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告假,侍郎最大。一众小官吏不至于连脸色都不会看,放胆跑来调侃他的坐立不安。有乖觉的早把折子都压下,暗示他可以先回家。
但这青穹虽继承了青家独有的冶丽脸孔,性子却固执而死板,捏着那把伞,硬生生憋到日偏西才肯走。
到家直奔迷萝院——还好,妹妹青嫣还在对镜梳妆。急急摒退小丫鬟,将手中的伞一扬,冲着她得意地牵起唇角,“嫣,今天就别去暗香阁了——猜猜我给你带回来什么?”
“又不下雨,哥哥买伞来做什么?”青嫣微微侧过脸来,狭长眼尾也蕴了笑,“暗香阁的妈妈派人送了信来,说是昨天花街去了个长相可怖的男人,把月离姐姐给吓病了。今日非要我出去压压场面……”
“月离就是胆子小!听我的,别理她们。一天不去楼子也倒不了!”青穹大是不以为然,等不及她再猜,急不可耐地将那伞“哗”一下撑开来,“看这个!”
那双总是烟波渺渺的眼蓦地一亮,顾不得腮红只打了一半,丢下胭脂就来抢,“李至伦的《落樱图》!哥哥,你从哪儿弄来的?”
“街上捡的。”他莞尔,明澈清亮的眼里浮着些狡黠,面上却是副得意满满等人夸的神气——等了半晌,却见她眉头轻轻蹙起,擎伞凑近灯畔,盯着那画不说话。
“怎么了?”青穹诧异地问。见她仍是不语,又撇嘴道,“小心点,别叫火燎着——我看过很多遍,这绝对是真货!”
青嫣蓦地回神,瞅着他微微一笑,“伞是真货,画就……”
“什么意思?”他紧张起来,夺过那伞翻来覆去地看,“这笔触,这色彩……你看!那印鉴的墨色也同以前的藏品一般无二!”
青嫣轻轻摇头,“哥哥,你对着烛火再看。”再抬眼,眉宇间竟飘起些冷厉,“右下角最突出的那片草叶上……有字。”
青穹一惊,忙依言凑去灯旁,细看之下,登时变了脸色,“剑川?!怎么会这样!我今天对着阳光看了好几回……”心神一凛,鲜亮唇瓣也失了光彩,“是假扮你洗劫了剑川白府的那群蟊贼!?”
“必是用了什么特殊药水写的,遇热才会显现……”青嫣缓缓坐回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眸中忽地掠过抹异样,“哥哥从何处得的这把伞?”
青穹愤怒地将伞狠狠摔在地上,“我早该知道这是个圈套!大街上怎么会凭白冒出一男一女为这伞争吵!我……我真蠢!”心念一转,蓦地瞪大了眼,“他们……难道料定我必会将此伞交到你手中?”
是啊。自从紫家与白家得势,青家便暗中将宗主之位传与他小妹青嫣。对外宣称她体弱多病,以降低那两家对青家的戒心。而青鸾乃是他的远亲堂妹,早在七年前便香消玉殒,是以青嫣李代桃僵,才……连紫家和白家都未察觉,那帮蟊贼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青穹越想越惊,“嫣,你在府中休息段时间,暗香阁那边你就别管了……我再加大赏金,务必要除尽这些人渣!”
“如果事情能这么容易解决,你我今天就不会看到这把伞了……”青嫣淡淡笑道,“在白家的地盘上公然将白府洗劫一空,无视黑道高手追缉,连紫家人亲自出马守城门,他们都能大摇大摆出现在阳鹤的大街上……呵呵,这些人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呢。”
看他惊异地相望,不禁朝他粲然一笑,“放心吧,哥哥。他们若是想对我不利,何必借你的手来知会我?就凭他们神不知鬼不觉便潜进阳鹤的本领,要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
起身捡起那把伞,撑开来,纤指轻抚过那瓣瓣绯樱,眼底浮起点玩味,“不把我们三家放在眼里,明目张胆借画示威,又能将李至伦大师的画仿得这般真假难辨的人……我还真想见见呢!”
“见?当然要见!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把他们引出来!”青穹听她分析得合情合理,心渐渐安定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这帮混蛋,居然就这么骗走我八千七百两银子!若是落到我手里,定要叫他们十倍奉还!”
青嫣正拿棉纸擦着脸上妆容,闻言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
一席话听下来,青嫣笑个不停,“哥哥,你真是傻得可爱呢!”瞧他不悦地瞪圆了眼睛,只得轻咳一声,以袖掩住唇边笑意,“知道么?若我是那女子,你来问我为什么骗你。我一定会说——有么?从头至尾,我有说过一句这伞上图画是李至伦画的么?”
青穹愕然,果真又再将早上的事回想一番。半晌,低叹一声,“确实啊……她还真是没说过类似的话呢!”
“是吧?人家可还好心地提醒过你要看清楚——哥哥,这回真要叫你见着她,你还能有话说?”
“唉,还能说什么?都怪那宝香阁的老王跑来凑热闹!不过,别说是我,连那天天在古董堆里泡着的老狐狸这次也看走了眼!”青穹无精打采地道,忽然又面色一凛跳起来,“不好!老王还拉了那两个骗子上酒楼掏宝贝呢,只怕也着了道了!”
