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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天下乌鸦不见得都是一般黑的,锦衣卫里也有好人。锦衣佥事牟斌就不屑于石文义这位“甩手掌柜”的为人,也不肯与高、杨之辈同流合污。只是个人能力有限,他所能做的,也仅是善待那些被刘瑾络绎不绝地送到诏狱里来的官员们而已,伙食管够,也不必过多无谓的刑讯。这就得罪了刘瑾。刘公公闻讯暴跳如雷,说人都给你送来了,你还拿他们当自个儿亲戚朋友似地不肯下手,这算什么事儿呢?人情不是这么容易做的。你不用刑,那就自己体验一把廷杖的滋味儿,再蹲进牢房里自生自灭去吧!
只不过,全依着前人老路,逞威作福,如此而已,却还不能真显出他刘瑾的本事来——值得史家浓墨重彩的人物,无论忠奸,大多得有点儿创意才行。前面说的巨枷只是其一了。文人小说下载大明朝直接隶属皇帝的特务侦缉系统,一个锦衣卫,外加东、西厂。两厂自然是该太监管的,刘瑾推陈出新,在此之外,增设内行厂,作为统辖两厂的最高权力机关。两厂变作三厂,搭配锦衣卫,“厂卫之势合矣”,上至群臣,下至百姓,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再没有一处地方能逃得掉刘公公的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远州辟壤,见鲜衣怒马作京师语者,转相避匿”,大家伙赶紧躲瘟神似地逃得远远的,闭门谢户,不再敢轻易上街走动了。
刘瑾们干得那些事儿也是颇为奇怪,奇怪得有些匪夷所思。比如江西南康县石姓农户,在端午节泛舟竞渡,居然被问了个“擅造龙船”的罪名,斩首抄家。又清点京城里的闲散人口,无论有没有工作的,一律驱逐出城,大概借口是要维护市容市貌。这些人可不干了,千余人齐聚在城门外劫持人质,自称反正难逃一死,甘愿以死刺杀刘瑾报仇。眼看着要酿成民变,刘瑾这才有些慌神,下令取消了这项政策。
至于命令寡妇不许在家守寡,必须再嫁,有谁家里死了人还没来得及埋的,必须火化,简直荒唐至极,完全让人摸不清刘瑾脑子里究竟在琢磨些什么。又是弄得“京师哗然”,不好下台了,刘瑾这才找了个替罪羊,说是别人倡议,和自己无关,把罪魁祸首处死以安民心。
关键是刘瑾还大搞连坐,一家有罪,邻里乡亲全都不能幸免。其实这些安分守己的官员和百姓能犯下什么滔天大恶呢?都是偶然有些微不足道的过错落在了刘瑾手里,到头来竟然会落得个家破人亡。于是《明史·刑法志》论及刘瑾擅政的情形,有“民吏军民非法死者数千”之谓,想来这数千条无辜的性命里面,撇开三厂直接犯下的罪孽,怕也有多半是锦衣卫所为的了。
只是平心而论,无论石文义也好,高得林、杨玉也罢,充其量,其实昙花一现,跑跑龙套而已,难得说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奸佞当道,为虎作伥者自然多如过江之鲫,要在碌碌众生里脱颖而出,那就又还要点儿与众不同的见识才行——刘瑾虽然势倾中外,不可一世,但是说到底,他毕竟是个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奴才。有道是,铁打的皇城,流水的公公,说不准哪天风向变转,风云流转,难免树倒猢狲散,荣华富贵转眼就成一场空。真是想要屹立不倒,就不能在刘瑾这一棵树上吊死,就得顺着竿子往上爬,一直爬到皇帝跟前,那才是有了保障,才可以真正肆无忌惮。刘瑾自己就是个鲜活的榜样,这道理明摆着,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位明眼人,便是正德朝锦衣卫故事里的第一位正角儿,皇庶子钱宁。
“皇庶子”钱宁
和刘瑾相仿,钱宁本也不姓钱。只是他的身世更加模糊,原本姓甚名谁,史无明载,只是有传闻说他是云南镇安李氏的子孙。这人小的时候在云南镇守太监钱能的家中为奴,大概因为少年眉清目秀,聪明伶俐,深得钱公公的喜爱,“嬖之”——太监这种身理与心理极端扭曲的族群,总是会有点儿异于常人的嗜好——于是也就收作义子,取个了大号叫作钱宁。
钱能后来转镇去了南京。他是把云南搅得鸡飞狗跳,边祸迭起,实在待不下去了。可是朝廷依然认为他镇守有功,不仅厚加赏赐,更在他死后推恩家人,全家老少都有封赏。钱宁跟着义父沾光,得了个锦衣卫百户的职衔,机缘巧合,跑到北京城做起了皇家的御前侍卫。
