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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又会想,皇位,那是一个多么寂寞的字眼,又是一个多么苦恼的位置,源君大人坐在上面的时候,每天批改公务批到深更半夜,一边咳嗽一边累倒在椅子上,那时候我总喜欢跟你倒一杯茶,您对我说,还是儿媳妇好啊,就连我自己的儿子,都没这么疼过我。后来呀,您太操劳了,结果偶遇风寒感冒,就一个劲地咳嗽,都吐出血来了,我吓得要死。多么辛苦的工作啊,为什么这样的位置,还有人要抢呢?我真是想不明白。”
“轩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倒是跟您截然相反,他基本上什么事也不管,全部交给手底下的人,每天就这么吃呀喝呀,混混日子,有时候我看他堕落得很了,也很想上去说说他,可是我一看到他,喉咙里就堵得厉害,我老是想呀,当初源君大人死的时候,血从脖子里流出来,都染红了脚下的雪地,就在他的面前,那是他的亲哥哥呀,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出手救您呢?眼睁睁地看着您死掉,居然能做到这样,我恨他。十年过去了,我仍旧恨他。走到这个冰之墓宫来,感觉到里面的寒气,我总是想起当年封王之乱的场景,如今上一辈的英雄们所剩无几,千歧曾经见证了你们的辉煌,又亲眼看到了那一场惊天落幕,唯余无尽的心酸,可是凭我一介女子的力量,实在是莫可奈何。”
“源君大人,您说这时光要是能倒流该有多好,大家伙儿逢年过节的时候还在一起聚会,嬉笑打闹,说老大又在拿谁开涮了,老三又勾引了谁家姑娘,老七又训练了几支新兵,老九又跑哪座窑子去了……多开心的日子啊,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了呢?时光流转,转眼间十年飞逝,千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如今这个局面终将被打破,轩君大人,只恐又会走上您的老路吧?”
“这些年来,他自以为将我看得死死的,其实我却使了很多障眼法,瞒着他偷偷溜出宫去,背地里做了很多事情,就比如这几个月来,我潜伏在秦淮镇内,为的就是联系那些反叛他的人,这些事我想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不饶了我吧?也在同时,我也想一手拔出羽樽在楼内的势力,这也等于是在帮他吧?我真是个矛盾又可笑的女人啊。”
“就在今年的神祭大典上,我知道焕准备采取行动了,他要拿回十年前自己失去的全部……呵,那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局。千歧在想,轩君大人可能会死吧,像十年前的您一样。”
“源君大人,我知道您在问千歧害怕么,我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对不对?”
“源君大人,千歧还是决定助焕一臂之力,但是我愿意代替轩君大人而死。”
……
第四十四章 墓宫(二)
陆千歧出了冰之墓宫,刚跨出宫门口就被一只手粗暴地拽住,恶狠狠抵在黑暗的死角,她的脊背顿时隐隐作痛。廊檐下的蔷薇花在黑暗中发着朦胧的光,那个人绝美而冰冷的轮廓也渐渐浮凸出来。
其实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神迹只有三个人能进冰之墓宫,那就是神皇,神主,皇后。而当世的这三个人之中,迟迟不敢踏入冰之墓宫的,只有神轩而已。他的心底,到底还潜藏着一丝对于已逝之人的敬畏,或许他更害怕的,是面对在不堪过往里挣扎的自己。
“陆千歧,”神轩的怀抱坚实如玉而又冰冷彻骨,幽深的眼眸中已是寒流乱窜,哑声笑道,“你胆敢背叛朕!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好事么?假传神皇指令,将忠于朕的其中四路诸侯压制住,令他们不敢动身前往王城救驾,其中甚至包括你的表叔淮武侯。然后你再修书告知那些残余孽党,真正反叛的时候到了,就在近期内将朕置于死地……是也不是?”
陆千歧默然看着他,漠无表情。她这个既不撒谎也不辩驳的冷漠态度,将神轩彻底激怒了。他拼命忍了十年的情绪,忽然开始崩溃,低下头来疯狂地吻她。
——为什么,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无论他怎样天谴地对她,却始终还是无法走进她的内心,哪怕是以恨的形式?如今她还是用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对待自己,无论他如何声色犬马地放纵、自甘堕落地逞凶、昏庸无道地理政……她却始终连正眼都不看他,只是无止境地沉默着,就像一个天生的哑巴……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被撕扯开的的肩衫处,裸露出大片洁白如雪的肌肤,那本该毫无瑕疵的肩头,一道状如闪电的陈年旧伤赫然映入他的眼帘,疤痕之狰狞显示出这个女子曾经受过怎样致命的创伤。
——这是她曾为他承受的灭顶之灾啊,如斯刻骨铭心。
自打他登基以来,那些前朝余孽就不择手段地想将他置于死地,声势浩大地一批又一批组织起来,不胜其烦地前来送死,趋之若鹜。他们是忠心耿耿的死士,自然不会对自己的生命有所顾惜。
这些人中有支埋藏在暗处的刺杀队伍,叫做“神箭手”,帐下收纳的全是百步穿杨且行踪不定的绝世高手。所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任君王座下的护法机制再怎么强大如铁箍,终归是防不胜防,着实令人头疼。
为了将这些家伙一网打尽,神轩不惜以身试法,故意大摆筵席,设下天罗地网,引其前来送死。果不其然,无数残余孽党易容化装混了就来,那些诡异的身影中有些便是神射手,他们同样准备予以君王最后一击。
宴会进行到如火如荼之际,刺客们骤然发难,宾客们吓得落荒而逃,一场殊死搏斗激烈展开。君王高冠美服,坐在冰玉王座上冷眼旁观,嘴角边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多久,刺客就被绞杀殆尽,数百具尸体被接二连三拖出殿外,浸透鲜血的红地毯被卷起,宫人们用清冽的冷泉水冲刷着地面……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
落幕之际,一名全副武装的禁卫军队长站在大殿中央,开始向王座上的那个人汇报此番刺客的组织情况跟死亡人数,声音洪亮如钟:“虎贲手共二百四十八人,全部丧命于此;剑士六十四名,生擒十人,其余全部死亡……神箭手十七名,尚有一人漏网!”
