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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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 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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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学使!这封信要写得漂亮。最好是「四六」┅┅』

『你怎么想来的?』嵇鹤龄笑着打断他的话,『你简直是考我。骈文要找类书,说得干脆些,无非獭祭成章,客边何来《佩文韵府》之类的书?』

这番话说得胡雪岩不懂,但大致猜得出来是为难。胡雪岩也知道对仗工整的「四六」,不是人人会做,心里倒有些懊悔,贸然提出来,害得嵇鹤龄受窘。

『不管它了!』嵇鹤龄看出他的心思,急忙改口,『你的事,我也只好勉强试一试。你说吧,怎么个意思?』

胡雪岩大喜,『是这样,』他说,『第一,向他道谢,自然是一番仰慕的客套,第二,就说阿巧姐寄住潘家,我欠了人家的情,请他代为致谢!』

『第三,』嵇鹤龄笑着接口,『托他照拂佳人!』

『是有这么个想法,不过我不知道怎么说法?』

『我会说。』嵇鹤龄极有把握地,『我好好想两个典故,隐隐约约透露点意思给他。』

『对!就这样。』胡雪岩半羡慕、半感慨地说,『你们的这支笔,实实在在厉害。小时候读蒙馆,记得读过两句诗∶』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当时心里在想,毛笔哪有宝剑厉害?现在才知道有些笔上刻的那句话∶『横扫千军」,真正一点不错。』

『也不见得那么厉害!』嵇鹤龄由此想到了胡雪岩的不足之处,『有句话我早想跟你说了,依你现在的局面,着实要好好用几个人,牡丹虽好,绿

叶扶持,光靠你一个人,就是三头六臂,到底也有分身不过来的时候。『

这句话搔着了胡雪岩的痒处,『着啊!』他拍着大腿说,『我也久已想跟大哥讨教了。而且也作过打算,我想要用两个人,一个是能够替我出面应酬的,这个人有了,就是刘不才,另外一个是能够替我办笔墨的,在湖州有个人姓黄,本说要跟我一起到杭州,后来因为别样缘故,打消了此议。我看他的本事也有限。如今我要跟大哥商量,』他很吃力地说,『这些人,我实在也还不知道怎么用法?』

嵇鹤龄将胡雪岩的情况幻想了一遍,很清楚地看出来他的『毛病』,于是这样从远处说起∶『我说句很老实的话,你少读书,不知道怎么把场面拉开来,有钱没有用,要有人,自己不懂不要紧,只要敬重懂的人,用的人没本事不妨,只要肯用人的名声传出去,自会有本事好的人,投到门下。』

接着,嵇鹤龄由『 千金市骨』的故事,谈到孟尝君门下的鸡鸣狗盗之徒。

胡雪岩一面听,一面心潮起伏,有了极多的启示。等嵇鹤龄谈完,他不住赞叹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我懂了!』胡雪岩连连点头,『我这样奔波,不是一回事!要弄个舒舒服服的大地方,养班吃闲饭的人,三年不做事,不要紧,做一件事就值得养他三年。』

『你真的懂了!』嵇鹤龄极其欣慰的说,『所谓「门客」就是这么回事。

扬州的盐商,大有孟尝遗风,你倒不妨留意。『

胡雪岩不答,心里在细细盘算,好久,他霍地站了起来∶『就是这样了!

这一趟回去,我要换个做法。『

『怎么换?』

『用人!』 胡雪岩一拍双掌说,『我坐镇老营,到不得已时才亲自出马。』

『对了!要这样子你的场面才摆得开。』嵇鹤龄又说∶『我帮你做!』

『自然。』胡雪岩说,『大哥就是我的诸葛亮。』

『这不敢当。』嵇鹤龄笑了,然后又仿佛有些不安地,『你本来是开阔一路的性情,我劝你的话,你自己也要有个数,一下子把场面扯得太大,搞到难以为继,那就不是我的本意了!』

『大哥放心!』胡雪岩在这时候才有胜过嵇鹤龄的感觉,『只要是几十万银子以内的调动,决不会出毛病。』

『只要你有把握就行了。』嵇鹤龄站起身来,『我回去了。早早替你把那封信弄出来。』

『不是有什么约会,或者要去拜客?』

『都没有。』

『那何不就在这里动手?』

正说着,阿巧姐听见了,也走出来留客,相邀便饭,这是无所谓的事,嵇鹤龄也就答应了。

『不必多预备菜。』他说,『我只想吃一样东西,附近有陆稿荐没有?』

『陆稿荐到处都有。』阿巧姐说,『我叫他们去买酱猪肉。』

『不是酱猪肉,是煮酱肉封口的那东西。』

大锅煮酱猪肉,到了用文火焖的时候,为防走气泄味,用面条封住锅口,那东西虽能吃,却不登大雅之堂,阿巧姐便笑道∶『这是卖给叫化子吃的呀!』

『你不管!』胡雪岩知道嵇鹤龄的脾气,这样抢着说∶『只叫人去买就是。』

于是话题又转到陆稿荐,胡雪岩与嵇鹤龄有同样的困惑,不知道苏州卖酱肉卤味的熟食铺,何以市招都用陆稿荐,到底是一家主人的许多分店,还是象杭州那小泉的剪刀店一样,真的只有一家,其余都是冒牌?『

