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老爷没有派其他下人去招呼两人,而是让管家领着他们去了客房。管家客气非常,一边叫下人准备妥当,一边说着有什么需要敬请吩咐。待到收拾妥当,管家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请公子原谅我多言,不过夫人从一开始便脸色不好,是否需要请个大夫看看?”
紫堇深知原因,拒绝道:“多谢关心,我家夫人应该只是车马颠簸才略感不适,稍作休息便好。”
管家听紫堇这样说便也不再多言,又吩咐了下人一些话才出了客房小院。
傍晚天色渐暗,房内只剩了紫堇和苏希青两人。苏希青坐在那儿看着淡淡的光线照进窗内,不自禁闭上了双眼。回想过往,原来她依旧记得清楚。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许久之后猛然张开了双眼,眸中带着盈盈泪光。紫堇走了过来,皱着眉想要说话,苏希青却先开口道:“你是否知道这里的事情?”
紫堇摇头,道:“只查到苏家庄,具体事情却不知晓。”
苏希青便说:“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断了,既然来了,便像你说的那样去面对吧。”
紫堇抿了抿唇,点头道:“好,我会帮你。”
傍晚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了窗沿上,由日转夜,剩了满院的安静。说起当年之事,苏希青惯常的淡然已然消失,面上是浓烈的悲伤,她沉寂片刻,便开口说道:“父亲,是苏家长子……”
苏家长子,第三代传人。他待人温和,才华出众,府内府外皆知他将继承家业。当时还在世的苏老太爷对他器重非常,时常在他年幼的时候带他出门学习经商之道,拜访亦敌亦友的合作商铺。长此以往,他便能独自出门,少则半载,多则一年,然而却也因此耽误了婚姻大事。
那一年,苏老太爷大病,急招他回府,并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他成立家室。长辈们为了其心愿,寻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就等他回家成亲。可是谁知,当他回府那日,他的身旁竟然站着一位娇美女子,这位女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并且已有七个月身孕。
他拉着娇妻去探望苏老太爷,当被问及女子的身份来历,他不加掩饰,如实回答说是在这个女子要被卖入妓院之前被他买下的。后,苏老太爷大怒,直气得昏了过去。
顿时,苏府上下纷纷前来劝告,让他休了那个女子,并且孩子生下之后由苏家抚养,而他的正妻需要另娶。他不依,他说他的妻子只有一位。长辈骂他不孝,苏醒过来的苏老太爷亦是当着那个女子的面说了狠话。他第一次流下了泪,祈求他们给他的妻子一份宽容,他说虽然她的身世不好,但是为人处世方面却不失一分不妥。
然而,苏老太爷是苏家的权威,只要他不允许的事情,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而后,苏家长子被禁足府中,他的妻子亦是被单独隔开。两人互相思念却不能相见,一人茶饭不思、形容憔悴,一人郁郁寡欢、以泪洗面。一个月后,他的妻子早产。
早产危险万分,他不顾家丁的阻拦,一路冲到了妻子的房中。他流着泪说抱歉,并且要大夫一定要保住妻子的性命。而后,那一夜,妻子诞下一名女婴,母女平安。
本想,众人会看在孩子的面上网开一面,可是,奈何这个世界男尊女卑,产下女娃,便已注定不能留她!
苏老太爷拄着拐杖去了那女子的房间,并且对着还在月子中的她下了逐客令。女子强忍了泪水,却是几欲昏厥。她跌下了床,抓着苏老太爷的衣摆,只求带走孩子。苏老太爷用拐杖挡开女子,甚至不准她见孩子一面。
他知晓此事,急急冲到苏老太爷面前求情,只要苏老太爷不答应,他便长跪不起。可是,比起倔强和耐力,苏老太爷更胜一筹,他的心肠硬过任何人。
女子的衣物在第二日被丢出苏府大门,不管她如何哭喊都不能改变被赶出去的命运。
他依旧跪在那儿,却得不到苏老太爷哪怕一个心疼的眼神。他能听到妻子撕心裂肺的悲鸣,他能听到女儿孤苦无依的哭喊,他不禁红了双眼。握紧双手,他终于下了决定。
他跪在苏老太爷面前,说他要写休书,要娶他们安排的大家闺秀,但是他只求给那个女子一个住处,衣食无忧。其后,女子被送往西院,有生之年不得踏出院门一步,并且要她记得她没有丈夫,没有女儿。
苏家长子的大婚之日定在一个月后的初八,那日吉时,忽降大雨,直到第二天黎明都没有停歇。
而后,街头巷尾全都说着苏家长子不务正业,整日与酒同醒,与酒同眠,与家中的妻子亦是没有一次夫妻之实。他日日望着西院那个方向,不敢奢望再去见她一面。
苏老太爷哪里知道自己就这样毁了一个人,而苏家产业一时之间亦是无人管理,苏家第二位儿子只好一边试着打理店铺,一边劝告大哥早日迷途知返。
可是,一个人的心死了,又怎么才能复活?
