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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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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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高兴吗?”忠政轻轻问道。

“能够在那儿见到母亲,女儿非常高兴。”

“是啊……为父也甚为欣慰。”水野忠政长得凶神恶煞,但对这个自小缺乏母爱的小女儿却格外温和。

就十四岁的女子来说,於大个头也算高的了。一双丹凤眼,乌黑的头发里露出绯色的圆润耳垂,非常漂亮。除了领口露出的白皙的脖颈,以及圆圆的肩头透露着几分成熟的妩媚之外,她尚未摆脱稚气。她的性格在几个兄妹之中乃是最复杂却又最活泼的一个,说话干脆利落,柔顺的笑容背后隐藏着坚强和机敏。她对父亲的理解,也超过了兄弟姊妹。

“都说出嫁最好避开正月和九月。不必理会这些迷信的说法,想到哪一日,哪一日便是良辰吉日。”

“是。女儿也这么认为。”

听到於大干脆的回答,忠政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切都已准备好了。对方将于戌日送来聘礼。你嫁过去之后,我们父女也就再难相见了。今日,你就给为父好好捶捶背吧。”

“是。”天气格外晴朗,春风荡漾,於大的手轻轻落在父亲的肩头。

“於大,慎重起见,我想最后问问你,你可知我为何对这门婚事如此关心?”

於大在父亲身后小心地摇了摇头,没有吱声。她心里甚是明白,却要让父亲说出,这正是她聪明过人之处。

“老臣们……不,就连你兄长们,都有不少人强烈反对这门婚事。你知道吗?”

“这些事,女儿略有耳闻。”

“他们都想趁松平广忠年纪尚轻时灭掉他,但那不过是匹夫之勇。”

“孩儿也这样认为。”

“哦?要是两家真的开战,到时候灭亡的不是松平氏,而是我们水野氏。”

忠政突然把脖子扭到左边,道:“帮我捶捶脖子根儿。”他活动了几下右手,继续道:“有一事为父得向你说说。我犯了一个大错,以为把你母亲送到冈崎城便是赢了,但事实证明,那只不过是大欠思量、落入耻笑的失算之举。”房中格外沉寂,只有捶背的声音轻轻在室内回响。

忠政故意不面对女儿,用一种轻淡的语调,向即将被送与敌人的爱女交代最后的话:“当年广忠之父清康向我索要你母亲时,我非常生气,暗骂他浑蛋,尤是看他不起,以为他不过是个好色之徒。虽然心里委屈,但我当时以为自己赢了。你母亲留下五个孩子,独自去了冈崎城,只要她在冈崎一日,水野氏便会安然一日。”忠政的语调越来越激动,於大的眼亦湿润了。父亲对母亲用情之深,於大白然甚是清楚。故,尽管她十分思念母亲,却从未怨恨过父亲。

“……在此事上我的想法并无大错。水野氏现在不是平安无事吗?但我原来的打算,乃是先将你母亲送去为质,然后寻机灭掉松平氏,我的计划却彻底失算了。你母亲乃有德之人,家臣们至今还对她心怀敬意。与松平氏在战场上对垒的大将都是她的儿女,无论嘴上宣称如何英勇,他们也绝不会摧毁母亲居住的城池。因为只要摧毁对方,就相当于杀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说到这里,忠政突然停下了,似感觉到什么东西滴落到了脖子上。

“哈哈哈……没有什么好哭的,都是过眼云烟,都过去了。”於大没有停手,只是点了点头。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但输的还是我。忽略了感情的策略,并非真正的策略。我因此事而受到神灵重重的惩罚。於大,你能明白吗?”

“是。孩儿知道母亲不在时,父亲心中的忧伤与孤独。”

忠政点了点头:“我确实很孤独。松平清康精通世故人情,竟将五个孩子的母亲要了去……想到此,我便恨得快要发疯了……但这一切从今日起便烟消云散了。在这乱世之中,小聪明小伎俩无济于事。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毫无意义的悲叹往往都是因为自作聪明。”

於大稍微停下手来。她细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父亲,静静地听着。

“故,为父决定不计前仇,真心诚意希望两家以诚相待,一致对外,这是真正的制胜之道。你明白吗?我将自己贞洁而贤惠的妻子送与了别人,为此尝尽苦头。此后不如索性将怨恨化为祈祷,奉上我心爱的女儿,以求神佛的保佑。”

於大无言,唯有默默地点头。她的手再次动了起来。忠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近年来,我和松平人屡燃战火,不是为了摧垮他们,而只想让……你嫁过去时更体面一些……你明白为父的苦心吗?”

於大深爱着冈崎城内的母亲,当然也深爱父亲。

杀人、被杀,算计人、被人算计,人们崇尚并依赖着武力,却积累了无尽的悲哀和怨恨。所谓的悲苦人间,恐也就是这些了。父亲如今就要摆脱这个世界的桎梏了。於大心想,即使为了父亲,自己也要成为两家联盟的坚实之桥。

“让女儿给父亲捶捶腰吧。”

於大扶著忠政躺下,用她十四岁少女天真的话语抚慰着父亲沧桑的心。“女儿很幸福,从未被任何人憎恨过、讨厌过。”

忠政心头油然生出一股暖意。女儿看到了他心中的不安,才说这些话让他放心!

