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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太太这里也要到前边张罗事情去,便约褚大娘子过去吃饭。褚大娘子因要和姑娘盘桓盘桓,就等着送亲,因说:〃 我这里和她娘几们就吃了,省得回来又来过。〃 安太太道:〃 要姑奶奶在这边帮着,我更放心了。〃 因和张太太道:〃亲家,这边小厨房里,预备着饭呢!我这里有给媳妇包下的馄饨,里头单弄的菜,回来叫人送过来。亲家,可叫她多吃点儿,闹了这半天了。〃 张太太一一答应。
安太太便别过褚大娘子,把张姑娘留下,又吩咐何姑娘,说:〃 外边有人,不用出来。〃 才
带着一群仆妇丫头,往那边去。大家送到院子里,媳妇提补婆婆这件,婆婆又嘱咐媳妇那件,半日还谈不完。
这个当儿,只剩姑娘一个人在屋里,心下想道:〃 我自从小时候就跟父母在任上,关在衙门里,也走不着个亲友。凡这些婚嫁的喜事,我从没经过,瞧不得。
我在能仁寺,给人家当了会子媒人,共总这女孩儿出嫁,是怎么一桩事,我还闷沌沌呢!自从去年见了他们,算叫他们把我装在坛子里,直到今日才掏出来。今日轮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我该怎么着,该说甚么,这都是褚大姐姐和张金凤儿两个闹的。再说我这不出嫁的话,我是和我干娘说了个老满儿,方才她老人家要在跟前儿,到底也知道我是叫人逼得没治儿了;偏偏儿的单挤在今日她家里有事,等人家回去,可叫我怎么见人家呢?〃 越想心上越烦闷起来。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这两道眉毛一拧,就锁在一块儿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间儿拧,那两个眉梢儿,它启己会往两边儿展;往日那脸一沉,就绷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爪搭,那两个爪搭,它自己会往上逗。不禁不由得就是满脸的笑容儿,益发不得主意。
想了半日,忽然计上心来,说:〃 有了,等我和他们磨它子,磨到那儿是那儿。〃 作者这话,却不是大笑话。
请看人生在世,到了儿女伤心、英雄短气的时候,那满怀茹苦含酸,真觉大海茫茫,无可告诉。忽然的有人把她说不出的话替说出来了,不了的事给做了,这个人,还正是她一个性情相投的人。那一时喜出望外,到了衾影独对的时候,真有此情此景。
褚大娘子和张太太送了安太太回来,见姑娘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脊梁靠在墙上,低头无语,手里只弄手巾,便说道:〃 咱们这可到厨房里歇歇儿去罢,回来吃点儿东西,妆扮起来,也就是时候儿了。〃 姑娘头也不抬,口也不开,只是不答。张姑娘又催道:〃 走哇,姐姐。〃 她说:〃 我走不动了。〃 张太太问道:〃 怎又走不动咧,脚疼啊?〃 她道:〃 我的腿折了。〃 这书里,自〃 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一回,姑娘露面儿起,从没听见姑娘说过这等一句不着要的话,这时大概是心里痛快了。要按俗语说,这就叫作〃 没溜儿〃 ,捉一个白字,便叫作〃 没路儿〃。张太太道:〃 大好日子的,甚么话呀?走罢呀!〃 姑娘道:〃 我走不动,你们大伙儿抬了我去罢。〃 褚大娘子道:〃 这话早些儿,回来少不得有人抬姑娘。〃姑娘从方才一个不得主意,此时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忙问:〃 谁抬我?〃 褚大娘子道:〃 等到了吉时,人家就拿花红轿子儿,八个人儿抬了去了。我不怕你笑话,我恰是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儿看见大红猩猩毡的轿子。敢是比我们家乡那个轿子好看多着呢。〃 姑娘这才想过来了,瞅了她一眼,嘴里又喷喷了两声,说:〃 谁倒是和你们说这些呢厂张金凤又催道:〃 姐姐别搅,快走罢。〃 姑娘道:〃 你拉得动我,我就跟了你去。〃 张金凤道:〃 真的呀?〃 说着,当真用手拉住他的腕子,才一拉,只听姑娘嗳呀了一声,说:〃 张姑娘女孩儿家,怎么这么蠢哪!拉的人胳膊生疼。〃 口里说着,不由得那身子随了张姑娘站了起来,跟着就走。
噫嘻,这是那里说起!姑娘要些微的使点劲,便是捆上二十个张金凤,也未必拉得动她。一个抬头这么一拉,就会把姑娘的胳膊拉疼了,吾谁欺,欺燕北闲人乎?但是一个打定主意磨它子的人,不这样一搭讪,叫她怎么下场,又叫那燕北闲人怎生写这笔!
