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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4日:再次见到邹副场长。这次见面又加固了先前的好印象:邹场长是个好领导。
——晚饭后郝管教通知要我去场部找一下邹场长,这时周围的犯人不约而同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大家已经知道我与邹场长有一点老关系,与一个堂堂场长这关系可是非同小可的。而只有我才清楚我们是哪样一种“老关系”,至今我还想着在清水塘边发生的事,有身份有地位的邹在众多犯人跟前光着身子晒太阳,怎么说都是不可思议的事,说给人家听别人也不会相信。由此我还常想起那个著名的《皇帝的新衣》童话,同样是光着身子,但本质是不同的,那个皇帝是以为自己穿了衣裳,因此才堂而皇之的招摇过市,而邹一伙人清楚自己是一丝不挂,这气度(如果不说无耻)确是非凡的。“老熟人”在塘边邂逅又分手,我相信事情并没了结,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果然又把我单独召了去。夏日天长,来到邹的办公室时天还大亮着,他见了我很客气,脸上挂着笑,让我坐,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馒头和一盘黄豆芽炒肉丝,让我吃。看着白生生的馒头和香气扑鼻的菜肴我口水直往下咽,嘴里却说邹场长我吃过了。他笑了一下,说知道犯人灶开过饭了,可你吃饱了吗?我没吱声,因为说饱和不饱都不合适。他催促说吃了吧,吃了咱俩叙叙旧。我心想不管怎么吃了再说,死囚上刑场前还大吃一顿呢,何况笑嘻嘻的邹也杀不了我。我就开吃了。用不着形容吃这个“小灶”美妙感觉也是可想而知的。他看着我吃,又给我倒一杯水,完全像尽心尽意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老朋友那样,也看不出是在装模作样。等我把这份美味吃光,他朝门口吆了一声,就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公务员。他说去洗几条黄瓜拿来。小公务员答应着将碗筷取走。邹还是和蔼地看着我,用半认真半玩笑的口吻说周大学我还欠你个人情呢。我看看他,摇了摇头。他从口袋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我,我说不吸。他说到这儿还不抽?我说不。他点上自己吸了。说在这地场干部和犯人都挺闷的,吸支烟解解闷也未尝不可。说到这儿小公务员端着一盆黄瓜进屋,放在桌上问句场长还有事吗?邹说出去吧,有事再叫你。邹接着上面的话题说道:周大学我真的欠你一个人情的,你记得我刚进去那天,当然那时谁都不知我是个假犯人,那个叫曹欣外号曹大头的玩意儿想给我这个新犯来个下马威,叫我替他抓抓裤裆里的虱子,我不干,他就朝我扬起了拳头,你把他拦住让我免挨一顿揍。你想起这码事了吗?我说想起来了。他说这件事我一直记得。我说不值得一提的。他说可不能这么说,救人于危难之时呀。又问你刚进那地方也有人要“修理”你吗?我说有的。他问有没有人替你解围?我说有的。他问谁?我说崔老。他哑口不言了,并抬头看看我。我一下子意识到出言有错,不该在他面前提起崔老的,那是条人命。还有小咬。可话已经说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一时又想不出补救的话来,只能沉默着。过会儿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使劲搓灭。说崔老是条汉子啊,有能力,只可惜是个国民党,要是一开始投身革命队伍,命运就完全改观了。我没吱声。他接着说他是有血债的,训练特务杀害革命者,血债累累哩。死有余辜啊。我还不吱声。我又能说什么呢?他指指黄瓜说你吃吧。为缓和一下气氛我拿起一条吃起来,他也拿起一条吃。边吃边问我家里情况怎么样?我说还可以。他问来人探视过吗?