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房内,朱橚的小夫人因幼子生病,被恩准留在屋里照看孩子。两岁多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偎依在母亲怀里央求:“娘,哥哥们都说他们吃过点心。什么是点心?我也想吃点心。”
年轻的母亲心如刀绞,珠泪盈眶,哄儿子说:“宝贝,等你爹爹平反昭雪了,娘让你天天吃点心。”
孩子伸出小手给母亲擦泪,懂事地说:“娘不要哭,我不吃点心了。”
小夫人再也忍不住,扑到儿子身上啜泣起来。忽然,她身后响起一个公鸭嗓子般的声音:“夫人,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小夫人转身见是绰号“三角眼”的锦衣卫头目,连忙拭干眼泪,怯生生地说:“钦犯朱橚被逮捕时,这孩子尚未百天,是在监狱与流放中长大的,没有享过一天福。如今孩子病了,想吃块点心,可是……”
三角眼奸笑着说:“这有何难?我屋里有的是,你随我去拿几块就是了。”
小夫人略一迟疑,又看到儿子病得脱了形的模样,就什么也不顾了,顺从地点点头。
三角眼色迷迷地盯着小夫人,见她虽然形容憔悴,满脸菜色,仍然掩盖不住那股青春魅力。他早就对她垂涎三尺了,只是她谨小慎微,不能轻易得手,不料今日一块点心竟使她上了钩,不禁得意忘形,故作文雅地施礼说:“夫人请。”
田间,正在挥锄翻地的朱橚偶尔抬头,远远望见小夫人跟在三角眼后面向看守房屋走去,不禁眉凝疑云。他想了想,便放下锄头,悄悄溜回去。
看守房屋,三角眼把小夫人领进自己的住室,指着桌上的点心说:“夫人,我这里点心多的是,你与令郎什么时候想吃都可来拿。”
小夫人低眉垂眼,小声说:“我只要一块,让儿子尝尝就够了。”
她刚伸出手,就被三角眼一把攥住,说:“且慢!我有个条件……”
小夫人甩手挣脱,羞得满面通红,蚊子哼似的说:“大人请讲。”
三角眼淫笑着说:“夫人拿一块点心,得让本官打一炮,公平交易,概不赊欠。”
小夫人迷惑不解地问:“打什么炮?”
三角眼说:“少给我猪八戒敲木鱼——假正经!就是你与丈夫常在床上办的那事!”
小夫人怫然变色,怒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竟敢满嘴胡吣?”
三角眼冷哼一声说:“猪鼻子里插大葱——装什么象!你是什么人?你是钦犯的小老婆,你是残花败柳,若是流落到秦淮河上,老子还看不上眼呢!”
小夫人气愤地转身就走,三角眼将她拦腰抱住,要挟说:“你难道是铁石心肠,儿子临死前想吃块点心,你都不能满足他?”
“不、不、不……”小夫人心迷意乱,有气无力地挣扎着。三角眼不失时机地把嘴凑上去,双手往她胸部乱摸。
小夫人恶心欲吐,不甘受辱,可是当她眼前浮现出儿子那双失神的大眼睛时,便手脚麻木,浑身瘫软,只得任其摆布。
三角眼双手一托,把她抱到床上,三下五除二就解脱干净,泰山压顶般骑了上去。小夫人如同一具毫无知觉的僵尸,任其蹂躏,豆大的泪珠挂在眼角上。
朱橚蹑手蹑脚地来到窗下,听到房内气喘吁吁的男女交媾之声,恼怒得口歪眼斜,猛地蹿到门前,飞起一脚踹开屋门,大喝一声:“你们这对狗男女干的好事!”
三角眼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正发疯似的在小夫人身上拼命折腾,受惊后登时软瘫下来。小夫人乘机把他推下身子,胡乱披了件罩衫,抓起一块点心就往外跑。
朱橚怒不可遏地拦住她,狠狠打了她一巴掌,骂道:“你这贱人,就这么不值钱?”
小夫人面色苍白,嘴角流出血丝,不加任何辩解,捂着脸飞快地跑出去。
朱橚哆哆嗦嗦地指着三角眼,想骂却不知骂什么好。三角眼带着满足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嘲笑地说:“五王爷,你动的哪门子气啊?”
朱橚怒斥:“你……你这仗势欺人、逼良为娼的狗官!”
三角眼怪笑着说:“呀哈,你这条老病牛占了那么多好地,闲着也是闲着,老子替你代耕代种,你还得感谢我哩。”
朱橚气得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三角眼说:“我的手下早就让你戴了绿帽子,多戴一顶又有何妨?你有用不完的小老婆,还不如在这里开个窑子,定会生意兴隆!”
“真是奇耻大辱,有辱祖宗啊!”朱橚气冲痰涌,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晕倒在地。
三角眼上前试了试他的鼻息,知道死不了,哼着小调扬长而去。
冯氏和几个小妾慌忙跑来,又掐又撅,救治朱橚。朱橚醒来后大放悲声,直哭得鼻涕一把泪两行。
忽然远处有人惊叫:“郑夫人投河了!”
众人大惊失色,朱橚挣扎着站起来,在众人的搀扶下奔向河边。
大河边,急流险滩,怪石嶙峋。只有一只绣花鞋在漩涡中亦沉亦浮,小夫人早被激流吞没了。
众人欲哭无泪,束手无策。朱橚跪在河边,后悔莫及地说:“是我杀了你啊!”
