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茹举着伞站在马路对面,湿漉漉的街道,模糊的路灯,下着雨的这个城市是如此空旷而寂寞。她看着雨夜里灯火通明的军医院大楼,低声叹了口气。其实她也可以不来,她可以找各种理由拒绝姨妈。但或许,她只是觉得寂寞吧。
从电梯里出来到达十一病区骨外科的时候,正遇上查完房的家讴。他把病历拿回办公室,然后接过她手中的盒饭,径直往医生值班室走。宝茹提着还在滴水的伞,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所谓的医生值班室,比想象中要简陋很多。类似于大学的学生宿舍,只有一张上下铺的木床和一组柜子。唯一的区别可能是多了一套会客用的沙发和茶几。宝茹就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沉默地看着家讴打开了塑料袋。
他看着那两份盖浇饭,然后抬头看她,一脸问号。宝茹无辜地朝他耸了耸肩:“抱歉,我也不知道炒饭、蛋炒饭还有两份蛋的蛋炒饭居然都卖完了。”
家讴什么都没说,从塑料袋里拿走了那盒青椒肉丝,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撕开筷子,抬头看宝茹直直地看着他,狐疑地挑了下眉毛:“你要这个?”
“我不吃青椒。”宝茹摇摇头,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然后慢吞吞地低头拆她的那个便当。
过了一会,家讴拿过她的便当,把他那份青椒肉丝里的肉丝都拨给了她。
跟聪明的人说话就是省事,宝茹高兴地拿起筷子,不过她很快又抬起头,继续直直地看着家讴。
“还有哪个不吃,直说。”家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指指番茄鸡蛋里的鸡蛋,家讴又拿起她的便当,把鸡蛋全都拨到他碗里。
啊,好开心,宝茹用筷子拌了拌饭吃起来,看来至少找个人跟自己一起吃饭并不是坏事呀。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吃到一半的时候,宝茹突然想起来问家讴。
“?”他似乎愣了愣,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难道没有人这样问过你吗?”宝茹惊讶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已经超过30岁了吧。”在这个流行早婚的城市,如果女生过了25岁、男生过了28岁还没有对象的话,周围的人难免会发出这样或那样的疑问。
“事实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要结婚。”家讴没什么表情地说。
“哦,”宝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现在比较能理解姨妈的心情了。”
他抬了抬眉毛,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表现出了一点兴趣。
“抱着不婚主义的人,本身不就让人很担心吗?”宝茹说着,露出一脸八卦的神情,“难道你曾经被感情狠狠伤害过?”
家讴目光变冷,懒得理她。
“还是……难道……”宝茹犹豫了一下,望了望四周,小心翼翼地说,“难道你不喜欢女人?”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家讴,越看越觉得像是真的,因为他长得这么好看,这样一张脸,如果不去当演员的话,让他过着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的生活,似乎真的是太可惜了。那么,他如果真的是gay;那难道就不遗憾了吗?宝茹有点弄不清楚自己的逻辑了。
家讴放下筷子,抱着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哈,哈……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有关系。”宝茹干笑了两声,开个玩笑而已,不用这么凶吧。
家讴一脸懒得理她,低头继续吃饭。
“昨天突然知道,我有一个好朋友要结婚了。”宝茹拨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地说。
“所以呢?”这次直到他吃完了,家讴才冷淡地开了口。
“就是突然觉得她已经离开了我们的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了。”
家讴沉默着,等她说下去。
“你能不能理解,就是那种你以为你们还是同一个世界的,然后有一天突然发现她已经跟你不是同一个阵营了的感觉,她已经比你走的更远,而你还在原地踏步。”
“我想,你是想说,她已经成为女人,而你还是个小女孩?”
好吧,宝茹翻了个白眼,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
“不管怎样,那都是别人的人生,而你也有你自己的。”他淡淡地说。
“难道你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在意或者嫉妒别人的时候吗?”宝茹看他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不由惊诧道。
“结婚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好嫉妒的。”家讴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你真的从来没考虑过结婚这件事?”宝茹忍不住又问道,“你不会都没有谈过恋爱吧?”
“如果我说有,你可以放过我了吗?”家讴抱着臂,淡淡地说。
“哦,当然。”宝茹不好意思地低头下,直到把饭吃完,都没有再抬起头来。
“走吧,”他把吃剩的便当盒扔到垃圾桶里,“我下楼送你。”
他们等了很久的电梯才到楼下,家讴陪宝茹走到路口,伸手帮她拦出租车。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还在下雨,他接过她手里的雨伞,稳稳撑在两人的头顶。
马路上车很少,下雨天好像让这个城市的喧嚣都褪去了颜色,在灯火昏黄的街头,宝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安静极了。
“你讨厌下雨吗?”宝茹回头问家讴。
“雨并不会因为你讨厌它就不下了。”家讴淡淡地说。
宝茹还想说什么,家讴却突然打断她:“车来了……”
“我已经记下车牌号了,路上小心,还有,到家记得发信息给我。”帮她关车门的时候,家讴弯腰低声对她说。宝茹仰起来看他,雨夜让他的神色变得温柔起来。她其实想问,难道他从来都不会觉得寂寞吗?
