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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以看作是他对香港前途的一个重要预测,他的看法与1982年9月24日邓小平会见撒切尔夫人时阐述的观点极其接近。北京正式通知英国,决定收回香港主权和治权,距离1997年7月1日恰好提前了十五年。金庸说:
预测香港的前途并不太难,因为主要的根据是中国领导当局的决策,而决策的内容与各种因素并无机密,基本上是可以了解的。
中国对于香港的政策,可以说是“现状不变,长期利用”八个字,再加上八字:“民族大义,利于国家。”香港现状的维持下去可以加以充分利用。①
撒切尔夫人赴京前经过香港,由港督麦理浩安排,单独会见金庸四十五分钟,就香港谈判问题征求他的意见。不久前,6月9日他刚获得英国女王授予的英帝国军官勋章,即OBE勋章。
金庸以极大的热情投入这场影响香港未来的讨论,几乎隔几天就会发一篇有关社评。1981年7月18日邓小平与他见面时即说:“我们要收回香港,我知道你是很赞成的。”金庸回答:“当然,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一心一意想中国收回香港。”他在故乡读小学,历史老师讲到鸦片战争时“突然掩面痛哭”,全班小同学跟着放声大哭。收回香港,他认为天经地义,“就算牺牲性命,也不要紧”。邓连连点头:“很好!在我们四川,也是这样讲的。”②
1982年8月31日,金庸在社评中列举了香港人目前享受到的一系列自由,包括迁居的自由、批评政府或任何公务员工作的自由、表达意见的自由、持有不同政治见解的自由、出版任何书报刊物的自由、信仰任何宗教而公开参加宗教仪式的自由、集会结社的自由、罢工怠工的自由等。11月1日,他发表社评《至少十五年,香港无大变》,当时香港企业界和许多市民担心三四年内就会有重大改变,以至人心惶惶。11月25日,他在社评《三个照旧,两个自由出入》中提议,收回香港主权三十年内,维持香港的自由和金融中心地位,香港居民可以自由出入,不必经过申请和批准,一切货币、黄金、有价证券、货物等可以自由出入,不必经过申请和批准。其后,中国政府的承诺是“五十年不变”。
① 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个灿烂的世纪》,13页。
② 《明报月刊》2004年9月号,35页。
在香港,“人人呼吸着‘怕老婆也不怕政府’的自由空气”。这是立法局议员苏国荣的一句话,1984年3月24日,金庸的社评《就算怕老婆,也不怕政府》以此为题,“香港人怕变,决不是对英国的殖民政府有什么特殊喜爱,而是对‘不必怕政府’的制度有特殊喜爱”。“‘三个不变’是经济制度、社会制度、生活方式三者不变。‘不必怕政府’是这三者的骨干。”
当年4月,金庸从1980年以来发表的250多篇有关社评中选取128篇,结集出版《香港的前途——社评选之一》一书。这是他迄今为止公开出版的唯一一本社评集,黄色的封面上,他手书的“香港的前途”书名是红色的,“社评选之一”是金色的,上下各有他喜欢的金、红色线条装饰,很扎眼,封面上特别印了两行小字:自由+法治=稳定+繁荣:-(自由+法治)=-(稳定+繁荣)。当年5月20日,正值《明报》创刊二十五周年,他大摆筵席,请各界朋友一起欢庆,当晚席散之时,每人都得到这本新书,很多人围住他要签名,一下子签几百个名字,签得他都手软。①
当天,他发表的《为保持自由法治而努力》说:“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今后还想长期住下去,自当为此尽力。这和《明报》这张报纸、我们几十万读者,以及全港市民的荣衰祸福有密切联系。”
9月26日,中、英两国代表在北京草签了关于香港问题的《中英联合声明》。12月9日,正式签署《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1985年4月10日,全国人大第六届第三次会议通过决议,成立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此前,中国政府已通过新华社香港分社邀请金庸参加基本法起草委员会。他最初不无顾虑,担心读者误会《明报》和北京站在同一阵线,有损“作为一份独立报纸的形象”。有关负责人劝他,起草委员中包玉刚、李嘉诚等都是中立人士,这方面应该不用担忧。金庸考虑到自己只身南来,“赤手空拳,一无所有,终于在香港成家立业,建立事业与名誉,有了一个幸福家庭和幸福生活”。“这一切虽有自己辛勤努力,但全是出于香港这一环境之所赐。”他说自己充分了解香港的一切,同时在大学里是学法律的,对国际法相当熟悉。他在香港有成千成万读者、朋友和亲人,他们的苦乐忧喜不能不深切关怀,参加这委员会纯粹是贡献而不是寻求什么利益。①经过慎重考虑,他接受了邀请。
① 翁灵文等《诸子百家看金庸》三,97页。
《香港的前途》封面
金庸为《香港的前途》读者签名