满殿哗然,唯独君王临危不乱,他优雅自若地拂了拂袖,淡淡而笑:“那漏网之鱼在哪?”
就在这时,后位上的陆千歧忽然站起身来,手一扬,“噗”地一声,隔空抓取君王座侧的玉弓,拉弓上弦,这一系列动作的完全仅在眨眼之间,只见眼前光刃一闪,她竟是对着台下禁卫军队长猛地射出一箭!
众人尚未回到神来,惊觉眼前白光大盛,稍顷之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呈现眼前!
那名禁卫军队长被陆千歧出其不意地一箭射中心口,屈膝半跪在地,俨然气绝身亡。此人手中紧紧握着一副黑色之弩,至死不肯松手,而由他所射,反击陆千歧的最后一箭,却恐怖地贯穿了那女子的单薄纤细的肩,将她彻底地钉死在身后的宫闱屏风之上!
鲜血汩汩而涌,她的神情竟是带着解脱般的笑意。
“千歧!”神轩眼中暴怒凌人,一手折断箭刃,不顾自己满手的鲜血,一把将她抱起,仓皇奔了出去。
那一日她高烧不醒,他在寝宫里守了她一夜,便也抱着她说了一个晚上的话,他想起最初相遇的时候,是在北疆将兵在外,他在雪山上遇见的她,正在追赶一只雪狸兽,在满是积雪的丛林里穿来穿去,十足是个快乐精灵。眼看那只狡猾的狸兽就要逃得无影无踪,被他无意碰见,援弓欲射,却被她大义凛然地阻止,她说,你这样射伤了它,即便我把它抓到手中,以后它也不会再开心了,我要的不是一个傀儡。
他哪知道这小畜生开不开心,不过他倒是真的放手了,就这样看着狸兽梭子似的消失在森林深处。
陆千歧就笑着对他说,你真是个好人。'TXT小说下载:。。'
他好个屁啊他。
他们成了恋人,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只是不久以后,两人便鬼神神差地奔赴了各自的命运。
他一向都是话很少的,发动政变,夺她入宫,强行封后,包括在宫中的日子,让她侍寝都是一强再强。她对他不言不语,俨然就是了无生趣,渐渐地他便也了无生趣起来,也不到她宫里来了,除了上朝那会儿两人要并排坐在彼此的位置上,相距咫尺,其余时间就算在半道上碰见了,也是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他的女人越来越多,他对她越来越冷淡,看着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直到这一日。对峙十年的两个人,终于开始面对彼此,记忆的岩层好像被拗断,中间出现了大段大段的空白,像被不知名的白雾笼罩着,彼此陷入一个厚实的茧中,再也看不清前路跟自身。
看到那个伤疤之际,突如其来的茫然心痛侵袭了他,他感到前所未有地疲惫,颓然松开了怀中并无挣扎的女子,无力地退后了两步,蓦然转身,沿着走廊疾步如飞。
“轩……”忽然有个声音在身后唤他,这个声音莫名熟悉而又陌生得可怕,令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滞了下来,不敢置信地回首之际,看到她清浅如梦的笑颜。
“你怕了吗?”陆千歧优雅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盈盈笑着,缓步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莫名诡谲的挑衅意味,“十年前你杀死源君大人的那一刻,我便在心中发誓,今生今世要让你死在我的手里,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
“现在我这样对你……轩君大人,你怕了吗?”
十年来他第一次听到她低柔婉转地说话,看到她温暖明媚的笑颜,一切都显得恍如梦境。
“千歧。”他低唤着她的名字,蓦然抬头,如释重负般大笑起来,“来吧皇后!让天来看看,朕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四十五章 煮酒(一)
南藩王府,风雪冷冽,苍穹幽远深暗,天地之间,一片冷落寂寥。南藩王立于天井之中,玉管斜横,箫声悠扬。一曲凤凰台上暮云遮,梅花惊作黄昏雪。
这时,走过来一位蓝衣女子,替他披上一件风衣,神焕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