但是没等她开口,车子已经开动了。
一、(3) 第二天依然在下雨。
周一总叫人手忙脚乱,幸好下雨取消了升旗仪式。宝茹用课间的时间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牛奶当早餐。上午还有两节课,她得填些东西,免得自己在课堂上晕倒。
“你早上又睡过头了?”同事文雯看她吃得狼吞虎咽,摇了摇头。
“我妈这几天不在家,早上一觉醒过来居然已经7点钟了。”宝茹用力吸了口牛奶,终于觉得缓过劲来了,“我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今天还正好是校长大人站岗,真糗。”
文雯做了个表示同情的表情,却很快又八卦起来:“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看来你跟程医生进展不错嘛。”
宝茹翻了个白眼,做了个怎么可能的表情。
“据说,你们八字很合,”文雯恰好是那些相信算命之说的女同事之一,“要不要我再帮你去算算,看看你适不适合嫁给医生。”
“顺便帮我也算一下,看我适合娶什么样的女生。”体育老师姜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滑稽地吹了声口哨。
文雯朝他翻了个白眼:“你的人生很平顺,没什么大起大落,不过你会克你爸爸的事业,而且你28岁的时候会改行,30多岁会离一次婚。”
宝茹和姜鹏呆住,一致露出一个,真的还是假的的表情。
文雯突然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犹豫了一下才坦白:“是我妈啦,她把我身边适婚的男生的八字都拿去算了一下。”
“可是算命的不是说你会在27岁的时候出嫁,命里有富贵之态,适婚的男士会从事IT或者市场营销之类行业吗?”宝茹和姜鹏又一致做了一个鄙视的表情。
文雯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姜鹏,”宝茹忍不住取笑他,“你不会因此娶不到老婆吧。”如果他的第一次婚姻注定要离婚的话,那谁还敢嫁给他。
姜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如果你们谁想嫁给我的话,不妨等到我离婚以后。”
“切!”宝茹和文雯一起发出鄙夷的声音,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相信命运吗?”周六在姨妈家见面的时候,宝茹问家讴。
家讴从笔记本前抬起头来,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还在纠结那个八字之说吗?”
“不是啦。”宝茹于是把姜鹏八字算出来的命运说给他听。
家讴表情淡淡的,不置可否。
“难道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宝茹笑个不停,不过她很快发现,跟医生讨论伪科学是个错误。
“我倒希望谁真有预知生老病死旦夕祸福的能力,这样的话,恐怕我们医院的床位会空不少。”他冷着脸,不无幽默地说。
他是在开玩笑吗?宝茹惊讶了一下,不过她很快说:“但你也不可否认,就因为八字这种无稽之淡,我们现在不得不一起坐在这里。”
家讴沉默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宝茹发现家讴有一个特点,他只回答他想回答的问题,对于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都只当没听见。而且,显然,他在医院比在家里要好说话得多。
“你一定是那种,相信并且喜欢自己掌握一切的人。”宝茹打量着他说,“你无法容忍别人给你的人生下判断,也不希望人家指使和干涉你的人生。”
“如果我有你说得这么厉害,我们现在也不会不得不一起坐在这里了。”他表情淡漠地用她刚才的话驳回了她。
“……”宝茹翻了个白眼,不过她才不信,程家讴分明是个再自以为是不过的人,宝茹好奇的是,他看起来好像很尊敬姨妈,像他这么冷漠的人,他居然从来没有反驳过姨妈的意见。要知道很多时候,就连神经大条的宝茹,都有点受不了姨妈的过分热情。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当医生。”宝茹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不?”
“医生听起来不就是一个责任重大而神圣的职业吗?它意味着责任感、热情、耐心、奉献、正直……总之,”宝茹看着家讴,忍住了那句显然有点冒犯的话,“也许你看上去更适合当高高在上的建筑师或者孤僻古怪的实验室生化博士。”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没有责任感、没有热情、没有耐心、不懂奉献又不正直的人?”冷冷地抽动一下嘴角。
“我可没这么说。”宝茹无辜地耸耸肩,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想过你会当老师。”沉默一下,家讴突然开口。
“我知道,”宝茹自作聪明地说,“你一定是想说,像我这种既没有渊博的知识,也没有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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