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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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 第2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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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战场的喊杀声沉寂了,昭关外惟有楚军欢呼胜利的声音。
整整两个时辰,越国的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姒无疆被乱军所杀,越军残部全部降楚。在楚军的欢呼声中,楚威王在昭关举行盛大宴会庆功。张仪、田忌被楚威王隆重的请到了最为尊贵的中央位置,楚威王自己与随行大臣则全部在偏座。张仪洒脱不羁,见楚王盛情难却,也就哈哈大笑着坐了。田忌却是几番推辞,总算被楚威王扶到了案前,还是如坐针毡般大不自在。“诸位臣工,”楚威王兴奋的举起了大爵:“一战灭越,全赖先生谋划、大将军统军大战之功!来,为先生,为大将军,干此一爵!”“先生万岁!大将军万岁!干!”全场欢呼,个个痛饮。
“启奏我王,”令尹昭雎起身高声道:“臣请赐封田忌大将军三县之地,封号武成君,统率大楚兵马,北上与中原争霸。”“臣等赞同!”楚国大臣竟是异口同声。
楚威王爽朗大笑:“大将军,本王正有此意,就做楚国武成君如何?”
田忌一脸肃然,拱手答道:“楚王与先生本有定议,田忌只打这一仗。”张仪看看楚威王笑道:“楚王英明,岂肯做食言自肥失信于天下之事?”“噢,那就回头再议了。”楚威王岔开话题道:“先生、大将军对灭越后事有何见教?”张仪悠然笑道:“越国立国一百六十四年而被楚灭,使楚开地千余里,增民两百万,几成半天下之势,天下待楚国将刮目相看也。然则,越国部族散居荒山、水泊、海岛,极难归心。欲得真正安定,化越入楚,尚需派出一支大军常驻越地十余年,待其民心底定后再行常治之法,方为上策。”
“大将军之见呢?”楚威王似乎更想听田忌的看法。
田忌坦然道:“先生所言,极是远虑深彻,田忌以为大是。”
“好!”楚威王拍案:“明日即派大军开赴越地,化越入楚……”
突然,大帐外马蹄声疾,大是异常!楚威王尚在沉吟间,辕门已经传来锐急的报号声:“房陵军使,紧急晋见——!”话音落点,便见一人跌跌撞撞进帐,一身污秽血迹,扑在楚威王案前便是嚎啕痛哭。
帐中皆愕然变色,楚威王却大是暴躁,拍案怒喝:“败兴!说话噢!”
“禀报我王,”军使哭声哽咽道:“秦军偷袭房陵,夺我府库仓廪,杀我三万余人,汉水之地三百里,全都让秦国占了啊……”偌大军帐,竟死一般沉寂,方才的隆重喜庆气氛片刻间荡然无存!汉水三百里土地尚在其次,房陵数百座粮仓府库的失守才当真令人心惊肉跳!那里储存了楚国十分之七八的粮食兵器财货,夺走房陵,无异于夺去楚国近百年的府库积累。对于任何一个楚国人,这都是难以忍受的噩耗!
死一般的寂静中,楚威王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咣当!”将一只铜爵摔在地上。令尹昭雎阴沉着脸站起,突然一声大喝:“张仪——!给我拿下!”
田忌愤然高声道:“且慢!此事与张子何干?田忌请楚王说话。”
楚威王冷冷的瞅了田忌一眼,大袖一甩,转身而去。如此几番折腾,张仪竟然还愣怔在座中,苍白的脸上木呆呆没有丝毫反应!田忌大急,疾步上前就掐住了张仪的人中穴,大喊一声:“张子——!”

六、错也数也 不堪谈兵
昏暗的石屋里,遍体鳞伤的张仪终于醒了过来,恍惚间仿佛是一场噩梦。身下的石板是冰凉的,浑身是冰凉的,心也是冰凉的,那一线微光似乎也是飕飕的凉风,将那一丝朦胧混沌的感觉都变成了冰凉的。睁开眼睛,张仪觉得很清醒又很朦胧,明明是一方凉冰冰的天地,如何却又感到热烘烘的一片焦躁?还是闭上眼睛想想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何自己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张仪深深吸了一口气,日间之事便在一片冰凉潮湿中渗了出来——呵,军使来报,房陵被秦军偷袭,楚王摔了铜爵,昭雎喊了什么?是了,拿下张仪!对了,田忌还争吵了一阵,好象没用。以后的事么,就不用想了,还能如何呢?突然,张仪觉得很可笑,入楚原是名士,灭越之后更是尊神,如何正在被楚国君臣的香火供奉之时,那虔诚的颂扬便突然变成了一记闷棍?一谋之功,由人而神!一谋之过,由神而鬼!世间事当真如此滑稽?是啊是啊,当真滑稽!心念一闪,张仪突然大笑起来,边笑边唱:“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唱着唱着,又觉得自己飘飘然去了……
再次醒来时,张仪浑身却软得酥了一般,那透体的冰凉如何又换了轻飘飘暖洋洋,竟仿佛大醉之后一般?那是什么声音?悉悉挲挲隐隐约约的好象就在身边?张仪费劲的睁开眼睛,却见一个人跪坐在身边,似乎还在低声的哭泣,闭闭眼睛再睁开,张仪相信这不再是梦,不再是醉眼昏花,这是真实的!