苏家二少爷不愿看到大哥继续颓废下去,直指着他的鼻子问是不是西院中的人死了他才会清醒过来?可是他早就醉了,哪里听得到这样愤怒的话语。苏家二公子气不过,直接去了西院那无人问津的地方,待他看到床上瘦骨如柴的女子,他只是跟她说:“你死了,对大家都是一个解脱。”
第二日,西院传出丧讯,那个女子上吊死了……
他吓得丢掉了手中的酒瓶,真的就似清醒过来,可是片刻之后那样声嘶力竭的叫喊,不禁吓坏了所有的人。他要去西院,想要随她同去,可是众人拦着,把他绑了起来,他就似疯了一般只会哭喊。
待到第六个年头,苏老太爷寿终正寝,他第一次踏出了被软禁的那个小院。那日的阳光很好,因为办的是喜丧,家中没有那种悲伤凝重之感。他在恬淡的午后到大树之下小憩,忽而听着一个稚嫩童声喊他“爹爹”——那是他见面不多的女儿。
“青儿……”他招手将女儿叫到身旁,恍惚间看到了那个女子的面容。他笑了起来,从一旁果盘中拿起了小刀,递给女儿说:“如果你没有遇见我,或许不会死的这么惨,我欠你这么多,只求来世再还。现在……我只求能死在你的手里……”
十六 以血重生
他对着年幼的苏希青说完那些话,便笑着抚摸她的脸庞。苏希青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拿着小刀不知所措。他最后却只是握着她的手说:“爹爹对不起你……”,随后拥抱了她。
年幼的苏希青一直被那样抱着,直到她稚嫩的双手感觉到被炙热的液体包裹住了她才哭着叫喊:“爹爹……”,可是他一动不动,所有的重量压在了苏希青瘦弱的肩膀上,直到不能承受,她被压倒在地。
有潮湿粘稠的液体慢慢浸染苏希青的衣衫,她越哭越大声,并且挣扎想要推开父亲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闻声前来,想要挪开他的身体,可是侧转过来才发现他的手仍然紧紧抓着苏希青的手,而苏希青手中的小刀深深刺入了他的腹部——他已经死了,面上还带着笑容。
年幼的苏希青吓得大哭起来,她摇着头想要把手抽出来,并且哭喊着说:“爹爹,不是我,不是我……”
闻声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被这副景象吓坏了。苏家二少爷赶来之后赶紧叫管家掰开他的手,可是他的手握地那样用力,好不容易掰开,却是让苏希青带出了那把刀,血瞬间喷溅到了她的脸上。
苏希青顿时呆住了,她不再哭泣,却是如同灵魂离体。她就那样睁着眼睛,泪水不断的涌出眼眶,却没有一丝声音。血在苍白的脸上慢慢滑落,她开口说着:“是我,是我……杀死了爹爹……是我……”她就那样不断重复着,如同被魔魇缠身,不能醒来。
一时之间,苏家又多了一件丧事,还需得请大夫来看苏希青。众人心中全都不是滋味,忙得焦头烂额却是少言寡语。等到终于将死者安然入葬,所有人都来关注起苏希青,可是,六岁的孩子已经没了灵气,让人不忍直视的同时,全都觉得可怖。
那日,苏家二少爷的友人来府上做客,听说此事之后就说起城外山上有一个老头精通医理,建议将苏希青送去那儿修养个几年。苏家二少爷跟府上的人一商量,觉得可行,第二日就派管家送了过去。
那日分别,管家给了老头很多酬金,苏希青看着苏府的人离开没有半点不舍和难过。而后几年,苏府没人来探望过苏希青,不知他们是怕见到苏希青,还是觉得她本身就不属于苏府。
之后,苏希青叫那老头师父,老头问她要不要回苏府,她说要跟着师父远迁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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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讲完,月亮都已爬上树梢。苏府下人来叫紫堇和苏希青用膳,紫堇却一直看着苏希青冰冷的面颊上滑下泪水。他抬手想要帮她拭去泪水,最后却是放了下来,只说:“我去跟苏老爷用膳,如果你想毁了苏府,告诉我。”
紫堇说完便出了房门,他要给苏希青单独思考的时间,而他要做的只是辅助她。
屋内一片安静,苏希青就那样静静坐着,没有燃烛火,黑暗中听不到任何声音。过了许久,她擦干了本来早已不属于她的泪水,打开房门,去那个西院,去那个小院大树下,去她的父母离世的地方。
夜行是苏希青的本行,她悄无声息地避过了府中所有的仆役。这里的景致没有变,苏希青看过一遍便记起了当年的布局。
西院,连门前的石道都显得荒凉。就算是当年住着那个女子的时候,也没有比现在热闹几分。走到院门前,破败的木门带着岁月的沧桑紧紧关闭,似乎只要有人轻推一把,便可轰然倒地。
苏希青只是轻触了木门便选择翻墙而入,院内依然有顽强的花草生长,只是无人打理,显得错乱无序、杂草丛生。她本想就这样静静地呆着,好让她能够想象一下那位从未谋面的母亲的面容,然而,屋内隐约透出的亮光不禁让她警惕起来。
她慢慢靠近,只听得屋内传来清晰的说话声:“今日府内来了客人,所以过来晚了。那位客人是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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