“是啊。”他感叹。

“孩儿一向深得父母和兄长们的疼爱……将来定也能得到冈崎人的敬重。孩儿生来就是幸福的。”

“是啊,以你的性情,断不会招人憎恨,可是,於大……”

“父亲。”

“你不应只知接受别人的爱,你也要主动去爱他人。你想过吗?”

“是。女儿会用心去爱冈崎家的珍宝。”

“珍宝?”

“便是冈崎忠诚、杰出的家臣们……母亲在她的信函里提到了。”

“哦……”

忠政不由得坐了起来。他无须多言,方才说两家相争,水野氏必会落败,就是因为松平氏拥有一批精明干练的家臣。“於大,此事要谨记于心。这么说,我比你还是要幸运一些……罢了,罢了。哈哈哈!”

此时,次子信元不经通报,带着长刀径直闯了进来。他瞥了於大一眼,道:“父亲大人,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说完便大咧咧地坐下。

“於大,你先下去吧。”忠政说着,坐了起来,整了整衣襟,霜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信元:“是否尾张又有消息了?”

信元性格刚烈外向,与父亲迥然不同。他重重点了点头,道:“於大的婚事,您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事已至此,何来此言!”

“织田信秀已经起了疑心。这样,恐怕于我们不利。”

“哼!那就传话给尾张,说我们此举是要设计除掉广忠。”

“父亲!”

“怎么了?”

“我再说一遍。请您改变主意,现在正是吞并冈崎的大好时机呀。”

信元挺起腰板,气势逼人——他并非华阳院亲生之子。忠政静静地看着信元,只是面露微笑。

似是涨潮了,城池的石垣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了波涛之声。

第二章 嫁途风波

看到父亲沉默不语,水野信元越发来了劲头,继续道:“您难道忘了吗,我名字中的‘信’字,不就是因为畏惧织田信秀才取的?”

水野忠政平静道:“不必介意名字取自哪里。信元的‘元’字,不也是来自今川义元?”

信元咬牙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赞成这门婚事。您为我取名时,尽为取悦织田和今川。而此刻,我堂堂水野一门为何要公然与敌人松平氏联姻?又为何偏偏选中织田所恶的家族?”

“信元!”

“孩儿无法理解父亲的想法。”

“你不明白。”

“明白!”

“你不明白!你说我为你取名信元,是因畏惧织田和今川两家?笑话!”

“不。”

“哼!告诉你,我为孩子起名,不至于因顺服或畏惧某人。我是希望你能集织田信秀的勇气和今川义元的谋略于一身,落落大方而又不失矜持。至于於大的事,为父自有安排,你不必多言。你若认为尾张一方会因此生疑,你就该努力不让他们生疑才是。”

信元一时语塞。他猛地拿起长刀,站了起来,眼里依然怒火灼灼:“既然如此,就依父亲的意思。”语气则现出强烈的不满和愤怒。出了门,他的步伐越发焦躁,他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大门,出了本城,来到二院的中门边,暴跳如雷大叫道:“来人!牵马来!”

下人惊慌失措地跑到马厩,牵出一匹健壮的褐鬃马,心惊胆战地把缰绳递给信元。“没用的东西!这么慢!”

信元一边喝斥,一把夺过缰绳,“有人问起,就说我到盐滨巡视去了。”

刈谷城背海而建,有二道城、三道城、大城门,另有四条护城河环绕,是筑堤众多的战略要冲。信元纵马在城中穿梭。

城外,乃完全不同的世界。阳光明媚,海风轻轻吹拂——百姓在明媚的阳光下辛劳但充满生气地劳作,这一景象与城内的沉闷有天壤之别。百姓乃是为城中主人忙忙碌碌的蚂蚁,如何能挨过这一年的日子,方是他们最关注的事。

刈谷的盐滨位于城西。但信元出了大门,却掉转马头向北奔去。城外的田野到处可见劳作的农夫,信元策马从他们中间飞驰而过,从椎木邸到金胎寺,然后往右转,穿过通往熊村的树林,未久便来到一个石造的庄严府邸前。他勒住马,飞身下来。

此处不似一般豪宅。宅周挖有壕沟,大门外挂着吊桥。正对面,一座坚固的箭楼矗立在风中。

“哎!”

信元一边大喊一边拭汗,“我乃刈谷的藤五,快给我开门!”

听到他的喊声,久经沙场的褐鬃马也嘶鸣起来。随着“吱吱呀呀”的笨重声音,门打开了。

“里面请!”看到是熟悉的面孔,一个穿着毛皮无袖衫的下人走出来,放下吊桥,从信元手中接过马缰。

府内古朴宽阔。左手边一排仓库,右手边则是一棵大樟树,樟树枝叶伸展,盖住了马厩顶棚。把马缰递给下人后,信元目不斜视,直奔那静静沐浴在阳光下的大堂门。

“欢迎。”伏在古朴的地板上迎接信元的,乃是一个长着柳叶眉的女子。她身着加贺染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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