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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那条青竹掩映的过道,就可以到达北集会所。突然,三两声沉闷的炮响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声音很大,震耳欲聋,“哐当”落下的几片檐瓦卷起斗乱烟尘,枝头的树叶都在瑟瑟发抖。
我拍拍胸口,不解地问:“这不是寺院吗?为什么会有炮?”
“啊,听说那是一个什么国送给幕府的,分了两台给我们演练。”宗次郎挠着头说,“抱歉,吓到你了吧?”
我摇摇头,又问:“宗次郎,带我进来真的没有关系吗?”那些人冷漠敌意的表情令我记忆犹新。
“嗯……按说是不能让外人随便进来的。”他笑得眼睛弯成好看的新月,“可是有个很特别的东西,一定得带你来看看。听说是从你们那来的。”
“大炮?你想带我来看大炮?”
“啊,不是的。”他摆摆手,说,“很奇怪的,是一个大箱子,有个人把头钻进去,然后,‘嚓’,过一会就好了……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大致能想到这是什么了,但对它会在这种地方出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喏,到了。”他爽朗地喊了起来,一下子从跳到庭院里,像一只飞鸟轻盈地掠到一个穿着平纹灰色丝绸外褂、五官周正的男人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很亲切。
“啊,近藤先生,您拍好了吗?拍好了吗?”
原来这人就是近藤先生。那时他刚三十出头,眉宇间透着淡淡的骄傲,脸上扑着厚厚的白粉,衬得他眼睛特别有精神。他端坐在庭院中,身后的刀架上郑重地放置着一把外观华丽的褚色长刀。
“总司,不要吵,还要再拍一张。你到边上等等。”那人说话的口气却是很和善的。
噢,是在拍照。
我看到前面架起了个大大的暗箱,日本照相师已经在忙前忙后地指挥着两个队员拉好白布。另一头的长廊早已挤满了围观的人,或皱眉,或谈笑,有交头接耳的,也有漠然平视的。
“冲田君……那个女人是谁呀?”有人望见了我,遥遥地跟宗次郎调笑。
几束犀利的目光齐齐向我射来,那位近藤先生抬眼瞥了我一眼,绷着脸想要呵斥什么。
宗次郎不以为意,仰着头对问话的人喊:“真啰嗦!大石,待会练剑,我来做你的对手!”
那边立刻响起一阵哄笑声。
他在近藤先生耳边低语了几句,不等对方回答,就扬着一脸灿烂的笑容跳到我身旁,拉着我往走廊一边的松树下走去,边走边跟我说:“我们待会也来拍一张。”
“带着帽子拍?”我好笑地问。
“当然是摘掉。”他说,“近藤先生不反对呢。”
他的孩子气真令我哭笑不得,只好说:“可是你的同伴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干净的脸上,头略低,长长的睫毛便顺势挡住了他的视线。我不知道他正看着哪里,他的同伴们疑惑的目光一直没有停止在我身上打转。
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可我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挨到他身边去,宗次郎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握住我的手。他不动声色的脸上泛着一点薄薄的红晕,大概是被晒出来的吧。抬头看看天空,四月早晨的太阳真的不大。
他的手心里出了点汗。针芒在背的感觉也令他不好受吧。我暗暗想,于是决定安慰他一下。我悄声说:“宗次郎,我还是先走吧。”
他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个人自言自语:“要怎么拍好?站着还是坐着?手要摆哪里?我们也要抹那么厚的粉吗?又不是在演出。”
我一下子想笑出来,紧张感顿时消去了大半。我说:“可以不用扑粉。因为感光不好,为了让脸清晰起来才扑粉的。”
“那你要扑粉吗?”他很苦恼,“我不想的。”
“那好,我们都不。”我捏了捏他的手,笑着说。
过了一会,照相师说“好了”,近藤先生才长长地呼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似乎是交代了几句话。那个瘦小的照相师边听边对着我们的方向点头。
“到我们了。”宗次郎兴奋地要拉我上前,可是一道突然出现在长廊边的身影却霎时让他顿住了,随之而来的是,原本围在一起谈论的武士们都齐齐沉默了。他们对来人鞠了一躬,纷纷散去。刚刚热闹的长廊转眼就陷入了一片空荡荡的寂静中,只剩下那个挺拔的身影以一种孤傲之姿束手伫立在那里,冷厉地注视着我们。他却是在跟近藤先生说话:“近藤,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位是上野先生,一桥家的那位大人派他过来给我拍张照。阿岁,你要拍张试试吗?你看总司他也……”
“这里是新选组,不是演歌舞伎的地方。我们只是武士,这种奇怪的东西不适合带到这里来。”那人面无表情地说着,看向我们的目光更加严厉,像一把弯钩直直刺入心脏,又猛地挑离你的身体。
