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干了,老爷。”
曹顺章对着那个走出去的用人:“你就不要干了!”
“我也不干了,老爷。”
曹顺章现在有点发愣。
“我们商量过了。你家早没法干了,我们都没法干了。”
“你家也不是上等人,上等人家的二少爷不会这样子,上等人家都讨小,女儿都早早地嫁出去,上等人家的管家也不会叫葫芦。”
曹顺章现在终于明白这是主逼仆反,看着络绎离开的用人,他明白这是早有预谋的一次起义:“良心何在?你们这是乘人之危!我扣你们薪水!我报警了!我……葫芦你盯好了他们!别让偷走东西!”
零在父亲的叫嚣中不得安宁,他微动了一下:“爸……”
曹顺章跳着:“下等!瘪三!赤脚的!啊?葫芦回来!小畜生醒了!葫芦找医生!……葫芦拿药!……葫芦?拿什么药?……葫芦?做事呀!”
曹葫芦嗫嚅:“老爷,葫芦就一个。”
“爸爸……”
曹顺章愤怒:“我去你的妈!”
零昏沉着,他甚至睁不开眼睛:“妈妈早死了。”
“被你气死的!”
“不是的。我离开家前妈妈就死了,好想她。”
“我也快死啦!”曹顺章看起来不知道是在愤怒还是在欷殻В皇嵌宰哦拥亩渑叵�
零看着那个耳前晃动的模糊影子:“爸,气色真好。”
“被你气的!”
零试图挣动起来,结果是摔下沙发,晕厥。曹顺章试图扳动儿子的躯体,然后、忽然、终于开始一场像样的哭泣:“怎么办哪?葫芦?……他快死了,真的快死了。”
曹葫芦一直在发愣,此时忽然被他家老爷的眼泪弄到清醒,想起这家总算还有一个靠得住的,他朝楼上跑去:“三小姐!三小姐!三小姐你哥回来啦!是二哥!你二哥回来啦!”
昏迷中的零在一种似乎蒙着纱线和雾气的光线里看到自己被人抬起,放下,上楼,转弯,拐角。恍惚中仿佛听到二十在说:你没有完成任务。
妹妹曹小囡紧紧拥抱着零,眼泪滴上了他的脸庞:“二哥!我想死你了!”
曹顺章跳脚的身影挤开了曹小囡的影子:“小畜生!”
医生那张陌生的脸从零的视线里出现又闪开,扳着他的眼皮:“他得了疟疾。”
曹顺章在咆哮:“疟……疟疾?丢人哪!现眼哪!”
“爸爸!”曹小囡在嗔怪。她亲吻了零一下,像她从小做的那样。“二哥,我就回来。你等着。”她跑了出去。
曹小囡从屋里跑了出来,用人去尽的院子空无一人,她奔向大门,在她寂静的一生中,今天是个太大的变故,她急到只在睡衣外披了件纱质的衣服。曹小囡在家门口张望了一下,跑向邻院的叶尔孤白家。
零闭上了眼睛,他本不想再看到那些杂乱无章的真实的、虚无的画面,却又无可避免地看到了另外一种模糊的画面。
一个人正在低头面对如海的表格、价目单的,他在书写,计算,打算盘。
“哥。”年轻的零看着那个人,年轻到他要过个一两年才会去刺杀劫谋。
“嗯?”零的大哥曹烈云没有抬头,他仍在计算。
“我们换个名字好吗?”
“为什么?”曹烈云停止了计算,看着摊满桌子的表格,发出一声苦笑,但仍然没有抬头。
“我讨厌我的名字,曹若云,模棱两可说有又说没有。我喜欢你的名字,曹烈云,烧着跑着,火烧的云彩。爸爸给你起名字的时候肯定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零愤慨。
曹烈云又开始忙于计算:“爸爸现在是什么样子?”
“庸俗,粗鄙,麻木,势利,没有良知。”
曹烈云再次地苦笑,摇了摇一直低着的头。
“你们都只会忙着挣钱,小妹都这么大了,还是只有小名。”零看着旁边四岁的曹小囡。家人没有时间去关心她,只能给她穿最好的衣服买最好的娃娃,让她也像个粉装玉砌的娃娃。
曹烈云忙于计算:“小囡很好听啊,是不是,小囡?”
