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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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第5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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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这些话却无一丝破绽。

利休继续道:“在下知小女个性,故才担心,若她拒绝,我该怎生是好,请大人教我。”

若非身处茶席,秀吉定会怒吼,他痛恨利休在这种场合下的镇定。秀吉已完全陷入对方设下的圈套。茶道就是放心于天地云云,不就是利休自诩与神佛同格吗?由此看来,他当然会无视秀吉的存在,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木像装饰在大德寺山门上。秀吉努力抑制住快要爆发的怒气,他直觉,此时愈怒,对自己的伤害就愈深。另外,他实无法立刻舍弃对利休的信任。

但若秀吉现在大发脾气,结果阿吟却答应为妾,那就太失颜面。先听听他女儿的回答也不迟。秀吉这么想着,苦笑道:“居士啊,世人不是常说,恋慕不可以常理度之。好,我先想想看,你也尽量说服令爱吧。”

这日的茶会,在秀吉的让步下,看似平安无事地结束了。但是,秀吉与利休的芥蒂却越来越深。他一边派人去查大德寺山门的事,一边又不怀好意地催促阿吟给他答复。利休却总是说:“小女请求再考虑一下,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请给她一点时问……”

在巧妙的拖延当中,奥羽却如利休所料地出事了。伊达政宗暗中煽动领民在蒲生氏乡领内作乱,氏乡和政宗之间关系日渐紧张。

转眼到了天正十八年冬天。

对秀吉而言,这决非一个快活的冬天。自那次谈话后,他觉得每日来到面前的利休,都好像在嘲笑他,因此每天都很不快。

天正十九年年初,奥州的事终于不能再坐视。而这时,秀吉在日渐加深的对利休的憎恶中,突然想到应自省。

所谓葛西大崎之乱、九户的骚乱等一直持续,留在奥州的浅野弹正少弼长政、细川忠兴等,就留在二本松过年,和蒲生氏乡共同平定暴乱。可是二本松和会津的通路却断了,他们也很清楚,这些暴徒背后的指使人乃伊达政宗。

这一年,京城却甚暖和,泉边的福寿草开着黄花。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入门内。

“利休有事要单独向大人禀报。”这天见到秀吉,利休便道。

终于要谈阿吟的事了!秀吉这么想着,令身边的人退下,道:“又有何事啊,利休?”

“在下想向大人报告奥州之事。”

“奥州之事?与你何干?”

“奥州有我的弟子,如细川家的松井佐渡、古田织部正等,都在风雪之中效忠,他们给我来了书函。”

这话触怒了秀吉。不只是古田织部和松井康之,固守于二本松的浅野长政和蒲生、伊达,据说也都是茶道名家。“那又怎样!我可不许你对我的将士无礼。”

“大人此话令在下意外。在下与人交往从不分敌我,大家都在效忠,恪守本分,如此而已。”

“哦,这么说,茶道是不分敌我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无论大人是否采纳,利休不得不说……”

“我懂了,说吧。只是,事已至此,休要替政宗辩护。”

“大人,利休从未维护过伊达大人。我们茶人看来,蒲生无法压制伊达政宗,请大人莫要疏忽。”

“说下去。”

“这样下去,奥州的纷争会愈加剧烈。因此,请赶快命令清洲的中纳言秀次大人和江户的大纳言家康大人出征。不只如此,等三月雪融后,大人也需亲征。这样一来,任伊达政宗再有本事,也可以应付他了。”

秀吉乇骨悚然:利休窥透了他的心!利休还让他开始思索,所谓憎恶,到底是什么?秀吉已开始憎厌利休,利休自也清楚秀吉的反应。尽管如此,利休仍若无其事地向他献策,其想法竟与秀吉不谋而合!秀吉正想让家康派人去奥州,也想派弟弟秀长,以免移封江户后忙作一团的家康会心中不平,而且伊达政宗也已窘况毕露。可秀长自去秋以来就卧病在床,如今病势愈加沉重了。秀吉尚在犹疑,利休竟已提出秀次之名。

两个互相憎恶的人,对于奥州之事,意见完全一致。若利休是黑田孝高或家康那样久经沙场的武将,也就罢了,可他一介茶人,却有这般见识!更恼人的是,他的茶友令他消息灵通。可是,他却没有忘掉天下,是为了秀吉才不断思考。二人的互相憎恨,竟使得世道为之一变。秀吉忽然想到,或许此如夫妇之道,彼此都承认对方,甚至在心底相敬相爱,而不能互相谅解之故,乃是对对方要求太苛。

当然这个时候,秀吉不能老老实实点头称是,反而冷嘲热讽地揶揄:“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军师,黑田若是听了,也会心悦诚服。不过,不要思虑过多,想多了皱纹会增加啊!”他叫来下人和侍卫,以封住利休的口。

可很快又发生了两件不快之事。正月二十三,秀吉之弟秀长病亡。从朝鲜回来的岛井宗室则当着众人道:“请不要出兵朝鲜。”他详述那里的种种人事,大力反对出兵。

秀吉怒不可遏:“谁指使你说这些话的?哼!你把看到的情形说出即可。滚!”

