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方才说家康夺取天下……可有此话?”
“确实说过。无论实力,还是声望,下一个天下人非大人莫属。”
“你错了。”
“难道大人不想取天下?”
“唉。”家康放下茶碗,一脸无奈,“事实上,家康早已完全掌控了天下。”
本多正信不禁一愣,瞪大了眼睛。这话大大出乎意料,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
“佐渡守,我官居内大臣,至于实力和声望,更不必说了。对于这一点,刚刚故去的太阁早就有清醒的认识,才特意把我叫到枕边,把天下诸事交与我。从太阁托孤的那一刻,就已决定了太阁归天之后,下一个掌管天下的,便是德川家康。”
一番话,说得正信连连点头。
“心中迷茫,行动就会迟疑。你的迟疑正是源于此。”
“恕在下愚钝。”
“太阁已经闭上了眼。根据太阁的遗嘱,在他闭眼的那一刻,我就可掌管天下了……这已成无法更改的事实。既然如此,从今往后,天下之事便是我的事,天下之责便是我的责任……无论三成怎么不更事,如何为非作歹,我若无法让他活下去,便是我的耻辱,是我的诚意不够……说得浅白些,乃是我的为政之道出现了瑕疵。你要牢牢记住,任何时候都不可主动树敌。”
正信连连点头。既然家康早就有了这种想法,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已无法用语言表达欣喜之情。
正在此时,鸟居新太郎前来报告,说浅野长政拜访。果如三成所言,浅野长政真给家康送来了一尾大鲤鱼,鱼放在铺着竹叶的篮子里,由侍童提了进来。
家康故意开了个玩笑,没想到长政脸色都变了。果如三成等人商量好的那样,为了隐瞒太阁去世,他们煞费苦心。
“我也要马上回家,让厨子烹调,虽然我那条要比大人这一条小……说不定厨子已经煮上了。”长政道。他们说话时,石田府邸的树上投来监视的目光。
家康道:“这条鲤鱼可真不错。既然大家都要品尝这美味,我也马上尝尝。哟,还是活的呢。”若无其事敷衍了几句,他遂吩咐道:“新太郎,你去告诉门上,就说浅野大人要回去了。”谈了几句话,家康就故意打发浅野回去。浅野长政也一副放心的样子,道:“告辞。”他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站起身。一向正直的他,腋下恐已冷汗直淌。
“佐渡守,把那条鲤鱼放到院中去。”
“大人是何意?”
“对面既有人监视,怎么说也得向他们展示我的真心啊。把鲤鱼放到泉水中去。”
“大人要让这条鲤鱼活下去?”
“对。你还要大声说话,好让鲤鱼听到。”
“让鲤鱼听到?”
“是。若是平常,我早就让人把它收拾好吃进肚中了,既然太阁还在病中,就留它一条活命,以祈祷太阁快些痊愈……你要边这么大声说,边把它放到泉中。”
正信哈哈大笑,连忙点头称是。他也早就注意到对面树上一道道利剑般的目光了。
那泉水是从两家交界处涌出,逐渐形成一条溪流,最后消失在德川府后。其实,这泉水也是为了防备暗杀者而特意设置。一旦暗杀者潜入府中,不慎落水,就可有所防备。
正信手提鲤鱼,跟在家康身后出了房间。泉水如点点碎银,悄悄告诉人们秋天即将降临。照家康所教,正信站在郁郁葱葱的胡枝子树旁的石头上,大声对鲤鱼说了起来。家康则默默凝视着水面。
大鲤鱼一被放进水里,近三尺的巨躯立刻舒展开来,两腮张合,翻身戏水。
“呵呵,”家康轻笑,“让一切都好好活下去,这便是从今日起,我最大的责任……”
第十九章 三成抢势
伏见城内,丰臣秀吉的遗体静静停放房中。当然,和他卧病在床时一样,仍有两名太医在床头伺候,另有两名在外间待命。停放遗体的房间入口,全是三成的亲信,如其兄长正澄之子主水正、右近,及嫡子隼人正重家等。增田长盛、长束正家、前田玄以等人之子也早早奉命前来,从几天前便开始轮岗。因此,直到十八日晌午,家中众人还不知秀吉故去。从侍女到负责茶水的和尚,都坚信太阁只是病重,并未归天。
巳时刚过,曲直濑玄朔就跟往常一样向众人宣布:“太阁今日恢复了些,未嚷痛苦,现正安睡呢。”
若是有心人,只要看看玄朔此时的神态,自会产生怀疑。既然太阁正在安睡,玄朔为何眼睛发红,声音颤抖?可当人们后来听说,城中所有人都会吃到大鲤鱼时,便被迷惑了。
“听说这是庆祝大人恢复健康的鲤鱼。”
“从十五日起,大人就病危,这下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我本以为这段时间要斋戒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伏见城内每日出入的人数,算上侍女足有两千多。无名小卒充其量只能尝尝鲤鱼汤的味道,可这样已足以掩盖秀吉故去的真相。醍醐三宝院的木食上人领命前来,躲进了前田玄以府邸,油漆得十分漂亮的长柜被抬了进来,说是为了装捐赠给大佛殿的宝物,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疑。相反,人们却把它们和鲤鱼汤的事联系起来,还有人这样议论:“看来大人快要恢复了,这定是向大佛殿捐献的谢礼。”
在奉行宫邸,鲤鱼端上来,石田三成两手捧汤碗,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五奉行中,只有负责留守大坂的长束正家不在,原本身在大坂的增田长盛因找北政所有事相商,也赶了过来。三成此时道:“人人都沾了光。真是难得的美味。”
可前田、浅野、增田三人悄悄对视,无人举筷。
“浅野大人,你怎不动筷子?”