一些《明报》员工也向金庸表达过顾虑,他解释,在这里过了几十年自由自在的生活,香港给予他的实在极多,他常怀感激之情,有机会为所爱的香港花五年心力,真正做一件重要的事,然后退休,心中会感到安慰。《明报》的立场决不会因他担任“草委会”委员而有丝毫改变。②
当年6月1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起草委员会正式成立,59个委员中有23人来自香港,金庸以个人身份担任起草委员。第二天(6月19日),他在《明报》发表社评《目标是求“不变”》。十一天后(6月30日),又发表社评《对基本法的初步构想》,提出四点具体意见:“实际重于理想、经济重于政治、自由重于民主、法治重于平等。”“将来写成的‘基本法’,如果内容比较偏于保守,我相信总体上对香港会较有好处。毕竟,大多数香港人是怕变,是希望不变。将来社会上如果真有改变的需要,大势所趋,势不可当,一部‘基本法’也万万阻挡不了。”
1985年7月1日,金庸赴京出席基本法起草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临行前特地让《明报》印刷了中英文对照的《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附有联合国《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国际公约》及其他相关文件,会上他将一百多本小册子分发给与会者参考。7月4日,他作了题为《一国两制与自由人权》的长篇发言,指出“一国两制”构想是第一次获得国际性认可,如果在香港试验失败,还可以在别的地区再作试验。如果香港一试成功,中华民族的兴旺发达便快速得多。他说,“保持香港原有的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变”,“原有的”三个字值得注意,世界各国的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并非完全相同,我们的主要目标是“保持原有的”制度和生活方式,不是大作改变而去搬抄别国的制度和生活方式。
金庸的发言引来热烈的掌声。年迈的雷洁琼拉住他的手,连连用英语说:“你的发言真是太精彩了!”参加会议的人中还有不少他的武侠小说迷,谈政治之余,也少不了谈他的武侠小说。
① 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个灿烂的世纪》,25—26页。
② 转引自孙宜学《千古文坛侠圣梦:金庸传》,团结出版社2001年版,231页。
金庸办了一辈子报纸,年轻时的外交官之梦早已随风远去,而今年过花甲,第一次参与政治,他确乎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在首次草委会全体会议上,到处是他活跃的身影,他是发言最多的草委之一,他的观点得到不少草委的赞同,一时风头无两。会议前,草委会秘书处通知各草委,会议消息只能在记者招待会上发布,草委不能私下透露。作为新闻工作者,他对这一规定表示不满,第二天分组讨论时,他要求改变这项规定,因为基本法起草工作只是一个立法过程,而按西方民主国家的习惯,每一项法案在通过前,都将进行公开辩论,全国人民可以知道各种赞成、反对、补充及修改的主张,舆论界也可提出任何意见。他的观点得到大部分草委的支持。他的建议被接纳,每位草委都可以透露自己的意见,甚至公开在会议上的发言内容,但绝不能透露其他草委的发言内容。①
1986年4月18日至22日,基本法草委会第二次全体会议决定下分五个专题小组,每个小组设两名负责人,分别代表港方、中央政府方,金庸被任命为“政治体制”小组的负责人,另一位负责人是北大法律系教授肖蔚云。
三、“苦心太息少人知”
在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的五个专题小组中,金庸负责的政制小组问题最多,争论最多,自1986年4月成立以来,开会最多,工作进度却最慢。到1987年8月,草委会第五次全体会议时,其他小组都提交了完整的方案,而政制小组仍争议不休,尚未达成共识,只能在“征求意见稿”中列出各种政制方案。
1988年5月到9月,“基本法征求意见稿”在香港居民中公开征求意见,金庸风尘仆仆,多次往返于内地与香港,交汇意见,并构思他的“协调方案”,希望能化解分歧。“征求意见稿”咨询期结束,11月12日,以基本法咨委会程介南、陈子钧为代表的中间派,在香港组织了一次会议,希望取得共识。包括“一九○人方案”“八十九人方案”“三十八人方案”等十个政制方案的社团都派出了代表,有七十多人与会,被称为“武林大会”,金庸担任大会主持,会上争辩非常激烈,最后没有举行表决,只是个协调会议。他认为,单以方案内容而论,不计每个方案背后支持的人数,主张以大选举团或选举委员会方式产生行政长官的,明显占到多数。
① 《明报月刊》1993年1月号,19页。
11月18日,金庸从香港乘直通车到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