秀吉后来听说,宗室在禀报之前,曾与利休在不审庵密谈过。此事令他忍无可忍,他对自己重复了好几次:“不能再原谅利休了。”

天正十九年是闰年,过了两个正月,进入二月后,已是春天。

秀吉忙得团团转,除了打理奥州之事和秀长的葬礼,还要接见携带天竺王的书简而来的洋教传教士,以及安排遣去西洋的使节,好一阵子无暇顾及茶事。

秀吉为奥州的事恼火,却只有照利休所言去做,别无他法。派羽柴秀次和德川家康去催伊达政宗进京后,他亲自前往清洲城,在那里斥责政宗,又于二月初三返京。在这期间,秀吉并没有忘掉利休的事,如鲠在喉。这种憎恶已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扭曲。

像秀吉这样的人,想到与利休对立,定会忍受不了,一定要用一种不着痕迹的方法,给对方当头棒喝。此时,这“憎恨”潜存于关白内心。

与此同时,利休却更冷静了。他太了解世人的弱点,已看破了秀吉与他的关系。世上并无绝对之事,可是人竟悲哀地去追求。秀吉认为自己绝对幸运,虽然建筑神社佛龛,他却没有信仰;谈笑风生之间征服他人,却绝不施真正的感化。因此,对茶道极为忠诚的利休,和认定自己乃太阳之子的秀吉,早晚会起冲突。而今,冲突终于来了。

由于想法的差异,二人的状态甚为不同。利休像是全副武装,认真应对;而秀吉却像是连衣带也未结好,举起竹刀就冲上了战场。

天正十九年二月十二,秀吉下令没收在奥州事件中犯错的木村吉清父子的封领后,把利休叫到自己的房间,怒道:“你真是无药可救的愚人!”

同在席上的,还有石田治部少辅和前田玄以,二人都是利休的对手。秀吉故意让他们在一旁,以威势压制利休。他当然未动杀心,只是想使逐渐与自己对立的利休惊愕且折服罢了。

“不可救药?大人是指……”利休认真地偏着头,疑惑道,“在下哪里惹大人生气了?”

“休要装糊涂!”秀吉大喝一声,“你对阿吟的事佯作不知,阿吟的答复呢?”

“阿吟?那不是大人说笑吗?”

“你说什么?阿吟若答应了,你就当高高兴兴把她给我才是!”

“大人!如那不是说笑,利休有话要说。”利休正襟危坐道,“今年是信长公十年之忌。”

秀吉霎时呆住了,这话太突然,他一时会不过意来,“什……什么?已故右府和令爱有何干系?不要转移话题!”

“不管多么强势,十年之后必定有两年衰运,这是天地不变之法则。”

“你是什么意思?”秀吉完全猜不出利休想说什么。三成和玄以也面面相觑。

利休是有备而来!秀吉被这些意想不到的话一刺,心中一凛。

利休似乎仔细盘算过了,以平稳的声音继续道:“天地法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如同太阳朝升夕沉,人一生也有昼夜,若因愚昧而无法明了理法,碰到阴晦之时,就会败亡。光秀、胜家的败亡,便是他们的衰运。而那时大人与他们相反,在攻打中国的泥沼中挣扎几年,终于迎来天亮。接下来的十年,神佛一直伴随大人,其间做任何事,都会成功。可大人如今又会慢慢进入黑夜,失去了大纳言秀长公便是明证。在这种年头,如果纵情女色,又会如何?因此大人必须谨慎,为将要来临的白昼作些准备。治部大人、官内法印大人也都怀着此种心情,在大人的身边守护。”

秀吉哑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十九章 利休被逐

丰臣秀吉自未想到利休会有这般准备,这是何等巧妙的反击!连三成、玄以都在侧耳倾听。秀吉发现其人不可轻视,遂道:“利休,你何时放弃了茶道,而成占卜师了?是用秀长之死来嘲笑我的悲哀吗?”

利休立即答道:“大人误会了,正因为别人不知,利休必须对大人说。可大人竟认在下为占卜之流。在下这是根据五行严格推算而出。大人若不信,就大错了。人的生辰八字决定其盛衰,人无论多幸运,十二年间,定有两年不顺。此人生黑夜就叫‘空亡”。此时若轻举妄动,定招致破灭。因此须备加小心。从前太公望就是知道这个道理,才默默垂钓三年,等候即将来临的光明。信长公正好与此相反,于越前的金崎城惨败后,接下来有十年隆运。而当他前往本能寺时,忘了那是空亡之年再临。利休后悔当时为何未请信长公多注意些。因此,这次一定要提醒大人。此后的两年,便是您的空亡之期,请大人千万小心。”

秀吉听了,恨得牙痒痒——对我太阳之子胡言人生之夜将临,这是何等恶毒的胁迫!还举出太公望、信长、胜家的例子,甚至还提到秀长之死……不能再退让了。对方既然气势汹汹,自己也要全力应对,否则颜面何在?

“哈哈,利休,我知。”秀吉假作让步,“你好像以为我不知空亡?我明白,而且非常清楚。即使不知空亡,我也有休养生息的常识,不必特意拿五行来说事。”

“这么说,大人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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