我呼吸急促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钻进了一个对面就蹲着一只凶猛野兽的铁笼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咦,土方先生,您不是和阿一一起去会津藩本营了吗?”身边的男孩子镇定自若地问。
“所以你就把那种女人带来这了?”土方先生的语调听起来冷冰冰的,全是不满的斥责。
我的男孩感觉到了我的异样,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里升起了水雾,慢慢地转回去,对着土方先生坚定地说:“我只想和她一起拍张照,上野先生不是我平日里能请得动的。”
对方的脸色更加阴沉,抿着嘴唇,不言不语。
近藤先生明显想要缓和气氛,走到土方先生跟前,说:“好啦,阿岁,就给他拍一张吧,然后让那个女人出去就好了。天气这么好,不如去喝一杯吧。”
土方先生漠然地听他说,视线却没有从我们身上移开。“总司,别让我发怒。”
“您发怒的样子可真讨厌。”男孩子踢着脚下的石头,不甘示弱。
空气像要凝固起来一样。我开始反思自己的草率,正准备回去时,近藤先生咳了一声,对一直静静地站在一边的上野先生说:“需要再麻烦您一会。那,还请多担待。”说完,用力拍了拍土方先生,拉着他离开了。
待他走后,上野先生才开口:“冲田君,其实我还是很容易叫动的。”他的笑容充满诚挚。
我以为我摘下笠帽会让他大吃一惊,可实际上他只是稍微惊讶了下。
“不觉得很意外吗?”我问。
“有一点。”
“我以为您会露出很嫌弃的表情。我是外国人。”
“为什么要呢?教我照相的就是个荷兰人,庞培,你认识吗?”宗次郎在前面引路,他提着箱子边走边和我交谈。
“不认识。”
“一个很了不得的人。你们外国人有很多厉害的人物,连这种奇妙的照相机都能想出来。”他由衷地赞叹,“真想去西方国家看看。”
“欢迎之至。”我礼貌地说。
“史密斯小姐,日语果然说得很好。”他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同时震住了我和宗次郎,下一秒就听见他说,“别紧张。领事馆的翻译小林孙次郎先生和我是朋友。不过我们是通过松本良顺认识的。那家伙可是我第一个拍照对象。”
“松本先生?”
“对。在长崎那次,他和我打赌输了,我为了整整他,就让他顶着厚厚的粉,爬到他开的养生所屋顶上站了半个时辰让我拍照。啧啧,他可丢大了脸了。”
这都是些有趣的人啊,我的嘴角忍不住上翘。
“这么说,是小林先生跟您提到我的?”
“对,他前两个月送您过来的时候有去我家里找过我。”他说,“小姑娘很有勇气呢。就是这里了吗?”
“嗯,这是北集会所的后院,在这里拍照风景还可以。我练完剑术都会来这里休息。今天带你来看看。”宗次郎低着头,浅浅地笑,“真好,就想带你来看看。”
他指了指围墙边的一方水井,问:“要先洗洗脸吗?额角有汗。” 那水井的石板上铺着青苔,绑着绳子的水桶搭在木架子上。
我这才注意到刚刚因为对土方先生的惊惧而冒出的大把冷汗,便点点头,任由他倾身打水,掏出手帕沾湿了拧干,细心地帮我擦脸。
整理好一切了,上野先生也已经摆正了暗箱。
宗次郎带着我走到长廊上坐下,旁边开着青翠欲滴的芭蕉,叶子宽大,上面还淌着几滴露珠。我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流云变幻,用力抽抽鼻子,暗香浮动。宗次郎说:“玉兰花也开了啊。”
十九岁的春天。
我偎依着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我照过几次相,唯有这一次特别紧张。宗次郎也是,他的手不知道放哪里好,最后他握住我的手,拉到他的膝盖上,我们就这么晃动着脚,笨拙地靠在一起拍了张合影。
说实话,西方的摄影已经又改进了一些,可是我看着稍微落后的照相设备却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好了。”上野先生笑容满面地探出头,比出结束的动作。
“就这样啊。”宗次郎皱着眉说,“糟糕,我的表情好像很僵硬。要不要再来一张?”
我说:“不用了,很好,就这样。”
“那你高兴吗?你们那里的东西啊,还有,这是我们的合照哦。”他欢喜得要跳起来。
我是真的很高兴。为碰巧吹过的风,为碰巧掉落在头顶上的梨花,为碰巧被吹散到天边去的樱花。
想象着这样一张照片,上面少年男女并肩而坐,露出傻傻的笑,流光碎影都留在了发黄的纸片上。我想着笑着,静静地享受着片刻的永恒。
“要送到哪里给你们呢?我会自己送过去的,万一让有心人看到可能会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上野先生说。
“不敢劳烦。我去大村藩藩邸找您拿吧。”宗次郎和气地笑着。
趁着他好奇地去摸箱子玩,上野先生轻声和我说:“那孩子心地还是很好的。他的名字总是跟杀人狂捆在一起,没想到是这么温和好看的少年。松本为他辩解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我笑笑,只说了:“很久没见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