朱有燉悲愤地捧着小弟弟的尸体走过来。两岁多的孩子脸色蜡黄,却露出笑意,嘴里还含着没有咽下的点心。
冯氏含着热泪接过尸体,仔细端详后放进水里,深情地说:“年轻的母亲用肉体与生命满足了儿子的最后愿望。孩子,跟你娘做伴去吧。”
幼小的尸体一眨眼便被浪花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非要投河追随她母子而去不可。妻妾子女拼命阻拦,他才没有死成。
第十七章人生磨难
南国之夜,山风呼啸。石板屋内,一灯如豆,昏黄幽暗。
冯氏默默地承受着一连串打击,处理善后事宜,稳定家人情绪,让大家早点安歇。劳累了一天的女人、孩子便相继钻进草堆中睡觉了。
朱橚躺在草堆上,双目紧闭,一言不发。任凭冯氏在旁怎样劝说,他都无动于衷。
朱有燉一扫往日的斯文模样,困兽般烦躁地来回踱步。
吴氏给他披了件长衫,低声劝道:“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别再想了,早点睡吧。”
朱有燉悲愤难平:“经过白天这幕人间惨剧,我怎么睡得着呢?”
吴氏体贴地说:“也许你心中有话,有话就说,不要憋在心里。”
朱有燉慨然说:“今天我总算懂得了一点人生,明白了什么叫官逼民反!什么叫逼良为娼!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要大声疾呼,愤怒抗议,要让天下的人们都听到!有如骨鲠在喉,非吐不快!”
吴氏说:“那你就拿起笔写吧,写尽这人间的不平!”
朱有燉说:“对,我要写。如今看来,我过去写的那些戏全是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矫揉造作,无病呻吟。今晚我要写一出真正的戏,为百姓说话的戏,为天下人鸣不平的戏!”
吴氏忙从墙上摘下油灯,朱有燉找了个破木箱权当桌案,席地而坐,展纸磨墨,奋笔疾书。
吴氏端着油灯凑近观看,只见一行标题跃然纸上:《黑旋风大闹忠义堂》。
翌日,一缕阳光照进石板屋。朱橚全家都躺在草铺上不肯动弹,充满了绝望的情绪。
朱橚依旧双目紧闭,纹丝不动。朱有燉在旁为他擦手洗面,冯氏为他穿袜穿鞋,他也没有反应。
吴氏兴冲冲地跑进来,高声说:“运粮的马帮来了!”
众人顿时精神焕发,面现喜色,但看到朱橚半死不活的模样,又归于岑寂。
吴氏低声说:“我偷听马夫与看守闲谈,说燕王爷早就起兵靖难,如今快打到淮河边了。”
众人顿时欢呼雀跃。朱橚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把稻草,猛地坐了起来,问:“真的?”
吴氏兴奋地说:“他们说李景隆二次伐燕,皆全军覆没。燕军所向披靡,朝廷已招架不住了。”
朱橚迫不及待地问:“你还听说什么?”
吴氏说:“四伯父多次派人下书,要求朝廷释放我们全家,还说再不放人,定要踏平应天城!”
冯氏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苍天有眼,我们的灾难快到头了。”
“黄河水清终有日,沉冤昭雪会有时。”朱橚精神陡长,含泪说,“我们要设法活下去,四哥一定会救我们脱离苦海!”
朱有燉说:“怪不得锦衣卫一直对我们封锁消息。父王,咱们再也不能任人宰割了,大家商量商量,如何对付这帮走狗!”
众人兴奋地围拢过来。
三角眼率领几名锦衣卫,手持皮鞭,气势汹汹地拥进犯人住的石板屋。朱橚全家冷眼以对,无人理睬他们。
三角眼白眼横扫,张牙舞爪地说:“太阳晒着腚了,你们还不下地?统统给我滚出去!”
回答他的是充满敌意的目光。三角眼一愣,若有所悟,冷笑着说:“你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哼!燕王的叛军远在千里之外,想救你们也是鞭长莫及。在这里我就是主子,你们都是奴才。来人呀,将他们赶出去!”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正要扑上来,朱橚霍地站起来,厉声怒喝:“慢!士可杀不可辱。倘若你们再敢仗势欺人,我们全家就以死抗争!看你们如何向朝廷交待!”
朱有燉说:“我父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仅少帝不会答应你们,燕王爷更不会轻饶你们!”
锦衣卫有所畏惧,纷纷后退。三角眼生怕出事,前倨后恭地问:“你们究竟想怎样?”
朱橚说:“第一,不许你们再凌辱迫害我们全家。”
冯氏说:“第二,我们全家在生活上要与看守一视同仁。”
三角眼见朱橚把生死置之度外,气焰大为收敛,不得不答应:“好,好,全依你们!”
朱有燉说:“另外我们白天下地,晚上还要排戏,自娱自乐,不许你们干涉!”
三角眼一愣,问:“排什么戏?”
朱有燉说:“我要排一出《黑旋风大闹忠义堂》,歌颂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水浒英雄,梁山好汉!”
“真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好吧,你想排什么就排什么。”三角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离开屋子。
朱橚全家欢呼起来。
林边空地上的三四个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