分外静谧安逸。
忽然,随着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朱有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惊一乍地高叫:“父王,大事不好!”
周王浑身一震,睁开双眼,不快地问:“何事惊慌?”
朱有烺气喘吁吁地说:“孩儿得到可靠消息,表兄李景隆率领五万精兵,声称北上巡边,路过开封,午时将要抵达这里!”
周王不以为然地说:“大漠以北的元朝残余势力妄图复辟,不时骚扰边境。朝廷派兵巡边,炫耀武力,是例行公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朱有烺急得跺着脚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据传少帝一心一意要削藩,风声越来越紧。孩儿怀疑表兄此次巡边是假,图我是真。”
周王冷哼一声,说:“裂土分封是高皇帝的旨意,谁也不敢改变祖制。少帝削藩之说是绝对不可能的!”
朱有烺焦躁地提醒:“父王难道忘记一个月前逍遥子的来访?他临走时曾警告说,父王近日会有劫难。”
“一个是‘乘虎离中土’,一个是‘血光之灾’。莫非此二者皆要应在李景隆此行上?”周王不禁疑虑丛生,“让我好好想想……”
王妃忧虑地说:“童谣与逍遥子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朱有烺心急火燎地催促:“大兵压境,迫在眉睫,父王要赶快采取对策呀。”
也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请王爷当机立断。”
周王来回踱步,苦思冥想。
王妃挥手示意,石榴连忙搀扶朱少君回避,众宫女、太监纷纷退出大殿。
有顷,周王停下脚步,说:“有烺,马上召集有燉、有勳、宋知府与三护卫将领大殿议事,商讨对策!”
朱有烺应声而去。周王和王妃相视一眼,一团喜气化为乌有,面现不安和忧虑。
银安殿四周岗哨林立,严密设防,气氛紧张。
朱有烺站在殿前,手按剑柄,虎视眈眈,如临大敌。
世子朱有燉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