曹小囡甜丝丝地说:“小囡好听。”
“我要你的名字,他像革命者的名字。”玩笑对零没有用,刚明白世事不平的他绷得像一张要射下太阳的强弓。
“我有的东西你都可以拿去……”曹烈云停顿了一下,“你害我算错一个数,这一个数是一百块钱。”
零带着曹小囡和他刚得到的名字出去。
昏迷中的零不安地摇了摇头,刚摆脱掉一个模糊的画面,他又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画面。
还是那个屋子,零再次进来,他已经成长到很快就会去刺杀劫谋的年纪。曹烈云和上次一样,在计算,没有抬头。
“还你你的名字。我要走了。”
“为什么?”曹烈云依然在计算。
“你现在和爸爸一样了。待在这,我怕有一天像你一样。”
“去哪呢?”曹烈云停止了计算,然后再重新开始计算。
“不知道。不过我会用我自己的名字做大事,是大事,不是模棱两可的事。”零站着,期待哥哥能看自己一眼。
曹烈云摇了摇头:“你害我算错了一个数,这个数是一千块钱。”
零在失望中转身,在失望中开门,他也打算在失望中离开。
曹小囡站在门外,从小女孩成长为一个更大一点的小女孩,穿着更华丽的衣服,拿着更好的娃娃,她让零看娃娃眨眼:“哥哥你看,爸爸买的。”
“哥哥不看。哥哥要走了,再也不回来。”零蹲下来似乎在关心着妹妹,目光转过肩头看曹烈云,他很希望曹烈云哪怕抬头看他一眼。
曹烈云在算账。
“小囡一起走。”
“等你长大。”失望到极点的零在压抑着愤怒,他那时年轻得还没学会苦笑。
“已经长大了。”
零站起来,又弯下腰,接受妹妹的一个亲吻。零说话,但话仍是说给哥哥听的:“我去的地方,你永远不要去。”
零昏迷着,模糊的画面接踵而来。
爆炸。血泊和尸骸。零冲向劫谋的车。
零在西北的荒原上,用自己的胳臂承受黑衣队掷过来的刀锋。
零和湖蓝纠缠着,将枪口顶在湖蓝身上开枪。
零疯狂地用车门撞击着劫谋保镖的头:“我不想这么做,不要这么做,这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我在做什么?……我不得不这么做。”
零昏迷着,从一个回忆掉入另一个回忆,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模糊的画面中。当他回到现实时,现实也像是梦境。零在惨白耀眼的光线中醒来,他躺的床就在画面里的屋里,他痛恨的账桌就在他的床边,只是桌上没有那些他更痛恨的账本,没有曹烈云存在的痕迹,只有眼前的输液架、输液瓶,医生已经离开,只有曹顺章在门口和曹葫芦叨叨。
“我老觉得忘了件大事?……医生?”
“老爷,小姐把医生请来了,医生刚走。”
“吃药?”
“小姐喂过药了,治病药营养药都喂了。”
“吃饭?”
“小姐正给二少爷熬汤呢,小姐借了邻居犹太佬的用人,小姐把什么都忙完了。”
“还是缺东西。啊呀,雪茄我忘灭了!十块钱呢!……不是这事……”
“早烧光了。”
“想起来了!我忘了骂这畜生了!”曹顺章猛烈地拍打着脑门,然后雄赳赳地走向零的床头。
零决定装睡,但转念又睁开了眼,这顿骂逃不过的。
曹顺章沉郁地看着儿子那双清醒透彻的眼睛,说了要骂,但是不开口。
“爸爸……我回来了。”
曹顺章开始东张西望屋里除了零所在的任何一个地方:“谁?回来了?回哪?葫芦啊,回来谁了?”
曹葫芦索性走了,这样的老爷你用不着对他太讲客气。
零只好给他的老爸搭台阶:“我回来了。”
“哎呀,刚找着……什么东西?!”曹顺章终于找到了他偌大的儿子,毫不掩饰他的愤怒,“认错了?”
“我没错,爸爸。我只后悔让你难过了。”
“我没难过,我难过什么?”曹顺章再度左顾右盼,“赔钱货,赔钱货,死剁了头才好呢。”
零微笑,如果连麻怪对他都是可爱的,那眼前这个老没品的东西简直是天使。
曹顺章正色道:“回来就回来了吧。三生九世的叫花子都比你来得体面。约法三章。一、老实在家养病,别想再出去乱逛,你那一身好像是五痨七伤了,再加双你老子打断的狗腿也没什么的。二、除了在这家别让人说你是曹家的老二,咱们家现在是上等人,丢不起这个人。最好是别让人看见你。嗯哼。”
“这才二。”
曹顺章终于又恼了:“三就是你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孽障啊!我上辈子欠印子钱了!阎罗王把你个讨债鬼派过来了!你是我老子啊!爸爸!欠你的我还了呀!你就乖乖做路倒尸不要回来了!”
“爸爸?!”外边传来曹小囡嗔怪的声音。
曹顺章立刻老实,偷过什么似的踱到窗边:“嗯哪,我在透气。”
曹小囡小心翼翼地进来,先用托盘推开门,还得保证托盘上盛满的碗里不要溅出来。
零惊讶地看着进来的少女,他很难把她与画面里那个小女孩联系起来。现在的曹小囡美丽、脆弱、单薄、虚幻,像是她小时候总拿在手里的娃娃。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曹小囡没料到零会如此快地清醒,她手忙脚乱地找地方放好托盘。
零莫可名状地看着曹小囡。
放好托盘的曹小囡转过身来,擦着眼泪,然后再一次抱住零。
曹顺章有些难受又有些妒忌:“你抱过了。”
曹小囡没有理会,只是抱着,哭着。
零僵硬的肢体渐渐适应,他终于认同了这个长大成人的少女是自己的妹妹。
曹小囡开始觉得这样哭有点无趣,她开始挠零的胳肢窝,她自己在哭,可她想让别人笑起来。
零呆呆坐着,直到被曹小囡挠出来眼泪。不是笑出来的,只是把眼眶里的眼泪震动了出来。
“你怕痒的!你怎么不怕痒了?!”曹小囡惊讶而且不平。
“二哥很难受。小囡,二哥最难受的就是……都没有看见,你就长大了。”零在苦笑,一具像他那样折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