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做的。不巧,邱中正遣人请了殷大老爷,二爷去打茶围,大老爷不放心大爷一人随行,选了几个妥贴的车把式、护院路上护持。
走在仅能过一车的小径上,殷府出行车驾拉得像一条青红相间的蛇,弯弯曲曲行进,车里的殷老太太有些倦意的眯了眼,即墨正要轻扶老太太半躺下。殷三娘瞧见从对面软座儿上走过来帮衬着手,错眼间对惊醒的殷老太太柔柔一笑。
“我不累,”殷老太太示意即墨放了手,笑对着殷三娘姐妹说道,“好容易出来一趟,若还睡着,我这把骨头都要朽透了。”
瞧着祖母心情尚好,殷三娘放下心来,揪着话尾轻握了殷老太太失去润感的手,不依的娇嗔道:“祖母可是三娘的主心骨,您要是抽了这根骨头,三娘可不管,三娘把全身的骨架都散了也要赖着祖母。”
昨夜萱颐居晚熄灯半个时辰,后漱玉轩守夜婆子说瞧见大夫人脸色阴阴的从萱颐居出来。今日卯时请安时,殷徐氏坐了片刻就匆匆离开,只说五娘鲜少出门,要去打点嘱咐一番,殷老太太并未阻拦,反点了紫嫣到时服侍五娘。
大房一脉,凡是跟大小殷徐氏相关联的,殷三娘都不欲有牵扯纠葛。三娘只当不知昨夜之事,一味取悦祖母。
即墨噙笑望了殷三娘一眼,听得老太太笑咳了两声,从一旁的鼎式铜茶炊中拎出精巧茶壶,斟了温茶奉上。
似乎没想到向来端庄静持的三姐还有这么娇柔的一面,坐在双层棉椅垫上的殷五娘满眼诧异。她自小体弱多病,平日里百般将养,都难有几日好的时候,也只在芸园内外走上几步。殷老太太早发话免了殷五娘晨昏请安,对这位偶尔来芸园溆玉居坐上一坐的祖母,她实是没有养于寿春堂的殷三娘来得亲近。
第十八章 挑话
早在姑娘离了座儿的时候,秋茗就悄悄松了手里络子,捏捏酸麻的手肚,兀自舒展了身心。她针凿工夫奇差,往往一根绣花针拈起来心里先抖三抖,近日见到教府里姑娘针线的王师傅居然也有了怯意。偏姑娘练针线最喜拿自己作伐,说是有自己比衬着,她才锐意不减。只落得院里众姐妹说嘴取笑,又不能矢口反驳,闷得自己满肚子窝囊。
就即墨手上吃了口茶润润嗓子,殷老太太随即一手点在殷三娘眉心上,顺眼扫向车里诸人,笑道:“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谁家姑娘像我们三娘似的,懒得怪可怜见的。话没说开呢,就把她身家全挂我这老胳膊老腿上了。”殷老太太褶起来的眼角都是笑,故作怀疑的打趣道,“这丫头,莫不是睡眼弥勒佛错投了女胎?”
想起殷三娘幼时今日种种懒迹,紫嫣抿了嘴微声发笑。即墨原也瞅着三娘微笑,旋即想起垂髫的她连被二夫人罚跪辛夷苑一夜半天,也能散散淡淡,寻机偷眠个一时半刻,笑里不免含了心疼。三人中属秋茗笑得最洒脱,姑娘的懒她每每看在眼里,碍于主子身份不便取笑,此时老太太放了口钳,她自是由着齿舌一阵欢畅。
殷五娘初闻老太太此话,虽不大明白,却禁不住露了笑。在溆玉居,人人依着母亲的吩咐,静来静去,就是说话也是声不扰尘的,几时见过这样欢笑的场景。这场景如春日风逐杨柳,相融相洽得紧,只是这份融洽流泻在她们几人周围,自己却是个陌人,总觉得像隔着重重屏风,再骀荡的春风也吹不开心湖涟漪。念及此,殷五娘落寞的转首望向窗棂上随颠簸起伏的帏帘。
耳听得众人笑声,殷三娘略有些不好意思垂首埋在殷老太太膝盖上。她不是懒,只是散漫,有些人,有些事,若水痕流过就罢,放在心坎上反是给自己添堵。
即墨一眼看去,会错了意,仗着自己脱了奴籍,笑着打诨道:“我多嘴为姑娘抱不平,自姑娘进了寿春堂,老太太事事为三姑娘打点齐全,好好的姑娘生是让老太太养成了散漫的性儿。”说着,斜睇了秋茗,“也是老太太赏姑娘的时候没挑准人,蓬麻怎能同生同长呢?”
