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想,登时神清气爽,拿上空水杯后,便轻轻离开了。
半梦半醒之中,霍木兰的心疾似乎又发作了,她痛得热汗淋淋,几欲尖喊出声,正在生不如死之际,忽然一道力量稳住她痉挛的身体,让她在这漫无边际的痛苦中逐渐平息下来。
她下意识去抓那道力量,拼命喊:“云旭,云旭!”
就像以前每一次发病时,紧靠在他怀中汲取温暖,可这一次,她适才触及他身体,他便如避猛虎般闪开,甚至还一剑掠来,往她最脆最痛的那个地方,深深埋了进去……
她想起他说:“总有一日,你会为你的娇纵付出代价。”
她想起那蒙面人说:“要你性命之人,是云公子。”
想着想着,她就在梦里笑了,笑出道道泪水,笑到胸口不再抽疼,笑到她终于有勇气承认:原来,这便是所谓的代价。
是我爱你的代价啊。
******
深山无人,日光飞转,大雪融化了两次后,又在一个夜晚安静地覆盖下来,掩去了所有风景,寂寂无声。
这半个月来,霍木兰每天躺在床上,神采呆滞,面如死灰,甚至一言不发,只怔怔看着床帐出神,谁也看不出来她在想些什么。
男人给她送饭喂药时,偶尔会寒暄几句,但大多是询问她身体状况如何。然她始终沉默,便是连这也不回答,整个人无声无息,安静得像早已死去。
一天,正熟睡的她被冻醒,偏头一看,竟见窗户大开,严冬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屋内皓雪翩飞,不由生怒,百年难得地开了口:“把窗关上。”
那时,男人正坐在案前煮酒,他听得霍木兰所言,却无甚反应,霍木兰见他不为所动,便重复道:“把窗关上。”声音俨然更为冷厉。
白衫男人伸手将一本医书拿了过来,捧在手中,垂睫细细翻阅,神态专注,仿佛置身天渊,对霍木兰所言全然未觉。
霍木兰不由恼怒,低吼道:“你想冷死我么?”
男人依旧一声不吭,只于风起之时,伸手翻过一页纸,乌亮华发飞舞,其中一缕,掠过他微抿的唇。
霍木兰被吹得浑身哆嗦,她见男人不理自己,只得忍气作罢,咬牙支起身来,似要勉力而行,熟料刚一动身,便觉双腿一阵剧痛,当下惊呼出声,倒回床面。
她自觉狼狈不堪,便要破口大骂,忽见一道劲风掠过,直贯木格,嘭一声合上了窗。
屋内大风骤止,静了一静,男人徐徐收回手来,又翻了一页纸,轻飘飘道:“果然还是怕死的。”
霍木兰心头一震,随后阖紧双眼,扭开头佯装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脾气不好,还望大家见谅,她初见男主不懂礼貌不知感恩,但到以后都会有所悔悟的…
这文算是“伪女配”,因为木兰这种性格一般不讨喜,如果想上位成功当女主,靠的或许不是逆袭,而是自我的慢慢改变…
所以,希望菇凉们能给木兰一点时间来认清自己,改变自己吧~
4香雪海(三)
再次醒来,竟已是夜幕低垂,轩窗外有雪花映在月光下飞舞,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安静如天地沉睡。
屋内却有一股药味飘飘荡荡,奇臭难当。霍木兰下意识皱起鼻子,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来,尚未清醒,便倏觉嘴上一热,紧接便有滚烫药水汩汩灌入,充斥口鼻,一路灼到了腹中去。
她大惊失色,偏头甩开那人钳制,怒道:“你在干什么?!”
随着这一动作,汤药溅得两人满身,男人眉头皱起,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药渍,将木碗搁在桌上道:“喂药而已,姑娘何必生气?”
声音已不似昨日那般轻轻淡淡,若有若无带了分恼意。
霍木兰胸脯起伏,左右看了一番,片刻才平复下来,没好气道:“那你不会先知会我一声么?”
男人默不作声地从怀中掏出一面手绢,将手背上的药渍拭去,反问道:“那姑娘醒来,不会先知会我一声么?”
霍木兰一愣,知道自己有些没道理,便沉着脸不肯回答。
男人看向霍木兰,得见她清丽秀美的脸被药渍溅花,忽觉有些好笑,薄唇微微一挑,将手绢送到她脸边,替她擦去了口角的脏渍。
霍木兰震了震,却未阻止,只闪开目光,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将给她擦净脸,动作轻柔,声音却是淡淡道:“在下山中草医一名,在山脚采药时,发现姑娘身负重伤,性命垂危,便施手一救,姑娘无需多疑。”
霍木兰听罢,心态稍加平复,伸一伸腿,却发现奇痛难当,不由绷着脸道:“我的腿又是怎么回事?”
“多处骨裂,不过已经被我接起来了。”男人依旧神采淡漠,仿佛事不关己,言罢,不忘随口补充,“诊金也已算好,加上一个月来的吃住费用,总共是三十六两四钱银子,姑娘有闲,托家里人送来便好。”
霍木兰听得他一来便将诊金挂在嘴边,不由腹诽,然听起“家里人”三字,又倏然双眉紧蹙,心烦意乱,想道:我害了杜婉一事,爹爹怕是已经知道了。也不知现在杜府乱成了什么样子,杜永臣找不到我,怕是要此事告到云伯伯那里去,若是这二人联手前往青城山寻我爹麻烦,那便大事不好了。
念及此处,惴惴难安,六神无主,男人见得她慌张脸色,不由皱一皱眉,试探着唤了声:“姑娘?”