于是没过多久,朝堂上的官员们忽然发现,刘瑾是成天忙里记外,把个朝廷经营得滴水漏,就跟他刘家自个儿的私产似的了,可是想要知道皇帝在哪儿,皇帝都在干些什么,与其去找这位“奉旨监国”的刘公公,倒还不如去找钱侍卫,皇帝口中的那位“小宁儿”来得方便。皇帝一天十二个时辰,怕是十二个时辰都是和钱侍卫待在一块儿的。钱侍卫歇息了,皇帝也就歇息了,钱侍卫起床了,皇帝也就起床了。因为他们俩就睡在同一张床上,“如胶似漆”,简直比皇后娘娘跟皇帝来得都要亲密——皇帝今天是不是不想早朝,或是因为起得晚了,这才让大家在大殿上干等着,没准一会儿就要出来,很简单,找个人去探听一下钱侍卫的行踪,自然便有了明确的答案。
其实认真说起来,钱宁当红,这里面依旧有着刘瑾莫大的功劳。锦衣卫官多如牛毛,自石文义以下,论资排辈去皇帝跟前邀宠,那说什么也是轮不到钱宁这种小角色头上去的。可是钱宁与旁人不同,他是打小侍奉阉人老爷惯了的,历练有方,只须使出在云南、南京练就的浑身解数,使得刘瑾对他另眼相看,青睐有加,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刘瑾不是忙吗,他要“操劳”国事,时刻不能放松了和百官斗争的这根弦,身份地位又与当初大不相同了,再要他成天陪着朱厚照胡闹,确实也是有些勉为其难。正好,钱宁出现了。刘瑾一琢磨,既然如此,不如扶他一把,向朱厚照引荐一下这位小宁儿,在皇帝身边安排下一个靠得住的亲信,总算得内外兼顾,本也是件好事来着嘛。
这一引荐不打紧,朱厚照和钱宁那是相见恨晚,如鱼得水般的难舍难分。钱宁嘴甜,脑瓜子好使,这些尚在其次,主要是他确有两下真功夫,身手矫健,能左右开弓。这可实在对足了朱厚照的脾气。皇帝喜欢玩,更喜欢行伍之事,待在北京城里无仗可打,那就只能成天骑马打猎,过几下干瘾。这要在以前,也就是“八虎”每日必行的功课,可是这些人年纪大了,个个都吃得肚满肠肥,泼了命地跑都跟不上点儿,又哪里能像钱宁这样的好手助兴来得惬意?一来二往,朱厚照越发觉得钱宁人才难得,也是他少年人的心性,言行往往出人意表,一时间玩得兴起,忽然脱口而出:“小宁儿啊,你这人真不错,单是做个臣子也太委屈你了,不如这样,你给我当个干儿子,赐你姓朱,如何?”
钱宁激动得差点儿没晕过去——他是认过一回干爹的,可那不过是个太监,哪能比得了眼前这位大明天子身份尊贵?做皇帝的干儿子,那可就是皇子了呀!也不管朱厚照其实才多大点儿岁数,当下不假思索,五体投地,叩谢干爹隆恩,干爹万岁万岁万万岁,云云。
朱厚照又说,既然都已经做了我的干儿子了,官衔不过百户,未免有些不成体统,说出去也让外人笑话,显得皇帝小气,这样,就升你作锦衣卫千户吧!
钱宁的脸面这下子可真光鲜起来了。谁还敢提他给太监做家奴的陈年往事?名札——也就是名片——掏出来,称谓写得清楚,“皇庶子钱宁”,锦衣卫的千户官。别说寻常的卫所同僚、衙司吏员,就是六部九卿、内阁诸老,见着他“朱宁”的面儿,也都得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的慢待了他,就是慢待皇帝,这罪名非同小可,谁能担当得起?也亏得他不是太监,不然,就这派头,活脱脱的刘瑾第二了。有大臣想要巴结他的,设下盛宴,单是各色菜式,一餐的花费就在千金以上。
知恩图报,钱宁在旁人面前趾高气扬,回头见着了提携自己的刘瑾,那自然唯唯诺诺,重又恢复到他家奴原本卑贱的嘴脸。只是刘瑾的好日子却已经过不长久了。正德五年四月,宁夏的安化王朱寘鐇起兵谋反,借口正是要“清君侧”,诛杀这位祸乱朝廷的刘公公。叛军的声讨檄文传到北京,刘瑾拿来仔细看了,顿时吓得面如土灰——真要追究起来,安化王谋反,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借口丈量田地,跑去人家封地上吃拿卡要所致。这又不是百官,讲理讲不过去还能用廷杖打得他们不敢吭声。也不敢让朱厚照看见了,只是跑去禀报叛乱情形,请皇帝即刻挑选忠勇可靠的臣子前往平叛。
朱厚照一听来了劲。打仗,好啊!思前想后,挑选出都御史杨一清为帅,另由“八虎”之一的张永作监军,起京营精兵三万前往平叛。
这两个人都极有来头,也都和刘瑾颇有些渊源。先说杨一清。他是国家的西北名臣,早年为了抵御蒙古人寇边,以他一人节制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军务,整顿边防贸易,又翻修加筑长城,可谓功绩卓著。只是因为不肯去拍刘瑾马屁,硬是给后者拿着修城墙的事情大做文章,说他贪污工程款,一度给扔进了锦衣卫的诏狱里。没死已经实属侥幸了。后来多亏了朝中的同僚救济,这才以罚米六百石换回了自由。
再说张永。此人既名列“八虎”,又在三阁辅失势以后总督神机营事务,在太监里面素以“知兵”著称,朱厚照让他去监军,多少也是看中了他这份才干。然而若是从刘瑾角度来看,朱厚照这次又和以前的王岳一样,选错了人——皇帝喜欢刘瑾,但是每次派别的太监出去办事,都会反过头来咬刘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