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对归降的突厥酋长们也都作了相应的安排:最后投降的阿史那苏尼失被封为怀德郡王、一直陪伴在颉利身边直至一起被俘的阿史那思摩被封为怀化郡王。这二位充分展示了对上级的忠心,因此特别嘉奖,授予王爵。其他的人大都被任命为各种名号的将军和中郎将,各自前往所在部门上任。最后一统计,发现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中居然有将近一半是突厥人,而定居在长安的突厥人,更是多达一万多户。
东突厥汗国,就此暂时从历史上消失了。在它原先的地盘上,正飘扬着一个大大的“唐”字。
却说前东突厥大可汗颉利自战败被俘后,一直居住在长安,被封为右卫大将军,官居正三品。然而这个大将军只是有名无实,因为作为前敌对方的首领,唐太宗是不可能,也不放心让他再掌握兵权。
因此,虽然每天锦衣玉食,待遇优厚,但颉利仍然时刻牵记着天高地广的大漠与草原,怀念着过去纵横塞外、叱咤风云的日子。像汉人那样居住在重重叠叠的院子里,每天端端正正坐在四平八稳的大桌旁,吃着别人送来的饭菜,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郁闷之下,颉利同志决定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
一天,长安城的某个大院子里,出现了一座原汁原味的突厥式大帐,边上烤肉的火堆、架子等家伙一应俱全,几条大狗窜来窜去,好一副自然田园场景。打门口经过的人们无不对这家主人的奇怪嗜好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个院子,正是颉利和家人的居住之所。而这个帐篷及周边物品的布局,自然也是出自前可汗颉利的手笔。
终于有了个喜欢的场所,应该可以稍稍安慰一下自己寂寞孤独的心灵了吧。动手之前,颉利的确是这么想的。所以帐篷一搭好,他就从原来居住的房屋中搬了出来。随同他一起进帐的,还有他的家人。
可是,有些事情,忘记才是正确的处理方法,否则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痛苦。而这正是上帝赐给人类忘却这项本领的初衷。
颉利忽略了这一点。住进帐篷之后他的心情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痛苦,后来干脆抑郁了。
于是,喝酒成了他解决问题的最好途径。当然,颉利没有像刘文静那样拔出刀往柱子上猛砍——帐篷里压根就没柱子,也没有骂骂咧咧。他每次喝酒喝到大醉时,就与家人和手下一起,像以前那样仰天长啸,放开喉咙,高歌本族的原生态民歌。只是与现在很多歌手为了唱而唱不同的是,颉利是发自肺腑地用自己的心去歌唱,直至唱到声泪俱下,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记得以前看到过一句话,大意是说艺术家只有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到创作中去,才能创造出撼动人心的作品。颉利无疑是这句话的忠实饯行者。随着他歌唱水平的不断提高,曾经戎马半生的他在唐政府丰厚的供养下居然日渐消瘦,身体一天天地垮了下去。
自从颉利住到长安,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政府的非公开监视下。稢利全身心投入行为艺术,李世民的龙案上自然少不了相应的记录。考虑到东突厥作为一个实体政权已经不复存在,颉利的艺术行为仅仅是抒发一下思乡之情,对政府不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因此李世民对之并不反感,反倒是对这个多年的老对手心生怜悯之情。
为了帮助颉利恢复一个良好的精神面貌,李世民决定派他去有大量野生麋鹿的虢州当刺史,希望可以通过郊游狩猎来帮助他排解心中郁积的愁闷。
人事任命下来后,颉利并没有表现出唐太宗期望的欢喜,而是坚决辞让,不愿前往赴任。
李世民讨了个没趣,只能再次任命颉利为右卫大将军,赐良田美宅,再一次把他给供了起来。
这事儿看起来有些奇怪。唐太宗明明是一片好意,外出狩猎是颉利的老本行,对于颉利恢复身心健康大有裨益。可颉利却为何要辜负这一片好意呢?
事实上,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遇上这种情况,相信都会很高兴地去当这个虢州刺史,唯独颉利除外。只因为他也曾是一国之君。
作为东突厥汗国的大可汗,军事上一再惨败,政治上经营不善最终亡国,这本身就是对颉利最大的侮辱。虽说是被赦免了死罪,还得到了对方的优待,然而从喝令别人到被别人喝令的滋味是很难受的。每天都在别人的屋檐下生活,看不到出头之日,这才是颉利心中最大的苦闷。偏偏这苦闷又不能和任何人说,因为这种亡国的痛苦如果表现出来无异于宣布自己存有谋反之心。
原先的那些突厥酋长、贵族们可以继续做大唐的子民,不同的无非是主人从大帐中的颉利换成了金銮殿上的李世民。可他颉利不一样啊,他可是曾经的万人之上,无人之下。现在每接受一次任命他都感觉是莫大的侮辱。所以唐太宗的一片好心在他的眼中就变成了自己是别人可以随意踢来踢去的玩物。与其恭恭敬敬地叩谢恩典,多接受一次别人的命令,还不如坚决不去,少受一次这样的侮辱。
纵观各国历史,一国的文臣武将归顺敌方后备受重用的大有人在,但以君主的身份被俘或投降后还能大显身手的却几乎没有,他们能够做到寿终正寝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奢望了。
病在身,犹可治,病在心,根难治。
直到贞观八年,颉利去世,这种情况也没有得到好转。
颉利去世后,朝廷追封他为归义王,谥号“荒”(谥法:凶年无谷曰荒,认为他不修民政,年年用兵,导致国内缺吃少穿,民不聊生)。为照顾不同民族的风俗习惯,李世民特批原先东突厥的各部落民众前来送葬,并以火葬的形式将他安葬。
颉利死后,打小就一直照顾他的原东突厥官员吐谷浑邪极度悲伤,在留下一封遗书后自杀。遗书上表示自己是为颉利殉葬而死,希望朝廷能够满足他的愿望,把他埋葬在颉利的墓旁。李世民知道后十分惊奇和感动,万没想到夷狄之人君臣情分竟也如此深重,于是又加封吐谷浑邪为中郎将,并遵从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颉利墓旁,并命令中书侍郎岑文本在两人的墓碑上记录下这段感人的故事。没过多久,最后归降大唐的原东突厥小可汗阿史那苏尼失同样为前主人自杀殉葬。
呜呼,千百年之后,对这两位的义气深重我仍要表示崇高的敬意!