我说到这儿还没有。他问到农场后没有一个人来探望?我说有一位同学来过。他说在草庙子时我听说你有个未婚妻,是她吗?我说不是她。他问为什么她不来?和你一刀两断了?我说不是。他好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接着说保持关系不来看你,也太薄情寡义了。我知道只能如实说了。就把冯俐的情况简单扼要地告诉了他。他听后现出颇惊讶的神情,说倒是个烈性女子呀,又何苦这样呢?也是太天真了。我知道他说的太天真指的是什么。我说她确实好钻牛角尖。又说我不能看着她往深渊里滑,就向场领导提出去做做她的思想工作,但领导没批准。他把吃剩的黄瓜把丢在地上,也像搓烟头那样用脚搓了。他说什么事都得有机会,要是我来后你提出这个要求,我会帮你办的。停停又问知道她离开帽儿山农场后到哪儿了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这个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我说谢谢你了邹场长。后来邹又对我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毕竟共过患难嘛,尽管他这话说的界限含混,但我还是连连称是。
9月15日:晚上梦见竹川,一块锄玉米。我见他情绪很高,满脸喜色,问他遇上什么好事。他说是好事,管教已经通知给减了刑,不久就要出狱回家了。我有些奇怪,问为什么会给减刑,因为是班长吗?他说与当班长无关,只因表现得好。又说希望我像他一样好好表现,也争取宽大处理,早日回家。我受到鼓舞,说表现好就能减刑回家谁能不好好表现呢?醒了方知是梦。
——上述梦境是完全真实的,因记忆清楚又不犯忌,所以如实照记。光棍做梦娶媳妇,囚犯做梦释放回家,看来符合“梦是愿望之达成”原理。白天满脑子“表现”、“减刑”、“释放”、“回家”之类的念头转悠,夜里就梦想成真了。记这种梦有什么意义呢?就像画饼充饥一样。我记下这个梦是因为由此我联想到竹川逃跑后的一些情况(竹川跑回家后的情况是从他儿子口中知道的),我发现梦想与现实竟然在竹川身上完全融合为一体,很奇异,我觉得他本身就是一篇小说,就生出写一篇小说的念头。客观地说,如果没有李戍孟的榜样在我也不会凭空生出这念头的,我想既然管教默许他写,那我也没问题,前有车后有辙嘛。我想通过写这篇小说缅怀好友竹川,同时也排解一下内心的苦闷,自从得知冯俐判刑又去向不明,心情一直压抑着,有时候觉得精神快要崩溃。写小说也算是一种精神转移。当然我也清楚,写这种作品是犯忌的,而我又领会李戍孟那天所说:如果今天没有勇气面对现实那么以后便无颜面对历史了。他说得极透彻的。像一个哲人。我觉得要写就现在写,可以找到一种写法,既真实又不犯忌,可能吗?我觉得有可能,尽管那时对这种可能性的状态尚不清楚……
9月20日:吴启都病情加重,小建国倾尽全力为他提供营养。真是一个孝顺孩子。
——吴启都一家可以说陷入四面楚歌。吴本人的病情加重,医务室仍然不肯收留。也不见给他吃什么药。每天昏睡的时间多,似乎进入垂危状态。小建国由于天气渐凉,已不能经常下塘捉鸭子取蛋了,为继续给他爹提供营养,自做了弹弓射鸟,到河里抓鱼虾,捅马蜂窝取蜂蜜(有一次被马蜂蜇得满脸红包)。整天东奔西窜,腿一瘸一瘸地走路,看了让人心怜。齐韵琴的心情有点难以说清,因为这里面牵扯到佟管教,从一开始大家便分析出佟可能对齐居心不良,他一反常态,不仅允许齐每周三次来管区探视,而且还将接待室作为齐落脚的地方。这种体现“革命人道主义”的行为与大家心目中的佟相去甚远,一直认为其中有“诈”。通常是逻辑如果正确,而认证逻辑的事实便会接踵而至。果然,佟的“诈”不久便显露出来,有人发现他在午饭后偷偷溜进接待室里,呆一阵子又鬼鬼祟祟地出来。至于在里面干了些什么,那只有天知地知佟知齐知了。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佟觊觎齐是一厢情愿的,也不可能得手,因为齐吴之间牢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