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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环视堂中诸人,慨然道:“苏野桥今日能够丧命在几位老友手下,也算死得其所,不失为人生一件快事。”可是,他的眼神隐着无尽的痛楚,眼角增添了一抹晶亮。竟然是泪痕!
丁鱼看到了他的泪痕,心中陡然一怔。蓦然想起那日在易水河畔岳王庙前,苏野桥当时感慨万千,也泪盈于睫,还曾念过两句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他又想起那夜与苏野桥交手,当时苏野桥雄浑无匹的一击,置自己于死地易如反掌,却偏偏只震开了自己郁结的经脉,难道竟如此巧合?还是苏野桥有意为之?既然苏野桥出卖自己,向张永邀功,那他何必还要替自己疗伤?
保定府衙署的屋嵴之上,苏野桥将刀还给他,自己却空着双手,还背对着他,难道不怕他反戈一击?
大杨庄雨夜,那开天辟地将刘德贵噼于树下的一刀,白发犹在丁鱼的脑中飘扬。丁鱼恍然明白,是苏野桥为了帮助仇钺等人解困,出手杀了东厂的番子!
丁鱼如潮的思绪骤然平定下来。他踏前两步,在苏野桥旁边翩然入座,用平静的语调道:“苏大侠,这茶如此芳香,必是良品。丁鱼不才,能否有幸陪你共品一杯佳茗?”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不舍是个晴天霹雳。厅堂中的诸人尽皆色变。
大刀苏,小刀丁。上官天霸等人万没想到,随苏野桥前来的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竟是江湖赫赫有名的第一杀手。诸人的目光齐齐集在丁鱼脸上。丁鱼对苏野桥点了点头,苏野桥的目光先是诧异,而后又变得欣慰,嘴角露出了笑纹。
上官夭霸眼中精光电射,道;“你自称丁鱼,难道就是那个小刀丁?”丁鱼从容一揖:“上官前辈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今日得瞻尊颜,果然风采过人。丁鱼这厢有礼了。”
方慈大师、诸葛玄、柯大先生、白玉树尽皆吃惊。以刚才的形势,诸人以五敌一,本来稳操胜券,可是却突然冒出了小刀丁,形势顿时变得不容乐观。
上官天霸叹了口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野桥,你居然早有防备。”白玉树突然上前一步,冷冰冰说道:“徐家小姐在哪里?”
丁鱼想到徐婉儿,心中一疼,见这位白公子如此倨傲,顿时有气,端坐在椅上,既不答话,也不回头,浑若不闻,摆出一副更加倨傲的姿态。
上官天霸道:“丁鱼,你既然相助苏野桥,便是与江湖的侠义道为敌,我等五人,便斗斗你们这两个名重当代的高手。”
“上官前辈,”丁鱼起身道,“丁鱼虽是黑道中人,但对几位武林前辈一直心存敬仰,绝无敌对之意。晚辈斗胆,求诸位放过此人,晚辈只是想证明一件事,”他目光炯炯地望着苏野桥,缓缓道,“我是不是看错了人。”
“如果错了呢?”上官天霸步步紧逼。
“那时我会和几位前辈联袂,用这把刀一赎今日之错!”
上官天霸注视着丁鱼的眼睛,目光如刀。丁鱼坦然相对,毫不回避,眸子清澈如水。终于,上官天霸点点头,转头对苏野桥道:“我便依了丁鱼,以你为注,今日就此罢手。不过,苏野桥,你要记住,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又看着丁鱼,眼中露出一丝精光,“我退隐多年,没想到江湖上出了这么一位厉害的后生。年轻人,今日你我有缘,便游戏一招如何?”
上官天霸已三十年不与人交手,今日竟豪气轩举,要与丁鱼试招,众人闻言,都热情高涨,拭目以待。
丁鱼抱拳道:“能得到上官前辈指点,丁某何幸如之。”
“我做个谜,你来解。”上官天霸缓缓站起身来,双掌相对,袍袖如充气般鼓荡起来。他练的是形意刀法,近二十年又一直苦修内家气功,当下运起绵绵真气,六道气劲便如六条无形的巨龙围着他盘旋,但气劲虽分化为六,总枢却只有一个。上官天霸的丹田之前,便是他气脉集结的总枢。而他双掌遥护的地方,正是气脉分化的肯綮。
丁鱼拔出短刀,目不转睛盯住上官天霸双掌之间,过了半晌,突然出手,一道白光宛如电闪,稍纵即逝。丁鱼退后两步,刀已入鞘。丁鱼看出他气脉的走势,待六道气劲分化的一瞬,一刀就截断了气脉肯綮。
上官天霸周遭的气劲骤然崩散,身后的梅花如遇罡风,枝梗不住颤动,花瓣零落成雨。他退后两步,颓然坐到椅上,适才还俨若雄狮,如今骤然变得老态龙钟。
“高明,高明至极。”上官天霸低声叹道,“一代新人换旧人,我真是老啦!”丁鱼抱拳道:“前辈谬赞啦。”
这丁鱼用刀精微异常,时机准头把握得妙到毫巅,再加上刀法如神的苏野桥,若真正动起手来,恐怕负多胜少。诸葛玄、方慈大师等人心惊之余又尽皆庆幸。
苏野桥对上官天霸深深一揖:“师兄,今日苏某多有得罪,改日再与各位相见。下个月武林大会,我必给江湖同道一个交代。”
白玉树讥消道:“你不提我还倒忘了,堂堂的苏统领苏大人,目前仍是我们侠义盟的盟主。”苏野桥道:“武林盟主一事,苏某已惴惴多日,自知无德无能,不配再居此位,今日就算向各位引咎相辞。”
上官天霸点点头,冷冷道:“好!下月初三,就在泰山之巅,选举新的武林盟主。”
上官天霸转身下楼,诸葛玄等人鱼贯在后。匆匆离去。
第十章 丁鱼已死
抱阳山脚的运河上,数艘官船正溯流而行。官船的舱顶,垂下无数随风舞动的飘带,舱内传出悠扬的胡笙、琵琶、箫笛之声,一派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的景象。
苏野桥、丁鱼二人骑马驻足河边。苏野桥扬鞭一指河上的官船问道:“可知船上是些什么人?”
