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梵本的经文,很珍贵吗?”青莲望着主子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瞪大了眼睛。
“当然,这是天竺国的原版经文,用贝叶刻写,又称《贝叶金经》,千金难求!姑姑一定是知道我近年来都在研习《圆觉经》,所以特意寻来送我的,真不知该怎么感谢她才好!”
说罢,她激动得紧紧抱住匣子,心里热流翻涌,隔了很久才略微平静下来。
“青莲,明天一早,你吩咐桂嫂做几样精致的素斋,我要亲自送去瑶光寺给姑姑!”仙真一边将珍贵的经文小心翼翼地包好,一边说,“她这次云游一走就是两年多,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她了,真想找她好好叙叙旧。”
“是。”青莲恭敬地应承下来,转身便去了厨房。
五
第二天,又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清风入帘,花香扑鼻,宁静温煦的阳光在轻纱笼罩的床帐间游走。
仙真早早地起身,在梳妆台前化了个淡妆,换上一袭素雅的绿绡碧荷裙。厨娘桂嫂也依照她的吩咐,早早地备好六七样素斋,放进精致的彩漆食盒里,待一切齐备之后,她便拎上食盒步行出了门。
身后,也只有元恪派来常年保护她的大内侍卫易装远远地跟着。
从自家院子到瑶光寺的距离并不远,穿过几条青石小巷后,很快便看见红墙白瓦、飞檐翘天的瑶光寺大门,几株常青的翠竹从院墙内探出头来,在清爽的秋风中摇曳。
仙真在此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侍卫说:“你们就在这里候着吧,不要打扰了佛门清净,我自己进去就好。”
“是!”远远地传来侍卫们低沉的回应。
仙真轻轻舒了一口气,熟门熟路地迈进寺院大门,径直朝静凡法师的禅房走去。
高悬的蓝天下,静谧的庭院深处隐隐浮现出一排洁白无染的禅房,墙壁是清一色的雪白,犹如传说中须弥山顶的白雪。
仙真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美丽的弧度,她快步来到静凡法师的禅房前,刚想敲门,却听见里面有人正在说话,其中还夹杂着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第166节:一笑春光无寄愁(10)
她不由得一惊,这尼寺里怎么会有男人呢?!
因此,刚触及门板的手,也像被针扎一样地缩了回来。
“静凡法师,算起来咱们也有六七年未见了吧?”房内再次传出男人低低的说话声,仙真只觉得耳膜轰鸣,心脏乱跳,这声音她像在哪里听过,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地熟悉!
“皇上倒是记得仔细,确实有七年未见了。”静凡法师的回答证实了仙真心中的猜测,禅房内的男人,确实就是皇上!
那一瞬间,仙真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犹如石雕一般僵在原地,脸上苍白的神情暴露了她心底的战栗和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两个多月没来探望他们母子的皇上,竟然会在这里出现?!从他的口气来看,他和姑姑,应该是很早就已熟识了。
她拎着食盒的握收得很紧很紧,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七年啊!时间真是让人欷殻В恢卜卜ㄊ稍写烁锌俊�
“时间对贫尼而言,仅仅是沙漏中的一颗沙砾而已,即便是一生的轮回,也不过是把沙砾从沙漏的一端倾倒到另一端,本质而言,并不具任何意义。”
“看来,如今法师可谓大彻大悟了啊!”
“这一点,皇上应该早已明了,不知今日,又为何事前来?”
“呵呵……朕不过是在沙漏未倾之前,来看看故人而已!”
禅房内的元恪自嘲地笑了笑,将狭长的眼帘轻轻一挑,望向窗外被秋霜染得鲜红的红枫。自窗外倾泻进来的阳光,恰好掠过他的脸庞,勾勒出他骄傲高挺的鼻梁,如月光下的深海那样无底无尽的眼眸,泛着隐含千言万语却又沧桑看尽的无言波浪,更将他修长的身影掩埋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
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发现,门外伫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一刻,他的眼睛被窗前迷离的光影刺得微微地痛,他索性合上眼帘,却在恍惚间,悠悠回到十几年前那段封印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里。
那年,他十五岁,第一次去瑶光寺礼佛。
不喜欢喧闹耀眼的前殿,他独自一人穿过郁郁葱葱的庭院,朝供奉着观音的后殿走去。
正值三月,微风吹来一阵桃花雨,花瓣无声地落满一地,空气里是甘甜的香气。
他不由得流连在芳草萋萋的桃树下,这时,一个飘逸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慢慢朝他走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头顶的桃花纷纷扬扬飘落在他们的肩头,彼此的眼光也都投在对方的瞳人里。
芙蓉如面柳如眉。
那双略带灰蓝色的眼眸,仿佛两汪碧波,清幽、深邃,却又弥漫着世间所没有的纯净气息。
一时间惊艳无语。
直到对方已消失在桃林深处,他还是沉浸在恍惚中,久久未能回过神来。这种感觉,仿佛似曾相识,是在前世吗?