霍木兰眼神闪烁,含糊“嗯”了声,两手撑着床面动了一动,果真觉得双腿被两块木板夹住。她掀开被褥来,看了眼自己腿上伤势,心一沉,问道:“我还要躺多久?”
男人道:“半个月。”
霍木兰脸色微变,不悦道:“我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眼下祸事已成,她死了还罢,若没死成,那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杜永臣对青城山下手,为难她父母兄弟。心念一动,正想朝男人询问渝州城江湖近况,岂料还未开口,便听得男人道:“姑娘的确没有多少时间了。”
霍木兰一句话僵在喉中,凛道:“你什么意思?”
男人忽垂了垂眼皮,略过木兰脸上神采,进而伸手将桌案上的木碗拿起来,似乎准备离开,状似不经意道:“姑娘的心疾昨晚又发作了一次罢。”
霍木兰闻声一震,登时害怕起来,倒吸了口气。
男人不疾不徐道:“若在下没有算错,这一年来,姑娘心疾一共发作了二十七次,较往些年增了近十倍。家师曾言,心疾频发,是心脉萎缩、通血能力渐弱之兆。故而,姑娘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霍木兰听得惶遽茫然,只觉有一口大钟在胸中震动,令她浑身颤动,毛发皆竖,整个人呆若木鸡,惶惶不能所语。
她知道自己患有心疾,命不长久,但从未想过临死那天真的会来。这十九年,除了少数几次发病外,她的生活和一般人相差无几,甚至因爹娘和云旭的疼爱,使得她总将疾病一事抛却九霄,不萦于怀,过得比平常人还要恣意几分,此刻听得白衫男人突如其来之语,不由吓得惶惶失色,不敢置信。
男人看她目光呆然,半晌不言,便又唤了一声:“姑娘?”
霍木兰用力呼吸,克制心中翻腾情绪,硬是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斥道:“无稽之谈!”
男人眉头微微一动,随后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无半句虚言。”
这声音虽有些淡漠,但却极其郑重,但凡人听了,都多半相信是肺腑之言。
霍木兰心头瞬间一阵窒息,整个胸腔闷得好似要喘不过气来,她暗地里攥紧床褥,克制着微微颤抖的身体,脸色惨白得好像浆水,咬牙道:“别以为你救了我一命,便能如此胡言乱语。”
男人似未料到霍木兰会以这种口气回他,当下不悦道:“姑娘病情,在下已直言相告,信与不信,就是姑娘自己分内之事了。”
说完,转身离开,霍木兰登时慌了,脱口喊道:“站住!”
男人步伐顿住,却不回身,只静候霍木兰说话。
屋内沉寂无声,如一潭死水,不知过了多久,耳后才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极其艰难地道:“那……我还能活多久?”
男人似听惯了这种绝望之声,面上无甚表情,只道:“兴许半年,兴许半月,人命天定,谁说得准?”
霍木兰一双凤目睁得奇大,抓紧床褥,怒声道:“到底是多久?!”
她面目狰狞,这句话几乎是咬破嘴唇说出来的,透满凄厉,但男人依然不为所动,只道:“生死有命,非在下一语便能妄言。”
说及此处,稍稍一顿,才续道:“时候不早了,姑娘好生休息吧。”言罢不再停顿,推开屋门,白影遁入门外夜雪中。
一道淡淡月光,在屋门关阖间泄了进来,从霍木兰侧脸上拂过,不久后,又沉入了暗影中。
霍木兰只觉得自己全身发抖,冷到不行,她害怕极了,只好用力闭上眼睛。可是一旦堕入黑暗,那恐惧便更是清晰而猖獗,它张开锋利的爪子,嶙峋的巨齿,一路对她穷追不舍,死死不放。
她用力甩头,试图摆脱那个梦魇,但屡试皆是徒劳。她惶遽不安,承受不住这分恐惧,抬起手来抱住头,大声喊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相信!”
一声一声大叫尖利而颤抖,像冰山冷月下的狼啸,在幽深夜阑中发出令人寒栗的悲嘶,搅乱了屋外安然的风景,盘旋在幽寂的山雪中,久久不绝。
******
近几日来,小院中一直平静,风雪也散了不少。墙垣上,偶尔可见几只休憩的小鸟,寒梅在枝头悄然开放,疏影横斜,点缀在竹篱旁,石井边,木墙下,风一动,便是梅瓣簌簌,暗香幽幽。
霍木兰不再反抗,乖顺如一只小猫,好似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按时进食,主动吃药,表现得淡然自若,从容不惊。
男人对此并无诧异,只目色润了些许,除此之外,仍是淡漠疏冷,并无几句善言。他从医多年,在山中救过不少人性命,对人生无常、悲欢离合皆已司空见惯,故而对霍木兰这般态度,只一笑哂然,并未萦怀。
时日渐久,霍木兰的双腿逐渐愈合,偶尔能下床行上几步。男人给她拆了木板,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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