丁鱼摇摇头。
“这船上载的都是刘瑾从江南寻来的乐师,专门送到京师侍奉皇上的。”
原来,刘瑾一伙宦官为迷惑当今正德皇帝,投其所好,在紫禁城太液池畔兴建了一座玩乐的行宫,叫做豹房,又从各地召来美女、乐师、道士、番僧多人,供皇帝寻欢作乐。正德皇帝乐不可支,哪里还管什么国家大事?刘瑾等宦官轻而易举越俎代庖,把持了朝纲。
丁鱼没想到君临天下的皇帝竟做出这等荒唐事,不禁望河兴叹。正在这时,远处似有哭泣唿号之声传来。
二人策马上了大堤。只见东边旷野之中,络绎来了无数衣衫槛楼、面有菜色的难民,有的扶老携幼,背着包裹,负重不堪;有的年迈老者步履踌珊,一跤跌倒,半晌爬不起来;有的女子孤身无依,边走边哭。人群乱乱哄哄,中间还夹杂着唿儿唤母的号哭,很是凄惨。
丁鱼悲悯之情大起,策马驰下河堤,来到人群中间。他将身上带的银子尽皆掏出,散给了众人。后面的百姓都想得到赈济,纷纷奔了过来,将丁鱼团团围住,一只只手伸到他面前:“公子,大慈大悲……”“大爷行行好,多日没吃过饱饭,施舍点银子吧……”“公子……”“大爷……”
丁鱼已身无分文,无可奈何。他见难民成千上万,自己的这点散碎银两实在是无济于事,当下摊开手,长叹了口气。
苏野桥依然伫立堤上,目光远眺向灾民们赶往的方向—西北。那里的天空正是彤云密布,孕育着一场风雨。
马蹄声响,东边的官道上驰来两骑,骑客都是官衣装扮,飞快从众人旁边掠过,向南奔去,边奔边喊:“要穿衣,安化王!要吃粮,安化王!”
难民一阵轰动,都露出喜色。一个儒生模样的老者道:“大伙都听清了吧,官爷都说了,要吃粮,安化王,看来不是传言。这里反正活不下去啦,大伙快走啊,去投奔安化王,好歹是一条活路。”众人纷纷附和:“对!”“不错!”“大伙儿走啊!”一行人绕过丁鱼,络绎向西北而去。
苏野桥策马下堤,来到丁鱼身边。他指了指远去的人群,道:“丁先生当年在太行山营造了一个世外桃源,能容纳下这么多灾民吗?”
丁鱼摇摇头,扼腕道:“可恨咱们来晚了一步,那薛时冲已经将段大人隐藏在丰陵湖畔的银两全部掠劫一空,否则……”
苏野桥摇头道:“再多的银子也不济事。天下像这样的难民比比皆是,对百姓来说,世外桃源只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当年杜少陵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不过是忧民之宏愿罢了。”他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你道现今国家大势如何?”
“阉贼弄权,民不聊生。”
苏野桥道:“不错,阉竖之乱,古今皆有。本朝八虎为害,更甚于往。苏野桥一介草民,本来无意于朝纲之事,但八虎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层层盘剥百姓,致使天下盗贼蜂起,百姓流离失所。苏某一腔热血,岂能置身事外,熟视无睹?因此,深思熟虑之后,苏某才假意投靠张永,相机行事,实欲在有生余年,凭一己之力消除阉竖,以安天下。”
丁鱼万没想到苏野桥竟向自己剖白心迹,不由得感慨万千。
苏野桥道:“八虎之中,刘瑾与张永势力最大,加上其他六虎,结党营私,把持朝纲,便如铁板一块牢不可破。大学士刘健、谢迁上奏章弹幼,皆被罢默;司礼监王岳、范亨冒死进言,竟被流放暗杀。我夙夜忧叹,只觉得为今之计,只能从中制造事端,分化离间二人,使刘瑾与张永相互猜忌,鹤蚌相争,两败俱伤,方能坐收渔利,各个击破。”
丁鱼道:“所以,大杨庄雨夜,你诛杀东厂刘德贵,嫁祸给神机营;我行刺薛时冲之际,你设法取信张永,使其误认为我是刘瑾委派。诸如此类手段,想必苏大侠已用过了多种。”
苏野桥点点头,苦笑道:“丁先生,此举虽不光明磊落,但情势之下,也只能从权。这保定府的藩台薛时冲,”他想了想,“我一直以为是刘瑾的人,也一直想除掉这个阉党的鹰犬。如今看来,他却心怀巨测,另有图谋。”他用马鞭指着西北,道,“你可知道西北王的来历吗?”
丁鱼道:“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