张金凤听了笑道:〃 我的不是,走罢,走罢。〃 褚大娘子便在后头推着她。
张太太也跟在后面,才往厢房里去。一进门儿,姑娘一抬头,看见方才那副对联,又叨叨起来了,说:〃 这还闹的是甚么' 果是因缘因结果' 呢?〃 及至念出口来,自己耳轮中一听,心里忽然悟过来,暗说:〃 且住,这上头一开口四个字,岂不明明白白,说的〃 果是因缘〃 么?到了果是因缘了,还怕不因这个缘,就结那个果吗?〃 随又看下联:〃 空由色幻色非空〃 ,心里又道:〃 只说出家出家,如今倒闹出嫁了。
自然是' 色不是空' 了,还用讲吗?可不是' 空由色幻色非空' 是甚么呢?那里是甚么禅语呀!这等看起来,这张画儿一定还有个哑谜儿在里头。〃 随又仔细一看,早明白了。
张姑娘见她那里发呆,只望着她笑。又听她忽然问道:〃 这都是谁干的?〃张金凤道:〃 这是婆婆说姐姐新搬家,头上怪素的,叫我弄张画儿,找副对于挂上。我想这是姐姐坐静的地方儿,我就出了个主意,告诉外头画了这么一张,可不知找甚么人画的。那对于就是才说的那个属马的写的。〃 姑娘又看了看,心里说道:〃 甚么七宝莲池、八宝莲池的,这可不是我梦里的那个' 名花并蒂' 么?还怕我同张姑娘不跟那个' 天马行空' 的同来同去呀?竟搅我么?他们要早告诉了我,何苦叫我打半天的闷葫芦呢。〃 一面想,一面扭着头看,一面掀开里间那个软帘儿往里走。进门一抬头,不防屋里床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一时意想不到,倒吓了一跳。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干娘佟舅太太。姑娘见了干娘,脸上却一阵大大的磨不开,要告诉这件事,一时竟不知从那里告诉起。忙上前拉住舅太太说道:〃 娘,你怎么这时候儿才来?只瞧这里,叫他们闹得这个……〃姑娘这句话,不但不接气,并且不成句;妙在说了这半句,往下也没话了。只有粉面起红云,低着个头,噘着个嘴。舅太太早巳明白她的意思,连忙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笑道:〃 姑娘可大喜了。我不但不是今日这时候才来,我昨日本就没到那里去。我就在前头,帮着你公公婆婆料理你的事来着,倒和褚大姑奶奶谈了半天。这事你不用说了。我从船上见着你那天就全知道了。今日实告诉你,我看你公公婆婆为难的那个样儿,这里头还有我给他们出了一半子主意呢!今日这件大喜的事作成了,你这个干女孩儿,我可算认着了。这边是我的女儿,那边儿是我的外甥媳妇,还怕你不孝顺我吗?〃 舅太太这话,是要叫姑娘心里过得去,无奈姑娘自己觉得脸上磨不开,只得说道:〃 好!连你老人家也赚起我来了。〃 说着,上了炕,从铺盖垛里抽出个枕头来,面向窗户,倒身就睡。张太太道:〃 别假睡了,完了那纂咧。〃 舅太太道:〃 亲家太太,你叫她歇歇儿罢!她整闹了这一清早了!〃 这个当儿,张姑娘便叫人张罗摆饭。便有安太太给姑娘送过来的喜字馒头、栗粉糕、枣儿粥,又是两碗百合鸳鸯鸭子,如意山鸡卷儿,还有包过来的馄饨,都是姑娘素来爱吃的,一时都摆在外间炕桌上。
舅太太便叫姑娘起来,她们陪褚大姐姐吃饭去了。姑娘只在那里装睡不理。张姑娘道:〃 姐姐,起来罢,不要打主意起磨呀!〃 姑娘仍不言语,舅太太便向张姑娘打了个手势。张姑娘道:〃 姐姐。再不起来,我上去膈肢去了。〃 原来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单怕膈肢她的膈肢洼。才听得这句,便笑着说道:〃 你敢?〃 张姑娘真个上了炕,呵了呵手,要去膈肢他,她已经笑得咯咯咯咯乱颤。张姑娘便向她两腋抓了两把,她不由的两只小脚儿乱蹬,便连忙爬起来,这才出外间去吃饭。舅太太便叫把桌子横过来,让褚大娘子坐了上首,自己下首相陪。玉凤、金凤两个,坐在炕里边。姑娘坐下,话又来了,说:〃 妈!!怎么不一块儿吃呀?〃 张姑娘道:〃 姐姐是乐糊涂了,你不知道她老人家吃长斋呀!〃 姑娘道:〃 这还吃的是那门子的长斋呢?难道今日还不开斋吗?〃 张姑娘道:〃 不当家花拉的,也有个白眉赤眼儿的,就这么开斋的!〃 舅太太说:〃 你别要忙,等着你过了门,看个好日子,你们三个人,好好儿的弄点儿吃的,再给亲家太太开斋,那才是呢!〃 姑娘道:〃 我不懂娘这会于又拉扯上人家褚大姐姐作甚么?〃 褚大娘子道:〃 嗳呀!姑太太不是我呀,我没那么大造化呢!〃 姑娘睁着眼。问道:〃 那么那一个是谁?〃 舅太太只是笑,答应不出来。张姑娘道:〃 还是那个属马的,姐姐吃饭罢!〃 姑娘这才不言语了,低着头吃了三个馒首、六块栗粉糕、两碗馄饨,还要添一碗饭。张太太道:〃 今几个可不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