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答应你。”杨恪含糊不清地低喃,“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都答应你。”
两个月后,右大将回国,带走了数十车丝绸珠宝和一位美丽的公主。
杨恪站在城墙上,目送浩浩荡荡的队伍,押运的曦军中有个士兵回过头,朝他望了一眼,他心猛地缩紧。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感,爱恨纠缠不息,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她就此一去不回。
“传锦衣卫指挥使!”
陈涧西来到圣驾前,杨恪阴沉着脸:“你立刻乔装成士兵,追上车队,秘密保护皇后,若她有个不测,你就提头来见!”
半个月的长途跋涉,送亲的队伍终于来到乘风城。为了迎接和亲的公主,犬戎王亲自带着军队前来,清明躲在士兵中,又见到了那位威武的国王。
公主自马车中缓缓走出,一身红色的大衫霞帔,年轻而美丽。丞离大悦,当即宣布封她为王后。
其实,她只是后宫一位低微的宫女,一朝为公主,又为王后,由极贱到极贵,都不过是棋子一枚。
清明苦笑,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夜色降临,乘风城大肆庆祝,从犬戎王到乞丐,都喝得酩酊大醉,清明换上犬戎侍从的衣服,今晚,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夜深了,大殿的宴会已近尾声,犬戎的官员们搂着来自大曦的美女,各自回到自己的住所。拉莫挑选了两个最美的女孩,迫不及待地冲进寝殿,将女孩们扔上床,纱帐中传来男人的低吼和女人的呻吟。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月光将她的影子打在纱帐上。一个女孩看见了,吓得失声大叫,拉莫醉醺醺地回过头,却觉得一股异香迎面而来,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走。
刀光一闪,两个少女的人头落地,鲜血四溅,将他染成了血人。
“你,你是谁?”拉莫动弹不得,颤抖着问。
黑影点亮烛台,他惊得无以复加:“你,你是清明公主!大曦的皇后?”
忽然间,大地一阵颤动,宫廷内外开始骚动不安,清明冷笑:“攻城终于开始了。”
拉莫叫道:“难道大曦想要背盟?”
“我大曦皇帝乃一言九鼎的君子,怎么会背盟?一切不过是你犬戎的内乱。”
“内乱?”
大地又是一阵颤动,一名侍从跪在门外,焦急地喊道:“城主,蝎子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们的城墙根本经不住‘轰天炮’的攻击,南门已经出现缺口,请您立刻……”话音未落,他突然觉得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跌落在地,转动了几圈,死死地望着自己依然跪着的身躯。
清明捡起他的头,扔到拉莫面前,血点衬托着她狰狞的笑容,竟有种异样的美。
“蝎王的祖辈被犬戎王室流放,如今终于找到报仇的机会了。可怜我大曦,竟受鱼池之殃,公主被蝎王夺去,连送亲的官员也被屠杀。这样,便不会有人说大曦背盟了罢?”
这就是她早已谋划好的计策,蝎子军就是她安插在犬戎国土上的一柄利刃。在月门关之围时,他便将这个计划告诉了都松杰,与他结下盟约。
“你……你……”拉莫看着这个女魔头,愤怒得说不出话来,清明凑到他眼前:“当年你鞭打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呢?”
“鞭打?”
清明大怒,拽住他的衣襟:“还没记起来吗?当年你为了强占品清姐姐,诬陷我偷盗,将我绑在拴马桩上打了四十鞭!”
拉莫依然一脸疑惑,清明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仿若地狱中挣扎哭喊的孤苦魂灵。
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了!是啊,他一生中不知强占了多少女子、鞭打过多少奴仆,又怎么会记得她呢?
对于他来说,那不过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小的事,但对于她和品清,却是要背负一生的耻辱与痛苦。
“既然忘了,就去见品清姐姐,让她亲自说给你听罢。”
拉莫的血飞溅到清明的脸上,她从没想过,杀这个蹂躏品清的男人竟如此轻而易举。捧着他的头,她的心忽然一下子空了。
连最后的梦想也完成了,师父、钟品清、杨恪,她谁也不欠。
她突然觉得好累,就这样一走了之吧,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娘娘,您要去哪里?”
她浑身一震,猛然清醒,发现几个黑衣男子正立在门外。
“涧西?”
“臣奉了皇上的旨意,暗中保护您,并护送您安然回宫。”
清明忽然有些好笑:“他信不过我?”
“娘娘误会了……”
“我不会走的,我有女儿。”清明将人头交给陈涧西,“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将这个送到雪山去,如果看到雪莲,就将它埋在雪莲之下。”
城破了,四周都是战火,跳动的光映照着她的容颜,悲伤而落寞。
连陈涧西也开始害怕起来,此时的清明,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第十八章 闭宫
〔闭宫七年,不问宫事,以为可以就此避开喧扰尘世,但做到,又谈何容易?〕
“犬戎如今的局势如何?”