这番不着痕迹的捧脚却引得殷老太太心内唏嘘,抚着殷三娘丫髻上点翠嵌珊瑚松石葫芦头花,爱怜不已。
即墨不知自己哪句话触了老太太心事,正在猜度思忖之时,秋茗放开把玩棂格两旁垂穗的手,想着说几句玩笑,裹了不满呛过去,却察觉车内异常情状。左右思忖片刻,拿眼询问为殷五娘搭上刻丝夹稠的紫嫣。
紫嫣微微摇头。
殷老太太没忽视车内骤然静下来的异样,笑着松了手,让三娘坐回原处:“我是一时感叹哪,转眼五年,这孩子在我跟前儿,眼瞅着跟竹节似的,一天一个样儿。”
众人心底释然,顺着话音,三三两两的凑趣儿打发。
跟车的婆子听着偶尔飘出来的笑声,不由拿眼闪了后头异常安静的长檐犊车,那车中坐的却是由倚霞陪侍的殷徐氏。
第十九章 到庄
静待殷老太太和殷五娘由即墨紫嫣服侍着下了车,殷三娘才微弯腰探出车外,一身浅褐裤褶,外罩裲裆的婆子低头弓着腰,殷三娘踩了她的背,由秋茗搀着落了地。
路延到这里,拓宽了不少。两旁的树木随着风过,时不时拍打着青黄的叶子,撩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嗅在鼻端的空气有着清新的凛冽,在在昭示着不同府内的山野气息。
紫陌庄大管事辛旺山晨光熹微之时就在此候着了,一见众位主子露面,恭顺执礼拜见,他身后的一干仆役,顾不得手寒身冷,口喊着“给主子们请安”呼啦啦跪倒一片。
车上铺设的纵然再尽心,到底不如家里头,一个时辰劳顿下来,别说殷老太太,就是从墨雕马上翻身下来的殷正则也面露疲色。
“都起来吧!”殷老太太语带疲惫说完这话,望见仆从中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夹缩着脑袋,垂下的一缕前发沾了湿气,多有不忍,“你们都有心了。即墨,回庄里,每人赏两串钱。”
搀扶了殷老太太的即墨听了忙矮了矮身子,应道:“是。”
仆役们听得有赏,面有喜色,纷纷喊道:“谢太夫人赏。”
辛旺山待老太太吩咐完,忙笑着上前请示:“太夫人一路辛苦,不知您是先察验各项事宜,还是先入庄内休息?”
殷老太太望着眼前这个黑膛脸汉子哪还是当年跟着幼子殷洪玦漫天撒欢的皮猴,也是安享天伦之乐的人了,一时心酸难捱,此时此地,却又不便表露,只面露笑意问道:“诸事可是备办妥帖了?”
“一切按太夫人吩咐。”辛旺山忙回道,迟疑间不敢把话说得这么满,又充补两句,“只是,紫陌庄多年未曾承办宴请事宜,怕有个疏漏抹了太夫人面儿。老奴想请太夫人派个得力的查验一番,也是太夫人和各位主子对老奴的体恤。”
殷老太太闻言,心下只觉辛旺山谨慎小心过了,他是一庄大管事,岂能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可转念一想,这次宴请毕竟不同,少不得派人先查看查看。于是指了随车而来的管事唐明辙:“你去吧!用心跟辛管事学学。”
唐明辙是殷老太太亲自提上来的人,却又没让二夫人派给他具体事务,整日里管事堆里打混,上头交办的差使有一件是一件,瞧着就是个心思活络的。此时,听见殷老太太点了他,忙躬身俯首应下来。
辛旺山口称“不敢“,后直身抬手招来停靠在路旁的四抬藤制软辇,候侍各位主子一一离开,方带了唐明辙和一干仆役进了另一条小道,此时没人留意张武眼中闪过的凝重。
第二十章 辗转
进得庄,走了约摸两三盏茶的工夫,软辇才在垂花门停下。
殷三娘由秋茗服侍着下了辇,抬头就隐隐看见辛荷的娘已领着婆子媳妇们上来笑着给主子们请安:“太夫人,大夫人,两位姑娘,路上辛苦了。园内已备好早膳,请各位主子移步趣园。”
“就知道你辛妈妈是妥当人,我们人还没到你的心思就先到了。”殷徐氏挑眼看了殷老太太,笑对着辛荷娘赞道。
豪哥儿的姻缘殷徐氏早就有了章程。昨日她闻听殷老太太有意与成家结秦晋之好,情急之下口重了些,说的有些僵,回芸园后被殷鸿盛狠狠训斥一番,虽有不服,这一路上细细琢磨,却也悟出点门道:老太太只说相看,并未说下定,事情没有板上钉钉总有回还的可能。既是这样,自己定要想个法子对老太太先服个软儿,做足了媳妇的本分,回头见缝插针,抹了老太太的心思,也就不怕她硬插手打了自己的脸。
而这辛家虽是家生奴才,却是随了殷老太太生死与共过的,情分自是不同,赞了她比直接栽面儿到老太太跟前,要更便利,更含蓄一些。
殷老太太心中划过一丝诧异,微想了想,倒明白了,也不点破,只笑着敲打几句:“这样妥当才好,眼是长在心上头的,有心思固然好,也别忘了时时瞻望一番。心往殷府使,落在了外头再多也是竹篮汲水。”
殷徐氏一时品不过味儿来,却是明白老太太话中有话,赧了脸色微低头。
辛荷娘和一干婆子媳妇一话入耳,脸色不由变了变,恭顺低头细细翻检自己的言行是否有不当之处,冒犯了殷老太太。
殷三娘察言观色,眼光在殷徐氏身上停了停,本不欲插足此事,无意间瞥见茜纱帽裙下浅红衫裙的五娘在紫嫣的搀扶下精神委顿,心有不忍,思忖片刻,笑盈盈说道:“祖母的话总是言浅意深,三娘受教了。祖母可知三娘用心、眼瞻望一番后,看到了什么?”殷三娘明眸流转,聪慧外漏。
如此的三娘甚是少见,殷老太太来了兴致:“呃,说说看。”
殷三娘握嘴掩笑:“三娘看见五妹两魂六魄已被园内的早膳勾去,只留下一魂一魄苦苦在这里撑着身子了。”
众人齐移眼望去,羞得殷五娘红了脸手足无措,她是有些肚饿了,可也不像三姐说的那么……急迫。
殷徐氏狠狠剜了殷三娘一眼,拿她的五娘作伐,踩了妹妹显摆自己,想的好主意!
五娘疲靡的神色是怎样的殷红都遮掩不了的,殷老太太初入眼就明了殷三娘是在打圆场,不愿拂了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