“……”
“增田大人,都要凉了。”三成淡然劝道。
“权当我已吃过了吧。我实在咽不下。”增田长盛猛地把脸扭到一旁。他眼皮发红,目中噙泪。
三成微叹,把视线转移到浅野长政身上,“难道诸位不信石田三成?”
“治部大人,反正腥物已经端来了,至于吃与不吃,就随各自心意吧。”浅野长政说着,看了增田长盛一眼,似乎想征得他的同意。
增田长盛亦道:“是啊,拜托了。一想到太阁大人,我就无比难受。”
三成皱紧眉头,面露难色,“我为何要这么做,稍后会原原本本告诉大家。可是,若别人都吃了,只有奉行宫邸的鲤鱼原封不动被退回,太阁归天的事就会让厨下知道。希望各位不要因小失大。”
听石田三成这么一说,增田长盛猛抬起脸,用手使劲揉捏膝盖。他情绪甚是激动,或许由于他身在大坂,却未能见上秀吉最后一面,所以备觉伤怀,“治部大人,我有话要说。今日这鲤鱼,究竟是不是供奉太阁大人的?想请治部大人给一个说法。”
三成目光有些游移,道:“增田大人是不是想说,应该供奉太阁大人的在天之灵?”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就该和着眼泪,把这鱼汤吞下去吗?”
“你未免太过分了。我们在为太阁悲伤的同时,要时刻想到幼主……除了幼主、淀失人,以及北政所,众人都还不知太阁业已归天。事已至此,难道我们还要装模作样?三成并非没想过供奉太阁,而是实属无奈。”
满座寂然。不知长盛是否觉得三成在强词夺理,他依然红着眼睛,把头转到一边,凝视着窗外。
“我知道各位不会这么容易想开。可三成还是要把此时的心情告诉大家。今日这个鲤鱼宴,诸位是否以为我在耍小聪明?”
“我虽不这么认为,可是据说送到德川大人处的鲤鱼被放生,以此来祈祷太阁痊愈……”
浅野长政话音未落,三成立刻不屑地打断他:“就怕有这种事,三成才苦口婆心劝诸位食用。这鲤鱼与丰臣氏荣辱与共,有重大意义。”话中锋芒毕露,三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大人是什么意思?”浅野长政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增田长盛,道,“我倒想听听,这鲤鱼有多了不起。”
“你们听好。”三成昂然道,“首先,太阁去世有两重意思。我想这一点用不着我说了吧。”
“有两重意思?”
“当然。其一,这意味着一个天下人故去了;其二,丰臣氏主君倒下了。”三成顿了顿,似在观察大家能否理解他的话,“若把太阁的归天理解为天下人的故去,自然就会产生一个问题:下一个天下人将是谁?若理解为丰臣氏家主故去,那么丰臣氏的下任家督又会是谁?”
“请恕我冒昧地插一句:我一点也不明白……”
前田玄以话音未落,三成就使劲摇摇头,打断了他:“你先不要插嘴。不要妨碍我说话!丰臣氏的主君便是天下人,而如今天下人已经故去,故,丰臣氏家督理所当然还是天下人……如此一来,问题合二为一。对此,你们当无质疑。我誓与丰臣氏荣辱与共,想必各位也如此。”
“哦。”长盛一面点头,一面喃喃自语,“可是,那些忘记了丰臣氏恩典的人,却极有可能把问题一分为二来考虑啊。”
三成点点头,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想必大家也清楚,内府等人是在小牧之战后才顺服太阁的,他不会承认自己得到了太阁恩典。”
“可是,”浅野长政眉头紧皱,“大人如此直言不讳,不免……”
“事已至此,我顾不了这许多。”
“可照你这般说,认为自己未受到太阁恩典的,可不只内府一人啊。无论是奥州的伊达,还是中国地区的毛利、九州的岛津,他们都只是顺服了太阁,并未受到特别的恩惠……”
“你先听三成说完!”三成又一次厉声打断长政,竖起膝上的白扇,“我要说的和浅野大人的一样。不知对丰臣氏怀感恩之心的绝非内府一人,这才是问题所在。若这些人认为掌握天下者和丰臣家督是两码事,又将如何?直言之,到时幼主恐怕与天下无缘。我等若一味退让,百年之后有何颜面见太阁大人?”他一脸沉痛,盯着三人,“你们明白吗?我们若不把握先机,天下恐怕又要大乱了。”
三人面面相觑,正襟危坐。事实确如三成所说。关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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