“绯云?是你么?”张仪含混的嘟哝了一句,那张嘴仿佛不是自己的。
“张兄!你,你终于醒了……”哭声停了,泪珠却滴在了张仪脸上。
“绯云啊,”张仪慢慢的张开嘴巴:“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么?”
绯云“噗嗤”笑了,却边抹眼泪边点头:“在,在吔。”
“好,好啊。”张仪长长的喘了一口粗气:“但有这三寸舌在,张仪,就还是张仪。”“先别说话,我给你喂点儿热米酒。”绯云轻柔的扶起张仪倚在自己肩头,转身便拿过一个棉套包裹的铜壶,将壶嘴儿搭在张仪嘴唇边:“来,喝下去就会好些儿呢。”香甜温热的米酒一入口,张仪便大感干渴,咕噜咕噜牛饮般吞咽起来,一壶热米酒顷刻便全部干净。张仪大感精神,四顾打量,才发现这是一间竹墙茅屋,透过半掩的木门,一座苍翠的山头便在眼前,竟是似曾相识:“绯云,这,这是哪里?”他惊讶得有些结巴起来。
“长阳谷,田忌的隐居之地。”
“如何能在这里?田忌呢?”
“张兄莫急,”绯云叹息了一声:“我这就说给你听……”
昭雎缉拿了张仪,田忌大急,一面让绯云到令尹大帐打探,一面连夜紧急求见楚威王。绯云火急赶去,用一百金买通了令尹府一个军吏,才得以守侯在令尹府门厅等候。夜半时分,田忌匆匆赶到,出示了楚王的金令箭,才强迫昭雎放出了便体鳞伤的张仪。出得令尹府,田忌什么话也没说,连中军大帐都没有回,就亲自驾着一辆战车将张仪主仆送到大江边。这时候,一艘轻便快船已经在江边等候了。朦胧月色下,田忌对绯云说:“先生重伤,好生护持。我稍后便归。余事不用操心,上船便知。”说完便匆匆走了。上得轻舟,一个精悍的年轻人来到舱中对绯云说:“我乃将军族弟,名叫田登。小哥但放心看护先生便了。这是一个红伤药箱,小哥想必会打理红伤吧。”绯云急忙点头谢了,便在一支粗大的蜡烛下埋头打理昏迷不醒的张仪。整整一个时辰,绯云才将张仪的全部伤口擦洗上药完毕。这时田登又来到舱中,见张仪已经安然昏睡,方才对绯云说了田忌的安排。田忌叮嘱:楚国君臣正在嫌恶张仪,更兼昭雎险恶,先生不能留在昭关,须得先回长阳谷疗伤,待痊愈后再做他图。如此便漂漂荡荡的走了六天,才回到了这云梦泽的长阳谷。“将军呢?他没受牵累么?”张仪急问。
“田登说,楚王与将军又做了一个交换:将军须统兵收复房陵,楚国方能放人。将军坚执要楚王先放出张兄,否则不接受交换。僵持一个时辰,楚王才出了令箭。送走我们,楚王便催促将军连夜带兵北上了。田登安顿好我们,也随后追赶将军去了。”张仪听得愣怔,良久道:“绯云,你去歇息吧,让我好生想想。”
“哎,做好饭我便来吔。”绯云收拾了零碎物事,扶张仪躺好,便轻手轻脚的出去了。田忌统兵北上的消息使张仪大感意外。田忌为自己开脱辩解,这是很正常的;连夜赶到楚王行辕解救自己,也属该当之行。毕竟,是张仪给田忌创造了重新返回齐国的机会,而且准备共事图谋振兴齐国。利害关联,作为报答也都是题中应有之意。可是,以统兵收复房陵为交换,就大大超出了报答举动。秦国新军绝非越国的乌合之众可比,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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