他没再往观音殿里前行,因为,真正的观音,他已经看见。
净若青莲,艳若桃李。
这便是十七岁的静凡,烙刻在十五岁的皇子心中永远不变的印记。
他不明白,这样的绝代佳人怎么会褪去红装,遁入空门。
无数个夜晚对月惆怅。
如果她不是佛子,他会爱她,会娶她吗?
命运有太多的定数,他们这种,叫做有缘无分。
可是每每想到那日,桃花雨中的邂逅,她清澈的眼睛,粉色的樱唇,他就会忍不住深深地去嗅,似乎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仍然停留在鼻间,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令他心驰神往,如醉如痴……
这一切,和她那身令人心寒的僧衣并无关联。
他就这样在地狱之火中煎熬了一春又一春,直至成为国君,有了皇后。
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是皇后倾城的美貌和温柔的气质打动了他,然而,真正的谜底怕只有佛祖和他自己知道。那是因为皇后的眼睛像极了静凡法师的眼睛,也不是纯黑,而是深蓝中透着一点银灰,像被什么吸干了里面的墨色。
意外的惊诧之中,他将所有的感情毫无保留地倾泻给她。
宠她,宠得毫无章法。
但凡是她喜欢的东西,即便远在千里,也想尽办法送到她的身边。
第167节:一笑春光无寄愁(11)
后宫空置,册封的妃嫔不过是大臣的女儿,用来稳定朝纲。
孩子生下不到三载,即被立为太子。
哪知好景不长,那一夜,她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万寿宫凤床前的纱帐……他的心又空了,那种在烈火中灼烧煎熬的感觉,又一次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却在这时遇到她的侄女胡仙真……
同样的蓝色,明亮得能灼伤人的眼睛。
真是人生如梦,梦如人生!他缓缓睁开眼睛,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静凡法师,他漆黑的瞳人里弥漫着氤氲的雾气,唇边迷幻般的浅笑像是历经几世轮回的沧桑悲凉。
“静凡法师,遇见你,真是朕一生也解不开的咒啊!偏是那抹蓝,让朕一辈子也走不出、逃不掉,至死,也走得恋恋不舍……”
哪知刚说完这句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响,像有什么东西碎落了一地。
他本能地反应,门口有人!
静凡法师跟着马上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推开房门,却见一抹绿色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她蓝眸一缩,惊叫道:“是仙真……”
“什么?”元恪只觉得身子一阵摇晃,“怎么会是她?”
然而,当他冲到门边,向外放眼一望,却不得不接受这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生命中最震惊的一幕:果然是仙真!
她怔怔地站在禅房前的台阶上,蓝眸翻绞成乌云般的浅灰,咸涩的泪水在眼眶里会聚、凝结,仿佛下一刻,便要泛滥成暴雨倾泻下来。
彼此的呼吸都凝固住了。
良久,仙真一咬牙,硬生生将泪咽了回去,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瑶光寺的大门奔去。
元恪也不顾一切奔出禅房大门,在她身后大喊:“仙真,你等等……”
然而,仙真不仅没有回头,反而越跑越远。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压抑得难受,颤抖的嘴唇也逐渐失去了血色。他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其实,他心底最恋恋不舍的,是她啊!其他的人,无论是于皇后还是静凡法师,都只是回忆中的一道风景而已。与其说,他怀念她们,不如说是怀念自己已经流逝的一去不复返的珍贵岁月。
毕竟,他所剩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啊……
然而,即便匆匆去了另一个世界,他唯一想在三生石上刻下的那个名字,也只有她——胡仙真!
“仙真——”他再一次狂喊出声,几乎震动了整座寺院,惊得禅房两侧的树枝在风中哗哗作响。
然而,那抹绿影却像风一样飘远,在他的视线中越变越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腰间香囊里的那段“结发”,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抹刺痛的光芒,不顾一切地追赶上去。谁知,才刚刚追出没多远,却突然觉得头顶一阵天旋地转……
蓦地。
头顶湛蓝的天幕也黯然失色了,整个天地一片漆黑,他双腿发软,冷不防一个趔趄,就这样仰面朝天,猛烈地栽倒下去。
第168节:遗恨长生魂梦断(1)
第十六章 遗恨长生魂梦断
一
出了寺院,几名随身侍卫见她神情有异,纷纷围上来,却被她使出全身力气狠命地推开。
望着家的方向,她神志恍惚地走着,目光涣散,面色苍白,脚步软绵绵的,如同一个被风吹动的纸人,仿佛随时可能倒下。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刺耳的真相在脑海里回荡……
眼里,看不到一点光芒,只有溢满眼眶的绝望涌动着……
元恪!你怎能如此对我!
我们明明已经结发为夫妻,发誓从此白头偕老,恩爱不疑!言犹在耳,你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愤怒着,似乎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心痛,绝望的泪水如同溃堤的洪流从眼眶里狂泻而下。
然而,混乱的意识里,方才的那一幕却如挥之不去的梦魇,纠缠着她,追赶着她,纵使她用尽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