“回皇上,丞离被杀,犬戎太师带了几百人西逃,王庭已被蝎王所占。但犬戎各部都不服都松杰,正酝酿着更大的战事。”
“好!皇后妙计,犬戎大乱,我大曦北方无忧也。”杨恪大笑,“清明回来了么?”
“是的,皇上。”林华恭敬地说,“已经回了凝华宫了。”
杨恪喜上眉梢,像一个害了相思病的毛头小子,急不可耐地想见自己的恋人:“走,去看看她。”
君王的车辇碌碌驶向凝华宫,却发现宫门紧闭,林华一连喊了几声“皇上驾到”,都无人搭理。
“怎么回事?”杨恪有些不悦。
“皇上勿急,待奴婢去问个明白。”林华连忙过去拍了拍宫门,还是无人应门,又凑到门缝往里看了看,顿时吓得不轻,“皇……皇上……”
“究竟怎么回事?”
“凝华宫的大门……被钉上了!”
“什么?”杨恪大惊,“是谁钉上的?”
“这……奴婢不知。”
杨恪想起那晚与清明的约定,心顿时一凉:“太不像话了,来人,给朕把门砸开!”
“皇上。”景寒云跑过来,跪在车前,“皇后娘娘让奴婢来禀报皇上,说太后娘娘和孝睿皇后的恩德她已经报了,您已是四海六合中最伟大的帝王,请您遵守当日的约定。”
“放肆!”杨恪怒喝,“她是朕的妻子、大曦的皇后,怎么能如此任性!来人!撞门!”
“皇上,娘娘还有一言。”
“说!”
“娘娘说……”云儿脸色发白,战战兢兢地道,“在娘娘的家乡,秣陵公主脸上的红斑叫‘火斑’,母亲若怀孕时见了大火,就会生下脸有火斑的孩子……”
这句话像是利剑,刺入了杨恪的心,顿时血流如注。
清明,你是在怪朕吗?你恨朕杀了你的师妹,恨朕害了初雪?
难道你这一生都不能原谅朕了么?难道朕在你心中,还不如那个卑贱的女人?原本以为这几月她温柔顺从,已放下一切,没想到,那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
悲伤、愤怒像是决堤的洪流,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凝华宫:“朕宠爱你、纵容你,你却三番四次忤逆朕、挑战朕的权威!你,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么?好!你既然要自己将自己打入冷宫,朕就成全你!”又冲景寒云怒吼,“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别忘了朕与她的约定还有下文!若她不能信守承诺,到时候就要任朕处置!回宫!”
宫车碌碌远去了,清明坐在台阶下,怀抱初雪,白牡丹又到了花开的时候,她静如止水,轻轻呢喃:“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啪”,一滴泪落在初雪的脸上,小公主受了惊,放声大哭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听说了么?皇上又下旨选秀了,这次封了两个选侍、一个宝林。”
“听说那个最得宠的李选侍,长得有几分像我们娘娘……”
“才不像娘娘呢,那个李选侍仗着皇上宠爱,谁都不放在眼里,前几天还将一个犯错的宫女给活活打死了。”
“唉……皇上对咱们娘娘还真是情深意重,若娘娘不封了宫门,哪由得那些狐媚子在宫里耀武扬威。”
“你们这群臭丫头,主子们的事,也由得你们信口胡说?”景寒云厉声呵斥,小宫女们吓得连忙噤声。
初雪拉了拉清明的袖子:“母后,为什么父皇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们?”
清明蹲下来,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因为父皇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初雪去见父皇行不行?”
清明颤抖了一下:“等你再长大一些,母后就让你去见父皇。”
“那还要多久呀,母后,初雪都七岁了。”
“等你长成了大姑娘,长得倾国倾城了,再去给父皇一个惊喜,好不好?”
“母后,我真的漂亮吗?”初雪睁着清澈的双眼,期待地问,清明心隐隐作痛,却笑颜如花:“当然了,你是我的女儿,你比任何人都漂亮。”
初雪高兴地跑进牡丹园,摘下牡丹戴在乌发间:“那父皇看到我,会高兴吗?”
“会的。”
初雪咯咯轻笑,快乐得手舞足蹈。清明看着她,觉得又幸福又悲伤,牡丹已经开了七次、谢了七次,她信守承诺,没有走出凝华宫一步。
女儿在她的呵护下长大,她从来不告诉她,她长得不漂亮。她知道,总有一天她必须离开这座桃花源,总要面对流言蜚语,但,至少等她长大,等她可以坚强地面对一切。
小时候所受的伤,是内伤,永远也好不了。她不能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
“啊!你是谁?”有个扫地的宫女失声叫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娘娘,这小太监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小男孩从树后伸出头,呆呆地看着一身素衣的清明。
清明的心忽然柔软,这个男孩像极了当年的杨恪,她仿佛回到了童年,在角落中默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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