『自然是冒牌的多!』阿巧姐说。

『怎么叫陆稿荐呢?这名字题得怪。』嵇鹤龄问,『其中一定有个说法。』

『是的┅┅』

阿巧姐一本正经的讲陆稿荐的故事,是个神话。据说陆家祖先起初设个卖酱肉的小铺子,有个乞儿,每天必来乞讨,主人是忠厚长者,总是操刀一割,割下好大一块肉给他。这乞儿后来就露宿在他家檐下,有一天忽然不见了,剩下一床破草荐。废置在屋角,从无人去理它。

有一次煮肉将成,这家主人发觉还须有一把猛火,才够火候。这最好是用柴草,苏州人称为『稻柴』。稻柴一时无处去觅,恰好拿那床破草荐派用处,谁知这床草荐一烧,锅中的酱肉,香闻数里。生意就此做开了。为了不忘本起见,便题名陆稿荐。

『禾秆为稿。这个名字倒是通人所题。』嵇鹤龄说,『不过我就不懂了,为什么这床草荐能叫酱肉香闻数里?』

『那自然是沾着仙气的缘故。』阿巧姐说,『这个叫化子,不是真的叫化子,是吕洞宾下凡。』

『原来吕仙游戏人间。』

『鬼话!』胡雪岩笑道,『人发达了,总有段离奇古怪的故事,生意做得发达了,也是如此。』

『能叫人编出这么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来,也足以自豪了。但愿后人提起胡雪岩,也有许多离奇的传说。』

『身后的名气我不要!』胡雪岩随口答道,『我只要生前有名,有一天我阜康的招牌,就象苏州陆稿荐一样,到处看得见,那就不白活一世了。』

『这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就看你能不能立志!』嵇鹤龄勉励着换帖弟兄。

胡雪岩脱口答道∶『立志在我,成事在人!』

『这两句话说得好!』嵇鹤龄大为赞赏,『雪岩,你的吐属,真是大不凡了。』

『大哥,你不要捧我。』胡雪岩高兴地谦虚着。

『不是捧你,你这两句话,确是见道之言。成语所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作不得自己的主,算得了什么好汉?象你这样就对了!先患不立志,次患不得人!『

这几句话说得胡雪岩脸发烫,觉得他的夸奖,真个受之有愧,原来的意思,亦等于『成事在天』,事情成不成,要看别人。而嵇鹤龄却把『在人』

解释为『得人』,并非本意。然而这样解释,确比本意高明。

『仅有志向,不能识人、用人,此之谓「志大才疏」,象那样的人,生来就苦恼!』嵇鹤龄停了一下又说∶『不得志的时候,自觉埋没英才,满腹牢骚,倘或机缘凑巧,大得其发,却又更坏!』

『这┅┅』聚精会神在倾听的胡雪岩失声而问,『什么道理?』

『这个道理,就叫「爬得高,跌得重」!他的爬上去是靠机会,或者别的人有意把他捧了上去的,捧上了台,要能守得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一摔摔下来,就不送命,也跌得鼻青眼肿。所以这种志大才疏的人,怎么样也是苦恼!』嵇鹤龄又说,『嵇诸史实,有许多草莽英雄,因缘时会,成王

称帝,到头来一场春梦,性命不保,说起来大都是吃了这四个字的亏。『

这番议论,胡雪岩心领神会,大有领悟,每次跟嵇鹤龄长谈,总觉得深有所得,当然,也深深领受了朋友之乐,不过这份乐趣,较之与郁四、尤五,甚至王有龄在一起的感受,是大不相同的。

『说实在,我的见识,实在在大哥之下。』他心悦诚服地说,『为人真是不可不读书。』

『 「世事洞明皆学问」,光是读死书,做八股,由此飞黄腾达,倒不如一字不识,却懂人情世故的人。』

『大哥这话,又是牢骚了!』胡雪岩知道,科甲出身的官儿,看不起捐班,但捐班中有本事的,一样也看不起科甲中的书呆子。

『你说他牢骚,他说他老实话也可以。』

『我倒说句老实话,』胡雪岩忽然想起,『也是极正经的话,大哥,你还打算不打算「下场」?』

嵇鹤龄是俗称秀才的生员,『下场』是指乡试,他自然也打算过,『「下场」也不容易,』他说,『辕门听鼓,闲了好多年,刚得个差使,辞掉了去赴乡试,就算侥幸了,还有会试。这一笔浇裹哪里来?』

『这怕什么?都是我的事。』

『论你我的交情,果真我有秋风一战的雄心,少不得要累你。不过,想想实在没有意思。』

『何以呢?』胡雪岩怂恿地说,『今年甲寅,明年乙卯才是大比之年,有一年多的功夫,正好用用功。』

嵇鹤龄是久绝此想了,摇摇头说∶『时逢乱世,哪里都可以立功名,何必一定要从试场去讨出身?越是乱世,机会越多。其中的道理,我想,你一定比我还清楚。』

这又是一个启示,胡雪岩想想果然,自己做生意,都与时局有关,在太平盛世,反倒不见得会这样子顺利,由此再往深处去想,自己生在太平盛世,应变的才具无从显见,也许就庸庸碌碌地过一生,与草木同腐而已。

感慨之下,不由得脱口说了一句∶『乱世才会出人材!』

『这话倒是有人说过。』嵇鹤龄有着嘉许之意,『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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