青嫣笑笑地拉他坐下,“天都这般黑了,王老板若是也上当,这会儿还去哪儿找那两个人呢?”狭长眼尾微微飞起,眸中笑意盈然,“哥哥,你让秦老大把追杀令撤了吧——如果不出我所料,这几天那帮有趣的人就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缘起卷 第三十一章 在隐庄的日子(一)
但事情却出乎青嫣的预料,强捺下性子,等了一天……又等一天,眨眼三天就要过去,不论青府还是暗香阁,都没什么异常动静。别说青穹已自认倒霉,连她都没心情再日日往暗香阁跑。
而这些天,夜云扬的日子过得也不惬意。
话说那日同红笑歌一起逛街之后,第二天便不曾见着她面。到第三天一大早开门出来,夜云扬就得着陆仟这么一句话
“大小姐出去了。临走前嘱咐我,如果姑爷要练拳,就让我好好与姑爷切磋切磋。”
他不禁有些愣神,这似乎是陆仟头回没有拿那种讥笑的神气同他说话,也是头回主动提出要切磋。但让他更惊讶地却是——她出去了……没有带上他。
想问她去了何处,话到嘴边却不自觉地变成,“她又去卖伞了?”
陆仟那种惯常的讥讽神情立时又浮现脸上。眼光闪闪烁烁,就带了些不善,“大小姐还没那么闲,姑爷。”
这显然是个很护主子短的人。夜云扬暗暗断定,心头无由懊丧——亏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终于想出来怎么驳斥红笑歌昨天的那番话,没想到,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还有件事也叫他很是懊恼——昨天出去一整天,他居然就为她一番话而忘了给小师妹留下联络暗号!
陆仟看他沉默不语,有些不耐,“姑爷何不先热热身?”嘴巴催促着,眼睛还不住地望院门那边看,夜云扬瞥眼他,总觉着这男人今天有些反常,就像是想赶快完成任务,急着去什么地方心念一转,便淡淡道,“不练拳——我想出去走走。”
陆仟居然不阻拦,只叮嘱道,“大小姐不在,姑爷还是别出门的好。大少爷和小少爷就住在西边的院子,从这出去往左拐,一直走到底就是。”
扭身正要走,又回头加一句,“这庄里哪儿都能去,只那寥落院乃是庄中禁地,姑爷别误闯进去就是。”
不等他应声,已一拧身飞也似地消失在门边。
这样的话就好比此地无银三百两,越说不可以,便越能勾起人的好奇心。更何况红笑歌头一日还教他遇事要有自己的主意,是以夜云扬对闯禁地这事更是理由充分——当然难免还有点泄愤的意思,谁叫她不声不响又玩失踪?
但出门去,举目皆是青砖灰瓦,他这才发现自己对这庄子一点都不熟悉。正挠头,却见那头墙角溜出个小小身影——哦,原来是那“青出于蓝胜于蓝”的红笑兮。
红笑兮抬头瞧见他,脸上露出点惊异,立时抖袖藏住了手上的什么东西,小眼睛还瞪得溜圆,“喂,你怎么出来了?”
“你姐说我可以在庄里四处走走。”夜云扬答得很是顺口,完了却发觉自己竟然在对个小孩说谎,脸就不禁有些红。
“哦……”红笑兮老成地瞥他一眼,竟然主动上来拉住了他的手,“那我带你去逛——我们庄里机关很多,没人领着很容易出事的。”
夜云扬低头瞄见他微扬的嘴角,顿时警惕万般——这小鬼素来对他抱有敌意,此刻怎地如此爽快?
可有人领路,总比做无头苍蝇强。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栽在这小鬼手上?
心念至此,便小心翼翼地跟去。转了怕有一两个时辰,眼见日将上中天,这迷宫也似的庄子还没逛完。夜云扬不禁有些头昏脑胀,红笑兮却兴致勃勃,大有不走遍全庄绝不罢休之势
终于在处小门前,红笑兮蓦地停住脚,抱着肚子皱眉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上上茅房就来——你可别进前面那院子!”说着就往后飞跑,眨眼工夫便没了人影。
重点在于“前面那院子”吗?
夜云扬穿过小门,抬头见那院门上正悬了“寥落”二字,止不住微微扬眉——这小鬼,果真没安好心!不过,歪打正着,正合他意!
院门紧闭,趋近前,里头竟传来隐隐说话声。忍不住把耳朵贴近门缝,屏息静听——咦,这些声音怎地这般熟悉?
苍老而浑厚的那个,好像是昨日做托儿的那宝香阁王同史吧……沙哑带点土腔的那个,不就是佳玉酒楼的卢傲吗?还有还有,略微低沉却叫人听着无比舒坦的是红笑歌!
夜云扬的心猛地一跳,无由地恼怒起来,伸手就想推门。手快触到门上,却又僵住——她不曾出庄,那陆仟为何要说谎?
定定神,凝神侧耳
“那家的两个大头还没弄掉,这帮小兔崽子才敢跳得那么嚣张。大小姐要是觉着烦,老子马上带些弟兄去把他两个先废了……”
“老王头,你脾气还是这么爆!要是先毙了那帮小的,打草惊蛇更不好。届时弄得那两个老东西缩在壳里不出来,我们要花的成本不是更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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