第十九章 高鸟尽,良弓藏
说了这么久的东突厥,唐朝政府发生的一些变故都被搁下了。虽然除了玄武门之变外没有再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一些老朋友的境遇却是必须交代一下下的。
玄武门之变前,刘文静曾经由于浅水原战败被免职,后来他在李世民消灭薛仁果的势力后虽然又重新官拜民部尚书,但前途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与此同时,他的好友裴寂却是平步青云,官居宰相。两下一对比,原本就因为浅水原失利而耿耿于怀的刘文静心理更加难以平衡。
唉!当年太原起兵,我殚精竭虑,出谋划策,帮助大军攻城拔寨,虽不敢说居功至伟,却也是众人皆知。现在,裴寂那小子无德无能,只因为和李渊关系亲密,就坐到如此高位,凭什么啊?
当然,我是在浅水原败过一仗,可经过我的谋划,打胜的仗又有多少?不记功,只记过,公理何在?!现在我每天只能在这个官职上闲混日子不说,还要向那位身无寸功的裴宰相行礼,真是憋屈!呜呼!真的是做得多,错的也多。那些屁事不做,只会在领导身边阿谀拍马的小人们反而步步高升。真是混账!
我不爽!非常不爽!
朝堂之上,每次我发言都会遭到裴寂那小子的反对,皇上也是乱七八糟,不辨是非,只会一味偏袒姓裴的,剩下的都是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只会顺着皇上,不管我说的有理无理,一概都错。天啊,这又是为什么?!
心灰意懒的刘文静虽然对裴寂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是无能无力,于是美酒变成了他的好朋友,借酒浇愁成了他最喜欢做的事情。
俗话说,酒乃穿肠毒药。从古至今,不计其数的风流人物皆栽在了酒上。刘文静也没能例外。
一天,刘文静和官拜散骑常侍的亲弟弟刘文起一起在家中饮酒。对于骨肉情深的弟弟,刘文静当然没有那么多顾忌,开怀畅饮,边喝边数落裴寂的各种糗事。这人一喝高了,嘴就不是自己的了,什么话都冒了出来。骂着骂着,刘文静怒火难耐,猛然拔出刀来,便往一旁的柱子上砍去,仿佛柱子便是那裴寂变的。他边砍还边叫嚣道:“终有一天要砍了裴寂那小子!”
刘文起也有自己的心事:“咳,我说哥啊,裴寂再蹦哒,不过也还是个人。兄弟我可惨了。最近我家中一直有怪事发生,搞得全家鸡犬不宁。前两天我找了个大仙来看了看,说是有鬼怪作祟。那个大仙这两天夜里一直在我家里作法,也不知成效如何。算了,不提这些了,来来,喝酒喝酒!”
这说者无心,听者可有意啊。这话恰巧被在隔壁房间里的一个小妾听去了。更不凑巧的是,这位美女近来正因为刘文静另纳新欢而怨恨不已呢。
于是她就偷偷找人把这些信息加工成了刘文静和弟弟找巫师作妖法诅咒皇帝,意图谋反,一张状子告到了官府。
这种牵涉到高级官员的谋逆大案很快便被上报到了李渊陛下的龙案上。接着很自然的,刘文静就下了大狱。
李渊十分震怒,他万没想到起兵功臣之一的刘文静居然也想造反。为了搞清楚来龙去脉,他派朝中重臣萧蠫去审讯刘文静。
本来这是一个比较稳妥的做法,但是李渊为了做到“公务员进行执法时至少要两人同时在场”的规定,又派了一个人同去。而这个人,正是裴寂。
裴寂并非什么宽宏大量、秉公执法的善人。刘文静对他的不满,早已溢于言表,双方当年的友谊早在多年的明争暗斗中灰飞烟灭了,剩下的,只有相互的怨恨和敌视。
于是当刘文静发现裴寂也是审讯者之一时,不由得万念俱灰。
李渊!那个贱妇告我谋反,你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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